在AI算法時代，如何用閱讀保持獨立思考？

當AI算法重塑信息獲取方式，短視頻、書摘、二手解讀成為很多年輕人的主流信息來源，“淺閱讀”“快閱讀”逐漸取代深度閱讀，獨立思考能力似乎正被信息洪流悄悄消解。世界讀書日之際，網易新聞、網易小蜜蜂與作家陳楸帆展開了一場關于“閱讀”的對話：在AI算法時代，我們該如何通過閱讀保住獨立思考和判斷力？

陳楸帆結合自己的觀察與閱讀經驗，分享了他對“快內容”“深度閱讀”“算法推薦”“AI輔助閱讀邊界”等問題的思考，也為年輕讀者推薦了幾本值得一讀的書。以下為視頻內容整理。

1、“知道一本書講了什么”，不等于真正讀過一本書

當越來越多年輕人習慣通過短視頻、書摘、播客、二手解讀來獲取信息，幾分鐘就能得到一個觀點、讀完一本書，“知道一本書講了什么”是否等于真正讀過這本書？

陳楸帆認為，不等于。

“我覺得知道一本書講了什么，只是獲得了這本書的骨架，還沒有真正進入它的身體和靈魂，一本書最重要的部分，往往不在觀點的提煉，而在于它如何抵達那個觀點。他的語言節奏，他的猶豫、停頓、轉折、他故意留下的空白、他讓你感到不舒服的地方，這些都構成了一個閱讀真正發生的現場。”

在他看來，二手解讀當然有價值，但它并不能代替真正的閱讀經驗。

“二手的解讀可以幫你快速的抵達結論，但閱讀的真正價值恰恰在于你怎么陪著作者走過那段復雜的路。我經常說一句話，觀點只是閱讀的皮，那過程才是閱讀的肉。短視頻書摘播客當然有價值，它們像一個入口，像一張地圖，能幫助你決定要不要進入一片森林。但地圖永遠不等于森林，你知道那里有河流、有山谷、有岔路，不代表你真的聞過潮濕的泥土，也不代表你在黑暗里辨認過方向。所以知道內容和真正讀過中間還隔著一個東西，那叫做共鳴，那叫做共振，那叫做你的生命被一本書真正改變過。”

2、為什么今天，完整閱讀和深度閱讀比過去更重要？

談到閱讀是否仍然重要，尤其是完整閱讀、深度閱讀，陳楸帆給出的答案非常明確：閱讀比過去還要更重要。

“我覺得閱讀比過去還要更重要，因為我們今天最稀缺的資源已經不是信息，而是注意力，不是知識，而是心智的完整性。信息像海水一樣漫過來，而閱讀就像給自己造一艘船，你不可能擋住海浪。但你可以決定自己會不會被海浪所卷走。”

“完整的閱讀和深度閱讀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夠訓練一種慢的能力。這個時代鼓勵我們做什么都要很快，迅速地表態，迅速地選編、迅速地轉發，然后迅速地遺忘，但深度的閱讀要求你停下來，要求你在一個復雜的世界里多待那么一會，它讓你能夠容納矛盾，能夠理解模糊，能夠接受世界，總不能夠被一句話說清道明。”

他進一步指出，一個人真正的精神成熟，往往發生在他愿意和復雜性長期相處的時候。

“所以一個人真正的精神成熟往往發生在他愿意和一種復雜性長期相處的時候。閱讀能給人提供的不僅僅是知識的儲備，它更像是一種精神的肌肉。你讀一本厚書，跟隨一個陌生的靈魂走一段時間，那其實是在訓練自己能夠承受復雜。延遲判斷，不斷修正自己的能力，而這個能力在今天尤為重要。”

3、為什么在一個“答案越來越容易獲得”的時代，獨立思考反而可能變得更難？

今天的年輕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接觸知識和信息，但很多人反而會感到：知道得越來越多，卻越來越難形成真正屬于自己的判斷。陳楸帆認為，這背后最核心的變化在于：信息獲取的門檻降低了，但判斷形成的門檻提高了。

“信息的獲得門檻降低了，判斷的形成的門檻卻提高了。過去一個人知道的少，問題在于他的視野有限。而今天一個人知道的很多。問題在于，這些所謂的知道大部分是碎片化去語境的、情緒化的，你看似掌握了非常多的結論，但其實是被動的接受了很多別人已經為你加工好的立場，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變化，以前我們面對的是信息的匱乏，今天我們面對的是信息的過剩。”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個人以為自己在思考時，可能只是被動響應系統已經安排好的內容和路徑。

“你看到什么，先看到什么，反復看到什么，所有這些東西往往不是由你來決定，久而久之，人會誤以為是自己在思考，其事實上他只是在響應別人給他安排好的這樣一個做局。答案越容易獲得，思考反而越困難。因為真正的思考本來就是一個費力的過程，它需要比較，需要懷疑，需要把相互沖突的信息放在一起反復摩擦。可是今天太多的系統都在幫你跳過這個過程，直接把一個最順滑、最省力、最標準的答案遞到你的面前。所以我有一句話，信息讓你以為自己在前進，而判斷力才決定你有沒有走對方向。”

4、“被安排好”的信息獲取方式，代價是什么？

在陳楸帆看來，被算法和平臺機制安排好的信息獲取方式，確實帶來了便利，但代價同樣真實。

“我們需要承擔的代價，首先是你越來越容易活在一個為你量身定制的回音室里，算法很聰明，它知道你停留在哪類內容上。停留的時間有多長，知道你容易被什么所激怒，知道你會為什么樣的觀點點贊，它提供的這種便利非常真實，但它也在悄悄的削弱你的判斷力，你以為世界越來越懂你，實際上你接觸到的世界可能只有果殼那么大小。”

“第二個代價是你失去了自己主動去尋找一條陌生路徑的，長期接受被安排好的信息流，人就會慢慢的失去檢索比較溯源的這樣的一個習慣，那么人腦會越來越像一個接收器，很少再像一個勘探器。”

“第三個代價是你的情緒被過度的調動，你的思考被不斷的打斷。今天很多的內容不是為了讓你理解世界，而是為了讓你停不下來，它的目標是占有你的時間，而不是豐富你的心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失去判斷力的時候，往往感覺不到自己正在失去。”

5、AI可以輔助閱讀，但哪些部分絕對不能交出去？

面對AI輔助閱讀越來越普遍的現實，陳楸帆的態度并不排斥。他認為，AI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好的閱讀助手，但不能替代人的精神勞動。

“AI 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好的閱讀助手，但它不能成為你精神生活的總代表，它可以幫你做很多事情，比如梳理一本書的結構，提供背景的知識，解釋一些陌生的概念，對比不同的版本，幫你建立一個進入文本的腳手架。對于年輕的讀者來說，這些都很有幫助，尤其在面對門檻較高的經典作品，或者說跨學科的著作的時候。”

但他也明確指出，有幾件事絕對不能交出去。

第一，不能交出自己的困惑。

“第一是你自己的困惑，一本書真正有價值的時刻常常發生在你讀不懂、想不通，甚至有點抗拒去思考的那個時候，那種卡住的感覺其實是我們心智正在生長的縫隙，如果 AI 過早的替你填平這樣的縫隙，你可能得到了一個答案。但你失去的是成長的機會。”

第二，不能交出自己的判斷。

“第二是你自己的判斷，你可以問 AI 這本書說了什么，爭議是什么，但你最后決定同意什么、反對什么、保留什么，判斷是一種人格的勞動，這部分你沒有辦法去外包。”

第三，不能交出自己的連接能力。

“第三是你的連接能力，一本書為什么在今天對你這么重要，它和你的經驗，你所處的時代，你的恐懼，你的希望都發生了什么樣的關系，這種連接是高度個人化的。AI 可以幫你總結，但幫不了你完成一個對自我的發現，所以 AI 可以做閱讀的拐杖，但不能做閱讀的腿。可以做陪練，但不能替你上場。”

6、在AI算法時代，普通人該如何通過閱讀保住判斷力？

如果要給年輕人一個與閱讀有關的具體建議，陳楸帆給出的關鍵詞是：閱讀主權。

“在 AI 算法時代，一個人怎么通過閱讀來保住判斷力和獨立思考？我會給年輕人一個非常具體的建議，就是重新建立自己的閱讀主權。什么叫做閱讀主權？就是你要有意識安排一部分閱讀，脫離推薦的算法和機制，脫離我們所謂的暢銷書的排行榜，脫離別人為你咀嚼過的摘要總結，去讀那些你原本可能完全不會去點開的書，去讀長的、難的、慢的，甚至暫時來看沒有什么用的東西，因為一個人思想的邊界，它往往藏在它不熟悉也不舒服的那些文本里。”

除了主動選擇閱讀內容，他還建議年輕人恢復做閱讀筆記的習慣，但不要只摘抄金句，而是寫下三個更重要的問題：

“我還建議年輕人要保持一個習慣，就是做閱讀的筆記。但不要只摘抄那些所謂的金句，你要寫下 3 樣東西，這本書最打動你的地方，你最不同意的地方，以及它改變了你原來的哪個看法。只要你持續這樣做，你會慢慢發現，閱讀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主動在與這個世界交手。當外部的世界越來越嘈雜，一個人真正的自由就是他還能夠在心里聽見屬于自己的聲音。”

7、世界讀書日，陳楸帆推薦這5本書

在世界讀書日之際，陳楸帆也為網易新聞、網易小蜜蜂用戶推薦了幾本他自己喜歡、值得讀的書。這幾本書彼此差異很大，但都指向同一個問題：當世界越來越復雜、越來越智能、越來越難以一眼看清的時候，一個人怎么去保住自己的感受力、判斷力和想象力。

1、《索拉里斯星》，斯坦尼斯瓦夫·萊姆

“這本書表面上寫的是人類和一個外星智慧體的接觸，真正在寫的卻是一件更深刻的事情。當你面對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他者，你最終看見的往往是自己內心最幽暗、最柔軟、最無法言說的部分。正如我們今天和 AI 的關系，這本書會提醒你一句很重要的話，真正的未知像一面鏡子，照見的從來不只是宇宙，也包括人心。”

2、《你一生的故事》，特德·姜

“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作家之一。他的每個短篇都像一個極其精密的思想實驗，結構嚴謹，語言克制，但每讀完一篇，你都會覺得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打開了一個新的維度。我常常覺得，好的科幻不是在預測未來，而是在重新校準人類理解自身的一個標準尺度。所以特德姜就是這樣的一種作家。”

3、《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本哈明·拉巴圖特

“這是一本很難歸類的書，介于小說傳記、科學史和思想隨筆之間。他用半虛構的方式描寫了幾位站在人類知識前沿的科學家，寫他們的洞見，寫他們的瘋狂，寫他們的崩潰，以及那些超出常識和倫理邊界的臨界瞬間。這本書讓我特別著迷的地方在于，它不斷地逼問一個問題，當人的認知能力觸及了極自身的極限，會發生什么樣的后果？知識不再只是光明，也可能帶來陰影。理解世界的能力越強，人也越可能被自己制造出來的深淵反噬。所以他讓你強烈的意識到，智識并不天然的通向秩序，聰明也不天然的通向智慧。人類最偉大的頭腦有時離失控和瘋癲也只有一步之遙。”

4、《 剎海 》，陳楸帆

“推薦這本書不是為了做廣告，而是它確實濃縮了我這些年最核心的一些思考，包括記憶與遺忘，包括傳統與未來，也包括氣候變化、技術、倫理，以及人類如何在失去的世界里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5、《失控》，Kevin Kelly

“我在很早以前已經讀過，但今天重新去讀，依然會覺得它沒有過時。他討論復雜系統，討論涌現自組織和網絡智能。所有的這些概念在當今已經成為理解 AI 以及平臺社會的基礎語匯。我每隔幾年都會重新讀一次，每次都有新的收獲。他真正改變的不是你對于某個具體技術現象的看法，而是你如何去理解世界運轉的底層邏輯，你會慢慢意識到很多最重要的秩序。并不是被誰設計出來，而是在無數局部的互動中生長出來的。它會讓你放棄那種過于線性、過于中心化的世界觀，開始用生態網絡和演化的方式。問題在當今這樣的一個面臨復雜性、系統性風險的時代，這樣的一種思維方式尤其重要。”

最后，陳楸帆也給出了他關于閱讀最動人的理解：

“讀書這件事最美好的地方在于它是你跟另一個心靈之間完全私密的對話。在一個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的時代，閱讀可能是我們最后無法被優化的唯有的自由，它讓你在越來越像算法生成的世界里。繼續保持一種不可被替代的人類的稀缺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