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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英偉達也不是吃素的
文/何伊然
編輯/劉宇翔
全世界都眼饞英偉達的生意。
根據英偉達公布的2026財年第四季度(截至2026年1月底)財報,其GAAP毛利率高達75.2%,簡直印鈔機,而這般印鈔能力主要源于它在AI芯片市場的統治級地位所帶來的強大定價權。
幾乎所有大模型都奔跑在英偉達的算力芯片上,支撐起它那近5萬億美元的市值。
但正因為如此,也幾乎所有AI大廠都明里暗里試圖擺脫英偉達的圍籠,不想把命運交給它。剛剛發布的DeepSeek V4,在技術報告上看,訓練部分大概率還是用英偉達芯片,但在與華為的昇騰算力芯片做推理適配,并且表示下半年昇騰950上市后Pro版的token價格將大幅下調。此外,除了華為昇騰,天數智芯、寒武紀等國產芯片廠商也表示已支持DeepSeekV4新模型。
在英偉達的大本營美國,谷歌自研了TPU(張量處理單元)算力芯片,截至2026年4月,TPU已發展到第八代,形成了完整的訓練與推理芯片產品線。Meta在今年3月也披露了自研AI芯片路線圖,計劃2027年底前部署四款MTIA系列新品,適配內部AI業務算力需求,同時維持與英偉達、AMD的大規模采購合作,構建“自研+外采”雙軌算力供給體系。
是的,一時半會,還是沒有哪家AI公司能繞開英偉達,但黃仁勛還是感受到了危機。在最近的一次播客采訪里,黃仁勛認為摩爾定律正在走向終結,即芯片性能每年翻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天最先進的芯片的性能優勢不會是永恒的護城河,而是有時間窗口的相對優勢。一旦制程逼近物理極限,后來者的追趕難度反而會降低。
黃仁勛表示限制對華出口算力芯片,短期確實會延緩中國AI的發展速度,但長期來看,這只會逼迫中國形成自己的生態鏈。他還沒深入談論下去的是,目前只有中國AI公司在致力于開源,并被眾多公司、創業公司所采用,如果越來越多的開源模型跑在中國產的算力芯片上,那英偉達縱使依舊占據市場第一,但也將不再是唯一。
事實上,即使沒有中國開源大模型、算力芯片的威脅,市場競爭也想促使算力芯片形成雙寡頭結構,而不是讓英偉達一家獨大。
有意思的是,這其中,極度依賴英偉達的Open AI反而是最積極“背刺”它的那家。
01
當地時間4月17日,美國AI芯片制造商Cerebras正式向美國SEC提交IPO申請,目標融資30億美元,估值達350億美元。
在2025年10月撤回上一輪IPO申請后,這家以“晶圓級芯片”為核心賣點的英偉達挑戰者用半年時間就再次向IPO發起沖刺,并成功將公司估值從81億美元推高至350億美元。
輪估值暴漲的核心支點,是一份與OpenAI簽訂的總額超200億美元的合作協議。
根據協議,OpenAI承諾在未來三年內使用Cerebras芯片驅動的服務器集群,Cerebras則將為后者部署750兆瓦算力,預計2028年完成全部部署。此外,OpenAI還將向Cerebras提供約10億美元資金幫助其開發數據中心,并獲得約10%的認股權證。
顯然,OpenAI已經不算是單純的客戶了,而是債權人,也可能是未來的大股東。選擇此時重新沖擊IPO,大概率也是兩家公司的一致決定。
在Cerebras遞交IPO文件的同一天,包括Sora負責人Bill Peebles在內的OpenAI三位核心高管宣布離職。同時,曾被視為美國AI基礎設施里程碑的5000億美元“星際之門”計劃也正處于一團亂麻狀態,內部協調與融資問題進展緩慢。
據媒體披露,2025年OpenAI營收131億美元,虧損高達80億美元,預計今年虧損將飆升至250億美元。在巨額虧損的壓力下,OpenAI甚至不得不自斷手臂,砍掉了備受歡迎的視頻生成產品Sora。
有分析稱,Sora的日均算力成本約為1500萬美元,10秒高精度視頻的成本約33美元。而在Sora運營期間,用戶付費總收入僅有210萬美元。
在這樣動蕩的時期,奧爾特曼自然清楚對英偉達的過度依賴會成為OpenAI最大的軟肋。
此前,OpenAI相繼宣布與博通合作開發定制芯片,采用AMD新款MI450芯片,頻頻向外界傳遞明確信號——不想再給英偉達打工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Cerebras成了OpenAI“去英偉達化”戰略中關鍵的押注對象。
Cerebras的知名度盡管不顯,卻在芯片制造企業中有著獨特性。
芯片設計巨頭們幾乎都遵循“切晶圓、做小芯片”的路線,Cerebras則關注到了數據在芯片之間搬來搬去時撞上的“內存墻”,因而它采用了一條更激進的單芯片技術路線。
Cerebras的核心產品是以整塊300mm晶圓打造的單芯片晶圓級引擎WSE-3。由于計算、存儲、互聯全在單芯片內,數據傳輸延遲較GPU集群降低90%,尤其適配大模型低延遲推理。
在推理場景下,晶圓級架構有望讓單位token成本降低80%。
OpenAI計算基礎設施部門負責人表示,Cerebras為平臺新增了專屬低延遲推理解決方案,不僅能讓用戶獲得更快響應速度,也將為實時AI技術拓展至更廣泛用戶群體奠定基礎。
更重要的是,Cerebras開辟的非HBM依賴路線,可能會打破英偉達近乎壟斷的芯片行業格局,讓算力供應變得更多元。
這些都恰到好處地擊中了OpenAI最痛的部位,兩者的合作自然水到渠成。
除了OpenAI,Cerebras在3月還跟AWS達成了合作,CS-3會部署在亞馬遜的數據中心,進入主流超大規模云平臺的基礎設施體系。
02
“這個快速迭代的行業最令人興奮之處就在于:算法將不斷變得更快速、精準和高效——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投身那些九年如一日的傳統行業。”
Cerebras能夠走到現在的位置,與創始人AndrewFeldman密不可分。
與典型的芯片公司創始人是工程師出身不同,Feldman畢業于斯坦福大學,擁有經濟學、政治學學士學位和MBA。從職業生涯伊始,他就持續在產品和營銷領域積累,這種職業路徑讓他對什么樣的商業模式能跑通有著天然嗅覺。
隨著經驗積累,Feldman也逐漸從打工人轉變為連續創業者。
而所有連續創業者都有一個極其明顯的特性——想贏,不顧一切地要贏。這種人不是普通的“好勝”,而是把“贏”當作呼吸一樣不可或缺。他們通常選擇在行業共識的“無人區”下注,在大多數人覺得“沒必要”或“不可能”的方向上孤注一擲。換句話說,“賭性”比較大。
2007年,Feldman創辦了服務器公司SeaMicro。
“如今大型處理器在使用中就如同我們開著航天飛機去雜貨店買東西一樣。實際上,我只需要開著普銳斯去就行了。”
SeaMicro摒棄了傳統服務器“堆料”的思路,把CPU、內存和一顆自研ASIC之外的所有組件全部移除,為需要“橫向擴展”負載的專業互聯網公司提供“更多的核心”,該公司在2012年被AMD以3.55億美元收購。
雖然微服務器業務并入AMD后漸漸沒了聲響,但這段經歷讓Feldman完成了財富積累,也讓他進一步堅定了自己的創業方法論:在代際變革的節點上,用“反主流”的硬件設計切入巨頭尚未覆蓋的細分市場。
按照行業常規,芯片良率隨面積增大而下降。當芯片企業都沿著英偉達的路往前走的時候,Feldmam用很“外行”的思考方式決定直接做盤子大小的整顆芯片。
2015年,Feldman和技術搭檔Gary Lauterbach共同成立了Cerebras,并拉來了多位曾在SeaMicro工作過的老部下。Cerebras沉寂了整整四年時間,直到2019年8月發布了第一代WSE-1。
在這段默默無聞的研發期,Feldman賭的是兩個東西:一個是臺積電的晶圓級封裝技術會逐漸成熟,另一個是AI模型規模會大到讓GPU的內存墻成為致命瓶頸。
從當前的發展看,他賭對了。
2019年到2024年,Cerebras每兩年推出一代新品,制程從16nm跳到7nm再跳到5nm,晶體管數從1.2萬億滾到4萬億。與此同時,Feldman開始主動出擊尋找大客戶。2023年,他飛到阿布扎比拿下了G42。
Cerebras和G42合作訓練了阿拉伯語領域最領先的語言模型,共同創建了由九臺互連超級計算機組成的網絡CondorGalaxy。和這家中東企業的密切合作也引發了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對Cerebras的國家安全審查,但Feldman不在乎——審查說明自身的實力。
“如果你每周只工作38個小時,還想挑戰像英偉達這樣的800磅大猩猩?門都沒有。你需要清醒時的每一分鐘。”
Feldman曾在訪談里被問過“工作與生活平衡”的看法,他做出了頗為激進的否定回答。他毫不掩飾想要向英偉達發起挑戰的雄心壯志。
參照英偉達十年百倍增長,Feldman對Cerebras的前景抱有頗為樂觀的預期:要在未來3到5年開發出針對百萬級患者的治療方案;為尚未問世的應用提供推理算力;讓民眾無感知地使用公司技術。
03
Cerebras沖刺IPO面臨著此起彼伏的爭議,樂觀者期待著見證第二個英偉達的誕生,唱衰者則質疑在其業績的穩定性。
從官方披露的財務信息來看,2022年至2025年Cerebras營收從2460萬美元增長至5.1億美元,四年復合增速達175%。尤其突出的是,2025年GAAP凈利潤為2.38億美元,成功扭轉了2024年凈虧損4.82億美元的頹勢。
但仔細分析會知道,GAAP盈利得益于一筆3.63億美元的非現金賬面收益,這個收益實際是因美國安全審查而將G42相關負債從資產負債表中移除的會計操作。剔除這項非經常性項目后,公司非GAAP凈虧損實際為7570萬美元。
換句話說,Cerebras的“扭虧為盈”是會計游戲。
2023年和2024年,G42分別貢獻了Cerebras總營收的83%和87%。在地緣政治沖突越發嚴重的情況下,依賴來自中東的單一客戶的風險性可想而知。畢竟,Cerebras首次IPO被撤回就有來自國家安全審查的緣故。
根據招股書,公司高達246億美元的剩余履約義務絕大部分依賴于跟OpenAI簽訂的200億美元協議。換言之,Cerebras的預期收入幾乎完全建立在OpenAI的遠期承諾之上,而非分散化的大規模客戶基礎。
這份“強心劑”式的訂單能否兌現取決于OpenAI自身的命運走向。當最大客戶的穩定性本身都在被市場反復打量時,這張“空頭支票”能落實多少,恐怕Feldman自己也無法打包票。
與英偉達對比則更能看出Cerebras的劣勢。
在AI行業大爆發之前,英偉達就已經建立了游戲、專業可視化、數據中心等多個領域的多元化客戶基礎,沒有任何單一客戶能占據其超過10%的收入。英偉達在二十余年的演進過程中與數百萬開發者深度綁定,每一次產品迭代都源于內在生態擴張的需求,產品規劃路徑很清晰。Cerebras生態處于非常早期階段,仍然是推理場景下的單點突破,距離真正的平臺型企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哪怕沒有ChatGPT的橫空出世,英偉達也是一家營收穩定、利潤可觀的優質企業。可要是離開了OpenAI的200億美元大單,Cerebras恐怕都沒有沖刺IPO的可能性。
2025年12月,英偉達與Cerebras的競爭對手Groq達成了一項價值約200億美元現金的特殊合作協議,英偉達獲得了GroqLPU推理架構、芯片設計全棧技術的永久非獨家授權。
黃仁勛下場代表著Cerebras低延遲專用推理架構的價值得到了業界巨頭的認可,但是也讓Cerebras面臨的競爭壓力急劇爬升。
從現實出發,OpenAI引入Cerebras不是為了替換,而是成為“鯰魚”,增加談判籌碼,分散供應鏈風險。
有消息稱,英偉達基于Groq芯片的系統將于2026年下半年推出。要是奧爾特曼轉過頭又和黃仁勛達成了一致,Cerebras很可能成為犧牲品。
在AI芯片這個萬億級賽道中,多元化競爭對行業生態的長期發展無疑是件好事。但資本市場向來不缺造富神話與輿論炒作,Cerebras能否真正兌現技術與商業價值還要跨過多重考驗。
“英偉達挑戰者”這個動聽的名頭,也搞不好會變成曇花一現的泡沫。
但正如“杰文斯悖論”所揭示的,技術進步會提高資源的利用效率,降低單位產出成本,而人們用得起用得多了,反而會導致資源的總消耗量不降反增。隨著AI更大幅度滲透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可預見的未來,算力需求依然會高速增長。
這個千億乃至數千億級美元的超級大市場,不止關乎經濟,更涉及到地緣安全,誰都不想把命運的鑰匙交給英偉達一家所掌握。
但顯然,即便是出于自尊,黃仁勛也不會輕易交出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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