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村東頭的河溝子漲了三回水,玉米地里能踩出半尺深的泥漿,連老槐樹底下那窩螞蟻都搬了三回家。我蹲在自家屋檐下頭,看著瓦片上長出來的青苔,心里頭想的是村西頭那個寡婦。
不是想入非非的那種想,是想她家那間破房子。
春花嫂子,村里人都這么叫她。她男人大名趙德厚,跟我是發小,從小一塊摸魚偷瓜的交情。德厚比我大兩歲,長得人高馬大的,一頓能吃三大碗撈面條,干活一個頂倆。可就這么一條壯漢子,去年冬天修自家院墻的時候,墻塌了,把他整個人埋在了里頭。等刨出來的時候,臉都紫了,沒等到衛生院就走了,才三十一歲。
留下春花嫂子和一個六歲的丫頭,小名叫做丫丫。
德厚走的那天,我幫著抬的棺材。八個人抬一副薄棺,從村西頭走到村東頭的墳地,一路上春花嫂子沒哭,丫丫也沒哭,就我跟村里幾個幫忙的男人,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好幾圈硬是沒掉下來。下葬的時候,春花嫂子跪在泥地里,身子直挺挺的,像一棵被風吹折了的樹。我伸手去扶她,她肩膀上的骨頭硌得我手心疼。
從那以后,春花嫂子就一個人帶著丫丫過。德厚留下的那三間土坯房,年久失修,墻根都讓雨水泡酥了,屋頂的瓦片也碎了大半。村里人都說那屋子住不得人,可春花嫂子沒地方去,娘家在三百里外,帶著個拖油瓶回去,哥嫂的臉色能好看到哪兒去?
那年夏天連著下了三天暴雨,第四天好不容易放晴了,我扛著鋤頭去地里看玉米,路過春花嫂子家門口的時候,抬頭一瞅,心里咯噔了一下。
屋頂上的瓦片被風掀飛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和發霉的葦箔,泥皮脫落的地方能看見天光。墻角用幾根木頭頂著,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都能塌下來。
春花嫂子正站在院子里,仰著臉望著那個窟窿,手里頭攥著一塊塑料布,大概是打算自己上去蓋。她聽見腳步聲轉頭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把滑到臉上的碎頭發別到耳后去,笑了笑,說:“大兄弟,你來了。”
她叫我大兄弟。德厚活著的時候,她叫我“小周”,或者跟著德厚叫我“老周”——其實我那會兒才二十六,擔不起一個“老”字。德厚走了以后,她就改口叫“大兄弟”了,不遠不近的,客客氣氣的。
我站在院墻外頭,隔著半人高的土墻往里頭看,鋤頭在我肩膀上掂了掂,說:“嫂子,那屋頂漏了吧?”
“漏了,昨兒夜里丫丫那屋都接了兩盆水。”她說著,把塑料布抖了抖,“我尋思今兒上去蒙一塊。”
“你上去?”我脫口而出,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那屋頂連我都不敢走,你一個女人家上去,不怕把梁踩斷了?”
春花嫂子的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委屈,又像是感激,最后化成了一聲嘆息:“那咋整?也不能就這么漏著,再來一場雨,那屋里的被子褥子全得泡湯。”
我把鋤頭從肩膀上拿下來,往她院門口的地上一立:“嫂子,你等著,我回去拿家什,今兒幫你把屋頂修了。”
她張嘴想說啥,我沒給她機會,扛著鋤頭就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你煮鍋綠豆湯,這天熱得能熱死人。”
回家拿梯子的時候,我娘正在灶房里烙餅,聽見我翻箱倒柜找錘子和釘子,伸出頭來問:“你又倒騰啥呢?”
“村西頭春花嫂子家的屋頂漏了,我去幫她修修。”
我娘的手頓了一下,烙餅的鏟子懸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頭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把鏟子往鍋沿上一磕,悶聲悶氣地說:“你倒是心善,那屋頂是你一個人能修得了的?你上去摔了咋整?”
“摔不了,我又不是沒上過房。”
“那是你爹的房,你心里有數。春花家那房都歪成啥樣了,你也敢上?”
我沒接話,把錘子、釘子、瓦刀、麻刀、石灰全都裝進一個蛇皮袋子里,扛起來就走。我娘在身后追了兩步又停下,嘆了口氣,最后喊了一句:“早點回來吃飯,給你留了餅。”
春花嫂子的家在村西頭最后一排,再往西就是一片莊稼地和那條漲了水的河溝子。她家的院子不大,院子里種了兩棵石榴樹,一棵開紅花,一棵開白花,正是花期,紅紅白白的開得熱熱鬧鬧的。石榴樹底下養了幾只雞,用竹籬笆圍著,咕咕咕地叫。
丫丫蹲在籬笆邊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看見我進來,仰起臉叫了一聲“周叔”,又低下頭繼續畫。
春花嫂子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換了件干凈衣裳,頭發也重新梳過了,用根黑皮筋扎在腦后。她搬了把梯子靠在屋檐下頭,地上鋪了一塊油布,上頭放著綠豆湯和一碟子咸菜。她見我扛著一大包東西進來,快步走過來要接,我沒讓,說嫂子你別動手,看著就行。
我把梯子架好,先爬上屋頂走了一圈,探探虛實。屋頂確實破得厲害,有五六處瓦片全碎了,雨水順著縫隙灌進去,把里頭的葦箔漚爛了好大一片。有幾個地方的椽子也裂了,手指頭能塞進去,要是不換,撐不過下一個雨季。
我趴在屋頂上,太陽曬得后背發燙,瓦片燙得手不敢摸,只能不停地換姿勢。春花嫂子站在下面仰著臉看我,一只手擋在額頭上遮太陽,另一只手拿著一塊濕毛巾,隨時準備遞給我。
“大兄弟,行不行啊?不行就下來,別硬撐。”
“行,怎么不行?”我在屋頂上喊,聲音被熱風吹得發飄,“嫂子,你家有沒有木方子?有幾根椽子得換。”
春花嫂子想了一會兒,說:“德厚以前在院子里堆了幾根木料,不知道能不能用。”
“你幫我找出來,我去看看。”
我從屋頂上先下來,蹲在院子里把那幾根木料翻了一遍,挑了三根還算結實的,用鋸子截成合適的長度。丫丫蹲在旁邊看我鋸木頭,碎木屑飛到她頭發上,她也不躲,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
“丫丫,去給周叔倒碗綠豆湯。”春花嫂子在灶房里喊。
丫丫顛顛兒地跑過去,端了一碗綠豆湯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跟前,兩只小手捧著碗,綠豆湯漾出來幾滴濺在她手背上。我把鋸子放下,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剩下的幾口倒在地上,土面滋滋地響。
“得,開工。”
我把換下來的爛椽子一根根抽掉,換上新的,然后把漚爛的葦箔也掀了,鋪上一層新編的高粱稈箔。這活兒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費老鼻子勁了。屋頂上站不住腳,得兩腿跨在屋脊兩邊,身體弓著往前探,每動一下都要小心腳下的瓦片打滑。太陽又毒,曬得人眼花繚亂的,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褂子濕透了貼在身上,風一吹又半干不干的,黏糊糊的難受。
春花嫂子看我曬得不行,進屋找了頂草帽出來,仰著臉往上遞。我夠不著,她就搬了個板凳站上去,踮著腳尖把草帽遞到我手里。她仰著臉的時候,日光打在她臉上,我這才發現她瘦了很多,顴骨比德厚在的時候高出了一截,下巴也尖了,眼窩底下青黑一片,是長期睡不好的痕跡。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專心對付那些爛瓦片。
就這么從上午九點多干到下午三點,中間下來歇了兩回,喝了三碗綠豆湯,啃了兩塊烙餅。屋頂總算讓我糊弄好了,該換的椽子換了,該補的葦箔補了,新鋪了一層泥背,又蓋上了瓦片。我還順手把她家屋檐底下那個燕子窩也固定了一下,免得哪天掉下來摔了。
最后一遍檢查的時候,站在屋頂上往遠處看,西邊的莊稼地綠油油的,河溝子在日光下亮得像一條銀帶子。村子里炊煙起來了,三三兩兩的,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有誰家在炒菜,蔥花爆鍋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我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我把工具一樣樣遞下去,春花嫂子在下面接著,一件也沒讓落地。最后我自己順著梯子下來,兩腿打顫,膝蓋發軟,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半天不想動彈。
春花嫂子把濕毛巾遞過來,我接過來擦了把臉,毛巾上有胰子的味道,干干凈凈的,不像我用的那條,永遠帶著一股汗酸味。
“大兄弟,辛苦了。”她說。
“不辛苦,德厚在的時候也幫我家蓋過房,這叫一報還一報。”
我的話說完,院子里安靜了一瞬。丫丫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屋了,石榴樹上的知了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的,好像在替我們填滿那段沉默。
春花嫂子站在我跟前,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像是在猶豫什么。我抹完了臉,把毛巾疊好放在石墩上,站起來打算收拾東西回家。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說出了那句話。
“大兄弟,”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我耳朵里,“你想不想蓋我家那口鍋?”
我愣住了。
蓋鍋。在我們那地方,這話不是字面意思。兩口子過日子,鍋是一個家的魂,蓋鍋的意思,就是把一個散了的家重新攏起來,把斷了的日子重新續上。一個寡婦跟一個單身漢說蓋鍋,那就是天底下最直白的問了,沒有彎彎繞,沒有遮遮掩掩,就是把一顆心剖出來攤在你面前,你接還是不接?
我看著春花嫂子的臉,她也看著我,眼睛里頭有淚花在轉,但她咬著嘴唇沒讓它們掉下來。她站在石榴樹底下,紅的花白的花落了幾瓣在她肩膀上,她也不撣,就那樣直直地站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很久的樹。
我不說話,她也不催。
知了在叫,雞在咕咕咕地叫,遠處有人在吆喝牲口,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熱烘烘地撲過來,撲得我腦子里轟轟地響。
我想起了德厚。
不是想起他這個人,是想起他最后那句話。他被壓在墻底下的時候,是我先刨到的他,他嘴里全是血沫子,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我知道他說的什么。他說的不是“救救我”,他說的是“她們”。
她們。春花和丫丫。
他在最后一口氣的時候,想的不是自己這條命,是那娘兒倆往后怎么活。
我蹲在他旁邊,血糊了我一手,我哭著說:“德厚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餓不著她們一頓。”
他聽見了,因為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就那么動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動了。
那年我二十三,還沒娶媳婦。村里人幫我介紹過幾個姑娘,不是嫌我家窮,就是嫌我沒本事。這話傳到我娘耳朵里,我娘就哭,哭完了又罵,罵完了又嘆氣,說她拖累了我,說要不是她癱在床上吃了三年藥花了那么多錢,我早就娶上媳婦了。
我說娘你別胡說,你活著比啥都強。
后來我娘到底沒熬過那個冬天,走了。我一個人住在老屋里頭,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日子過得寡淡得像白水煮白菜,不放鹽的那種。
德厚出事以后,我幫著春花嫂子料理了后事,之后就盡量繞著她家走。不是不想幫忙,是不敢。我心里頭藏著那句“餓不著她們一頓”的話,但我也知道,一個二十多歲的單身漢跟一個年輕寡婦走得太近了,村里人能說出什么好聽的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這事兒我見過。
春花嫂子也從沒主動找過我,我們之間隔著一條村道,隔著一排莊稼,隔著全村人的眼睛和嘴巴。
可她今天問我了。
蓋鍋。她想讓我跟她搭伙過日子,把這口斷了火的鍋重新燒起來。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干得發不出聲音。我想說“嫂子你讓我想想”,我想說“德厚是我兄弟”,我想說“我不是那種人”,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堵住了,因為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她絞在一起的兩只手,指節攥得發白,指尖卻在抖,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葉子。
她也怕。
她比我更怕。
她是寡婦,是帶著孩子的寡婦,是在這個村子里沒有任何依靠的女人。她問我這句話,是把臉面、名聲、后半輩子的指望全壓在了一個賭注上。我要是搖頭,她沒法在這個村子里待下去了。
我要是點頭呢?
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德厚躺在棺材里,臉色灰白,嘴唇緊抿著,手里攥著一把紙錢,那是下葬的時候塞進去的,說是到了那邊有錢花。他要是知道我想蓋他家的鍋,會不會在地下氣得翻過身來?
可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去年臘月,我去鎮上趕集,在街上碰見春花嫂子帶著丫丫。丫丫扯著她的衣角,站在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頭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紅彤彤的糖葫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春花嫂子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皺巴巴的兩毛錢,買了一串,遞給丫丫的時候說:“少吃點,牙壞了沒錢看。”
丫丫接過去,咬了一顆,又舉到春花嫂子嘴邊,說:“娘也吃。”春花嫂子笑了,就著丫丫的手咬了一顆,嚼了兩下,那笑慢慢就淡了,化成了眼睛里一點水光。
我遠遠地看著,心里頭像被誰捏了一把,又酸又疼。
德厚,你在天上看呢嗎?你看見了嗎?你閨女想吃一串糖葫蘆,你媳婦要在口袋里翻半天才翻出兩毛錢。她們過的什么日子,你看得見嗎?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兩只手,指甲縫里全是石灰和泥巴,手指頭因為干了太久的活又粗又紅。我這雙手能給德厚的屋頂補漏,能給春花的鍋灶添柴嗎?
沉默了很久,可能有幾分鐘,也可能很長。春花嫂子絞在一起的手指頭慢慢松開了,她的肩膀塌了下來,像是撐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撐不住了。
她轉過身去,聲音很輕很輕:“算了,當我沒說。大兄弟,你喝完了綠豆湯再走。”
她邁開步子要走,我的嘴忽然自己開了口。
“嫂子。”
她站住了,沒回頭。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糲:“我怕我養不好你們。”
她的背影僵住了,然后慢慢轉過來。我看見了她的臉,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有擦,嘴唇在抖,卻硬擠出了一個笑。
“我不要你養,”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能干,我能種地,我還能喂豬,我就是、就是缺個人,缺個人幫我撐著點,我一個人撐不住了,大兄弟,我真的撐不住了。”
那棵栽了半輩子的樹,終于在我面前彎下了腰。
我上前一步,把她手里那條濕毛巾接過來,疊好了放在石墩上,然后蹲下身去收拾我那一袋子的工具。錘子、釘子、瓦刀、麻刀,一樣樣撿起來裝好,裝完了站起來,看著她說:“嫂子,明天我再來,把這院墻也修修。墻根都泡酥了,再不修真要塌了。”
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后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扛著蛇皮袋子走出她家院門,走出去十幾步遠了,忽然聽見身后丫丫的聲音:“娘,你怎么哭了?”
“沒事,娘眼里進沙子了。”
“周叔呢?”
“周叔明天還來呢。”
我加快了腳步,走著走著,眼眶忽然熱了。
第二天我沒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我從春花嫂子家回來的那天晚上,洗了澡躺在竹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那件事,越想越清醒,越想越亂,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被一陣響動驚醒了,推開門一看,院子里站著我大哥周大全。
我大哥比我大八歲,早些年分家另過了,在村東頭蓋了新房。他一進門臉色就不大好看,在院子里站定,也不坐,劈頭蓋臉就問我:“你昨天去春花家了?”
“去了,幫她修房頂。”
“修了一整天?”
“嗯。”
大哥沉默了幾秒鐘,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兩口,煙灰掉在他褂子上,他也沒拍。“村里有人嚼舌頭了,”他說,“說你在寡婦家待了一整天,進進出出的,孤男寡女的。”
我心頭火一下子就上來了:“誰嚼的舌頭?我幫德厚修房頂,德厚跟我是啥交情?他家屋頂漏了,我去補補,礙著誰了?”
“你跟我吼有啥用?”大哥把煙掐了,在手心里碾碎了,“我不是說你不能去,我是說你現在得注意點,你還沒娶媳婦呢,名聲壞了,以后更不好找對象了。”
“我都二十六了,還找什么對象?”
“二十六怎么了?三十多歲也有找的。”
我不想跟他吵,悶聲說了句:“我自己有數。”
大哥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你要是真想娶她,那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了,她不光是自己一個人,還帶著個拖油瓶。你養得起嗎?”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漸漸亮了,雞叫了,狗也吠了,隔壁老李家的收音機響了起來,播的是新聞和報紙摘要。新的一天開始了,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蹲在院子里,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大的套著小的,小的連著大的。腦子里翻來覆去地算賬——我一年種地能收多少糧食,能賣多少錢,夠不夠三個人吃。春花嫂子也有一份地,加在一起,只要年景好,勉強夠糊口。可丫丫以后要上學,書費學費雜費,一年下來不少錢。萬一有個病有個災的,那點積蓄根本不夠看。
我不是沒想過這些。昨天在屋頂上趴著的時候我就想過,今天站在院子里又想過,越想越覺得害怕。
倒不是怕自己吃苦,我是怕她們跟著我吃苦。
德厚把人托付給我,不是讓我把人從苦海里撈出來再推進另一個火坑的。我自己過成啥樣我心里清楚,窮得叮當響,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我拿什么去蓋人家的鍋?
可春花嫂子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我就是缺個人幫我撐著點”。她要的不是金山銀山,不是大魚大肉,她要的是一雙手,在她撐不住的時候幫她頂一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里還有昨天修房頂留下的石灰,指腹上的繭子硬得像老樹皮。這雙手不算大,也不算有力氣,但掄起鋤頭來能刨一天的地,提著水桶能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不歇氣。它能修房頂,能補鍋,能種莊稼,能把一個家從垮掉的邊緣拽回來嗎?
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昨天丫丫端綠豆湯給我的樣子,兩只小手捧著碗,綠豆湯漾出來幾滴在她手背上。那孩子才六歲,瘦瘦小小的,一張臉還沒我巴掌大,眼睛卻跟德厚長得一模一樣,圓圓的亮亮的,看人的時候直愣愣的,不帶一點心眼。
她叫我周叔。
我心里頭那個結,好像松動了一些。
那天上午我沒去春花嫂子家,扛著鋤頭去了地里。玉米已經齊腰深了,葉子綠得發黑,地里的雜草也瘋長,我悶頭鋤了一上午草,出了一身透汗,把那股煩躁勁兒也鋤去了幾分。
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從地里回來,路過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看見幾個婦女坐在那里納鞋底,看見我過來,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互相遞了個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我沒理她們,徑直走了過去。
走到春花嫂子家那條巷子口,我停了一下。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棗樹還在,上面結滿了青棗,還沒熟,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倒牙。德厚小時候爬這棵樹摔下來,磕掉了一顆門牙,滿嘴是血地跑回家,他娘追著他打了三條巷子。
我站在棗樹底下,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丫丫。她在巷子里面唱歌,唱的是幼兒園老師教的兒歌,調子不太準,但聲音清脆得像樹上那些沒熟的棗子。她唱了幾句就停了,然后聽見春花嫂子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好像在跟她說著什么。
我聽著那個聲音,心里頭忽然就定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不是算清了哪筆賬,就是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來想的,是用來做的。你覺得對,那就去做。你覺得應該,那就別猶豫。你想來想去,想破腦袋,最后發現,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我抬腳走進了巷子。
春花嫂子家的院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丫丫蹲在她旁邊,拿一塊小肥皂搓自己的小手帕,搓得滿手是泡沫,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春花嫂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手里的衣服滑進了盆里,濺起一小片水花,濺了她一臉。她也不擦,就那樣看著我,眼睛里頭有一種光,說不上是驚喜還是緊張,像是等待宣判的人終于聽見了傳喚。
我在她對面的石墩上坐下來,先看了看那兩棵石榴樹,開白花的那棵落了不少花瓣,落了滿地,像一地的碎雪。又看了看雞窩,幾只母雞擠在一起,咕咕咕地叫,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
“嫂子,”我說,“我想了一夜。”
她沒說話,手里的衣服攥得緊緊的,水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這輩子窮慣了,不怕窮,就怕對不起人。德厚是我兄弟,我把你們接過來,要是接過來又讓你們吃苦,我對不起德厚。”
春花嫂子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說什么,被我攔住了。
“但是我想過了,”我接著說,“窮不可怕,怕的是沒指望。你要是覺得跟我過日子有指望,那就甭管別人怎么說,咱把鍋燒起來。你要是覺得我沒那個本事,你也別勉強,就當我今天沒來過。”
院子里安靜極了。丫丫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搓手帕,仰著臉看著我跟她娘,肥皂泡從她指縫間往下淌,滴在她膝蓋上,她也不擦。
春花嫂子低著頭,肩膀微微地抖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眼淚糊了一臉,卻笑得很用力。
“德厚以前跟我說過,”她的聲音啞啞的,一字一頓的,“他說,全村這么多人,他最信得過的就是你。他說你這個人,話不多,心里頭有秤,知道啥該做啥不該做。他還說,要是哪天他怎么了,讓我別怕,找你就行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我們之間隔著德厚,可也是德厚把我們連在了一起。他是從我們生命里消失的那個人,也是最不該被忘記的那個人。春花嫂子想蓋我的鍋,不是因為忘了他,恰恰是因為太記得他了,記得他的好,記得他的話,記得他臨終前最后的牽掛。
所以她才跟我說了那句話。
我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朝里頭看了一眼。
那口鍋是生鐵鑄的,德厚在的時候買的,鍋底已經燒得烏黑發亮,鍋沿有一個缺口,是用久了自然磨損的。灶膛里的灰燼還帶著余溫,鍋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伸手把鍋蓋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又輕輕地蓋了回去。
然后轉過身,對春花嫂子笑了笑。
“嫂子,以后飯多做一碗,我的。”
一九八三年的那個夏天過后,我跟春花嫂子的日子就這么過起來了。
沒有大操大辦,沒有請客喝酒,甚至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我搬到了她家住,把我們家那幾間老屋鎖了,鑰匙掛在門框上,想著以后丫丫長大了,要是想住了,還能住。
我大哥大全知道了以后,三天沒跟我說話。第四天他來了,手里提著一壺酒,在我跟春花嫂子家的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喝了那壺酒,一句話沒說就走了。走的時候眼圈紅紅的,腳步有點晃,我追出去要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踉踉蹌蹌地走了。
村里人的風言風語少不了,那些話難聽得很,我聽見了就當沒聽見,春花嫂子聽見了,就當沒聽見。我們倆有一個默契——誰在外面聽了什么難聽的話,回家都不說,爛在肚子里拉倒。
丫丫改了口,管我叫爸。這個“爸”字她叫了半年的時間才叫順溜,一開始總是叫“周叔”,叫完了又不好意思地改口,后來慢慢就叫習慣了。她叫我爸的時候,我想起德厚,心里頭又會酸一下,酸完了又覺得暖暖的,像冬天揣了個熱水袋在懷里。
日子是真的窮。
我跟春花嫂子的地加在一起不到五畝,種了玉米和小麥,留夠自己吃的,能賣的錢也就幾百塊一年。我農閑的時候去鎮上打短工,搬磚、卸貨、扛水泥,什么臟活累活都干,一天掙一兩塊錢。春花嫂子在家里喂了幾頭豬,養了一群雞,起早貪黑地忙,一年到頭手就沒白凈過。
但窮歸窮,日子是暖的。
春花嫂子會持家,一把青菜能做出三個花樣來。她腌的咸菜比誰家都好吃,用花椒、八角、干辣椒一拌,又脆又香,就著饅頭能吃兩個。丫丫長個子了,一年躥了一大截,衣裳褲子都短了,春花嫂子就把我的舊衣裳改一改給她穿,改完了還挺合身,丫丫穿著在村里跑來跑去,像個小假小子。
有一天晚上,我在地里澆玉米澆到天黑才回家,渾身濕透,泥巴糊了一腿。春花嫂子給我燒了一大鍋熱水,讓我在院子里洗澡。我洗完了換上干凈衣裳,坐在石榴樹底下乘涼,春花嫂子端了一碗涼拌黃瓜和一碟子花生米出來,還有半壺紅薯干酒。
“今天咋這么高興?”我問她。
她在我對面坐下,給我倒了半碗酒,笑瞇瞇地說:“下午那幾頭豬賣了,價格給得好,掙了六十多塊錢。”
“這么多?”我眼睛一亮。
“嗯,我看行情好,就沒急著賣,等到這幾天漲價了才出手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小小的得意,那種為自己感到驕傲的表情,在她臉上很少見。她平時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欠著這個世界什么,難得有這么舒展的時候。
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紅薯干酒辣嗓子,但那股熱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舒服得很。
“嫂子,”我叫了她一聲,又停了一下。
“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她把頭低下去,聲音悶悶的,“你還叫嫂子啊?”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了,嘴張了張,那個稱呼在舌尖上轉了好幾圈,就是叫不出口。叫了這么久的嫂子,忽然要改,像是要我把一個長在身上的東西硬生生拽下來,疼。
春花嫂子看我不說話,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里頭卻帶著一種了然的意思。她站起來,把空碗收走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不著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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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手枕在腦袋底下,聽著隔壁屋子里春花嫂子跟丫丫說話的聲音。丫丫在背白天學的一首詩,背得磕磕巴巴的,春花嫂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她。月亮從窗戶紙里透進來一點光,把炕沿照出一道白印子。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地里澆水的時候,村里的小賣部老板老孫騎自行車路過,停下來跟我聊了幾句。老孫說:“老周,你也不容易,把那娘兒倆接過來,圖啥呢?又不多給地,又不給發工資的。”
我說:“不圖啥。”
老孫看著我,搖搖頭,蹬著車子走了。
我想跟老孫說,但又覺得沒必要說。這世上有些賬,不是用糧食和錢算的。春花嫂子來了以后,我的炕上有了新鋪的褥子,灶房里有了熱乎氣,院子里晾著洗干凈的衣服,丫丫的笑聲從早到晚地響著。這些東西,誰給你算錢?
最好的日子,就是柴米油鹽堆出來的,一粥一飯熬出來的,是兩個人起早貪黑地忙活,忙活完了坐在石榴樹底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用說話也都明白,這窮日子窮過,好歹是兩個人一起過。
德厚要是能看見,大概也會放心了吧。
我覺得會的。
一九八三年那個夏天,我說不清楚自己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但第二天我去了她家,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去。后來我就再也不走了。
蓋鍋那件事,春花嫂子后來再也沒提過。但每個早上,我推開灶房的門,那口鍋上總坐著熱騰騰的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在跟我說,這鍋我替你蓋好了,趁熱吃吧。
我就坐下來,吃了。
一吃就是大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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