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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任見《老坑深處》(歐版)第五章 霧中紙灰『原創』
12
晚飯前,盤泥去看了吳經理和盤金旺。
盤金旺年齡大恢復得卻快些,吳經理也無大礙。本是個小小的騷動,挨了挨壓而已,休息休息,先后都直腰站起來了。
事情是個苗頭,潛藏著危機也未可知,處理不好不行。晚飯后盤泥召集吳經理幾個干將,解剖形勢,制定對策。在飯店樓底層的小休息室,讓服務小姐切了西瓜。盤泥說:“來吧,再開個西瓜會。”
落實當月的例行安全檢查,盤泥聽取過關情況匯報。他舍得安全投資,不怕麻煩,炸藥、雷管要買最好的,不惜比盤金旺多掏一倍的價錢,中層人員常常為此自豪。
“多花了安全的錢,你們不要自豪,自豪就是暈,暈就是大意,大意就要丟荊州。錢花得再多也是客觀的,主觀上,都提起勁來。以后我看擠傷了手、砸破了腳的都得記錄在案。不要覺得別人下井了,我在上面呢。下井的人帶著我們井上人的半條命呢,記住我這句話。”
討論目前發生的問題。
有的觀點很強硬。“沒什么好畏懼的,解雇也就解雇了,他們還想怎么著?翻個浪花?”
有的意見比較溫和。“商定的措施不用改變,做過的承諾不能改變。有文化的青工接收過來,沒文化的大老粗認真安撫。盤金旺用的大多是盤古坑人,打發不好肯定變成不安定因素,影響企業運營。夜間偷挖水道、聚眾要求待遇這類花絮不斷出現總是不美的事,若再被人利用,我們的大戲不好唱了。”
有的提議曲線清退,接收期不用挑,然后用三個月時間兌現考核,該走人的自己就會走人的。
討論是對想法的驗證,一來二去,盤泥大致知道怎么干了。
轉了議題。新的網絡設備、風電設備,還有大型裝載機什么的,要到貨。再度明確了各項目的負責人。他把裝載機空了出來,讓原定負責機裝班的鄭經理負責風電設備驗收安裝。
本來,盤泥是要開挖新通道的,即從他現在的礦向西掘進,經過副井,連通兼并過來的盤金旺那個礦。西礦開采的礦石經過新通道從東礦口出來,原西礦口留作新的副井口和風口。但是經理們算了賬,結論是這樣干不如直接改造西礦好。
兩個礦口相距大約六百米,新通道過副井后再走三百五十米跟盤金旺老礦的巷道連接,新通道投資加上老巷道改造雖說略小于直接更新老礦的花費,但無論從礦井安全還是從可持續生產的角度考慮,似乎都應該多花幾個錢,增加全套風電設備和管理事務,走后一條路。再說,以后繼續向西或其他方向掘進,新的風口仍然得開,花費不可能減少。地下長距離運輸也當然增加成本,必須考慮進未來的生產中。
盤泥聽取了討論,定了個修正主義決議,可就是,錢的缺口更大了。
錢正吃緊呢,這次大價錢買回來的大型裝載機,至少能頂一百二十名裝載工的現代設備卻靠邊稍息,想不通。
而且,盤泥說,新裝載機試車的時候不妨先搞搞公益事業,盤古坑小學后操場那么小,是那個大土坡礙事,可以去干平它。把大土坡消滅掉,小學和中學的操場連起來,再做兩個球門,就可以踢球了。
“不使用裝載機,繼續用裝載工。這是錦囊妙計。”盤泥笑說,“每人再吃塊兒瓜,消滅完它,散會。”
盤泥上樓。第四層。酒店人來人往,尤其第二層和第三層,熱鬧。他原住在第三層,加蓋了第四層后搬上來了。第四層基本上沒人,他又住在走廊盡頭的房間,沒有任何標志,屬于鬧中取靜之地。
樓梯和走廊的燈裝著聲控開關,腳步到,燈就亮。
看到了門邊指示燈牌子上一枚小小的冬青葉,比硬幣大一些的,橢圓的,蔥綠的,油亮的,一枚。盤泥把葉子捏在了手里。麗萍剛才來過了,這是留言。“嗨,待會兒再來。”葉子仿佛在這么說。
一個有某類智慧的人。她不知道在哪里受到的教育,生活的教育。沒有很多學問,卻會經營,經營一個女性自己。
從走廊盡頭的西大窗望出去,入眼是塔尖上的紅燈。明滅,明滅,明滅。
在都市或者曠野,尖細而高卓的物事,煙囪了,鐵塔了,梢梢上有紅燈。是個安全警示,怕夜行的飛機以其翅膀來削一下。盤古坑乃一盆地,環坑皆山也,井口上的塔在坑里顯也不顯,尖上裝個燈,用意在于吉祥。盤金旺那個井塔更低,已經關張大吉,產權易人了,小紅燈也還在眨眼兒。
建井的時候,塔架剛樹起來,助手弟兄們就裝上了紅燈,比盤金旺那顆功率高一百瓦。盤泥由此看到了軍心和士氣,表示贊賞。
樹立大井架那些日子,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用汗水洗的。
被迫離開大學之后,他闖蕩了不少地方,闖蕩了不少年頭。就是不想回盤古坑開礦,盤古坑的礦是他的永遠的心病。
父親盤應運很年輕就傷在了礦井下。他記事起,父親就在床上。父親直躺到死,也直把母親拖累到病。他恨盤古坑地下的黑窟窿,不愿意看見和提起,怎么會去開挖它呢?
父親躺在床上。就那樣躺著,除非母親給他另換個姿勢。換個姿勢,又永久地不動了。
父親長期不說話,語言功能竟也退化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想說,只是面無表情地讓盤泥害怕。
母親人到中年,歷盡磨難,但勞累使蒼白的她皎然若月。她非常講究衛生,破舊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多年臥床的病人,也不能有一絲異味。這樣的脾性為她增添了加倍的勞苦。
母親得和其他人一樣下地勞動,這樣,一家人才能有飯吃。
集體的農業勞動對女性是一種折磨,一種殘害。它抹殺個體差別,無視休息和間歇的需求,嚴重時必須在口號聲浪中負重奔跑。母親最累、最痛苦的時候還在收工之后。別的女性可能獲得了短暫的休息,母親放下手中的農具卻要直奔父親臥床的西窯洞,為病人翻身,清理大小便的污染,然后才是洗手、生火、做吃的。
吃飯時的母親給盤泥留下的印象最深刻。小小的盤泥自己捧著碗坐在門檻上吃飯。母親坐在父親的床邊,端起父親的碗喂父親一口,趕忙轉身端起自己的碗扒兩口,又喂父親,又自己扒兩口。
常常是,母親還沒有吃完,山門口大槐樹上的車輪就響了。當當當當當當當……催命般的聲音響起來,村人必須飛跑去集中。據說母親在出工時間上有時候是受到照顧的,但無論如何,母親荏弱的肩膀挑了至少兩個人的擔子。
晚上,哪怕是嚴冬酷寒的晚上,母親總是在盤龍溪洗滌。洗滌全家的衣物,洗滌父親的床單、褥片子、臟污的內衣。盤泥想幫助母親,卻老被凍得涕泗流淌。手還沒有伸進水里,母親就會想出個事情來,指派他回家。該洗的東西全都洗了,安頓了父親,夜已深了,母親還要去東邊小窯洞紡棉花。
盤泥不知道母親在東邊小窯洞每夜紡棉到什么時辰,因為他瞌睡。
入學了,念書識字了,夜間要寫作業了,母親在紡車旁架設了一塊小木版,安置了油燈。母親借用他簡易功課桌上油燈瀉落的光線搖動紡車,不知疲倦地重復著單調的動作。倘不是他寫作業,母親是要把燈芯調到極小的,小到好似一枚青豆兒。
作業寫完,母親就催促他睡覺,而母親的紡車聲則一直響下去。
有天夜里,他長久地睡不下去。跑出來小便的時候,聽到紡車聲里摻合了另外的什么。他輕手輕腳地趨近窯洞門口,聽出了,是母親拖了長音的哭聲。母親的哭聲在寂靜的夜里,漫長,漫長,飄到杳渺之處。
他赤著腳,在昏暗的瘦月之下,站了很久,忍不住走進去看母親。
母親驚異他沒有睡覺,催他快睡去。他則半蹲半跪在母親面前,用笨拙的小手擦拭母親的淚水。母親在顫聲的嘆息中將他緊緊地攬入懷里。
這個夜晚,他才知道他曾經有個姐姐,不幸在饑餓與病痛中喪失了性命。
母親的淚水連連滴下來,滴在兒子的額頭。“我想你姐姐,我想她呀,我睜眼閉眼都是她。好聰明的姑娘,她要是活著,會用她的小手小胳膊幫媽媽了,幫媽媽了,會服侍你爹爹,會護著你……”
母子抱頭痛哭的情景被如豆青燈深深鐫刻在窯洞的壁上,鐫刻在盤龍山深深的腹內。
以后好多年,盤泥對礦井的憎恨情緒沒有絲毫消減,他固執地認為礦井害了父親繼而害了全家。像經過固化的電子芯片似的,沒有改變看法。他不但憎恨盤古坑的礦井,而且憎恨全世界所有的礦井。
他慢慢長大起來,影影綽綽地,又知道了盤古坑藏著不一樣的故事。
關于他盤泥身世的奇特傳說,竟然也和地下的黑窟窿關系密切。傳說在別人嘴里和耳朵里或許活靈活現,長舌婦、長舌男可能還一遍一遍當下飯的菜,但在盤泥這里是團迷霧。他咬起腮幫,下巴實騰騰的,他走在盤古坑的村路上,連地上的影子都是厚墩墩的,他又考取了天子腳前的好大學,放假了才回來幾天,誰跟他說討打的話呢?誰知道他是否想弄清楚霧的脈絡呢?
然而,他回盤古坑開礦了。
沒想到,那尊鐵塔卻又樹成了愧疚的碑。
母親恰在那些日子病了。病重,病危,病故。不能怪母親,只能怪建井樹塔的日子有問題。提前,或者錯后,都可以,為什么硬放在那些天呢?
那些天之前,沒少找盤金旺。盤金旺只說:“好,開礦好啊,好事。”但說說為止。
盤古坑是個大的秤盤,盤金旺就是那個讓盤子浮起來或沉下去的鐵砣子。你想在秤盤里干點什么,必須由他來稱量。那時候,至少那時候,確實如此。況且,開井,明著來分一杯羹分一盤菜了,豈能簡單就成?
盤泥去找叔父。找權力。
聽了侄子的請求,盤應權問:“你這幾年去哪兒了?”后關切地了解:“沒有念到畢業就離開大學,是怎么回事啊?”
盤泥是為開礦的,就避開其他,說:“我想回盤古坑開口井。”
盤應權那年月非常忙,盤泥坐在那里就見他打了五個電話,接了十四個。間隙中,抓工夫給侄子上了上政治課。“上學也好,打工也好,別的什么事情都好,關鍵在于堅持不懈。樣樣半途而廢,這山看著那山高,是不行的。我今年就部署了全市的十件實事,各行業各部門,必須給我一件一件地一步一步地落實……”
有時候你為什么一件也不干?比如你的哥哥由傷到死多少年,你怎么不回去質問盤古坑一句話?
盤泥說:“我得走了,要趕車去。叔父再見,請多保重。”
無果而返。然而盤泥闖蕩世界不是白闖蕩的,學會了不少辦事的策略。他運用該運用的,讓不知底細的盤金旺認為盤應權跟縣里打招呼了。盤金旺推推托托,卻不敢不讓步,甚至表面上熱心起來,關注進展,適當指導。
適逢各級政府把引進資金的數額作為政績考核的標尺。縣、鄉各級都在團團轉。數額指標被層層分解,學校的老師每人也分了三千塊錢的引資任務。老師們紛紛寫信給外地的親戚朋友,希望能招來金鳳凰,翅膀下夾著三千塊。可親戚朋友回消息說,這運動地方大了,我們領導逼得更急,我還想把你的三千塊錢引到我這里來哩。
形勢所逼,各種空引資、假引資都應運而生了,只有數目,沒有錢幣。有個老師,女兒向未婚夫征收了一筆彩禮,領導趕忙統計在冊,這個引資算最實在的了。
盤泥當時不惟自己有錢,還攜帶的有外來股份,縣領導說鄉里:“這樣的得抬著轎子接,你們還發愣?人家指到哪兒,你們服務到哪兒,啥話別說。”
盤泥礦業有限公司令人欣喜地落地生根。
定制的井架運回來了,水泥、沙子運回來了,就是雇不到人。偌大盤古坑沒有勞動力?不是。小時候的朋友,一起鉆地壟子抓蟈蟈、爬樹梢頭捅鳥窩的土哥兒們,大多還在盤古坑,他們的子弟們大多也沒有外出打工,都在盤金旺的礦上呢。盤泥散發卷煙,承諾報酬,定下了吉日。可到了時辰,人家礦上卻加班了,這個在井下沒上來,那個披掛完善得提前下井呢。
沒條件創造條件也得上。盤泥到城市,轉建筑工地。找到了一處剛剛完工的,小伙子們正收拾鋪蓋預備走人。大工、小工招呼了幾十個,天黑時殺回盤古坑。
那下午母親就嘔吐了一次又一次,還暈倒過去。
深夜,盤泥去鄉醫院請了個大夫來醫治。團英既是離了婚的兒媳婦,又更知道自己是個外甥女,緊緊守著,盡晚輩的責任。天將亮,母親平穩了病情。
命運應該提示他,天亮即要把母親送進大醫院起碼是縣醫院去。可命運沒有提示他,命運給他的是母親病情平穩的假象。假象推動他轉身了,轉過身,把心撲到另一邊去了,建井口,樹塔架。
得承認,最忙最累的時節,他看到了一雙傷感、憤怒、難以理喻的眼睛。那是盤根大叔的眼睛。
尖塔上,紅燈閃爍著,閃爍著。
如今內容豐富的日子,卻無緣于母親了。
今年清明節,他帶盤馬去給母親掃墓。西北山后的墓田,滿目綠黃。雨絲如紗線,織成柔柔的網。寧靜,寧靜。母親在寧靜中安睡,一點一滴也沒有怪怨兒子。
還有父親,父親的墓,那個苦命的因盤古坑礦井而死的父親的墓。
母親的墓丘朝前走七步,是個土階。階下,一小堆紙灰,給微雨打濕了。大概是五更時分燒的。這一帶沒有別的墓。他猜,那紙是燒給母親的。他猜,那紙是盤根大叔悄悄來燒的。
盤泥走到土階邊,發現了紙灰,看過了紙灰,猜測了紙灰,就快步轉回。他不想讓盤馬發現什么。或許粗心的盤馬什么也發現不了。但萬一兒子問怎么回事,如何同兒子對話?可能是有人給你奶奶燒紙錢,讓她在冥間使用的?
盤古坑里深藏著一種情?
這種情使他盤泥和盤應運、盤應權家族沒有了血緣關系而和別家發生了關聯嗎?
這種情,又藏得非常深,非常深,深得隔世,跟現世的一切似乎都沒有關聯嗎?
紙灰使之關聯起來了嗎?
盤根大叔那么貧困,女婿的礦難更使他全家雪上加霜,傷心情形是誰都看見了的。年紀大了,六十多歲了,那么蒼老,滿面塵灰煙火色,還希望找份出力活干。若在城市,若他是個有級別的官兒,該是悠閑地在綠地中彎彎曲曲的甬道上踱步的。他應該退休,而且應該拿退休金。盤古坑應該解決他這樣貧困者的養老問題。
那些紙灰,真的是他來燒的嗎?真的關聯著盤古坑深處的一種情嗎?甚至,難道真的還關聯著我盤泥的產生和存在嗎?
霧如果有脈絡,應該是能夠被找出來的。可霧有脈絡嗎?13
樓梯口的聲控路燈,由于沒有動靜,已滅了不少時間,忽地又亮了。有人上來,弄出了聲音。是麗萍。她本來不想弄出聲音的,誰知弄出來了。
她送過來一個笑,在盤泥回身的當兒。人走過來,像只小貓。盤泥開了房門,麗萍隨著他走入房間。
盤泥洗浴。麗萍放下小小的挎包,到茶臺開了燒水器。然后拿遙控器開了空調,用另一個開了電視機。
她在這個酒店作領班,小領班。和幾個家在外地的服務員住在一樓,因此方便找到機會上來。她不像一般打工妹,打得時間久了得上司賞識,而是先認識了盤泥后到盤古坑打工的。她推銷茶葉來的。那日盤泥暫時離開,個把小時后回來,辦公室里已經有好幾個人在等他了。他脫外套,胳臂抽出袖筒感覺有人在后面接住了,看時是個漂亮小姐。麗萍以服務意識為見面禮,博取了客戶的好感,不僅茶葉推銷了,還建立了關系。直到有一天,她說:“我要來打工。”他說:“來吧。”
麗萍把燒好的水沏了兩杯,晾著。盤泥從洗漱間走出來,端起杯子喝下半杯水,傾斜地靠躺在床上。她柔軟而迫切地依上來。她用的洗發液是好聞的那種。她知道如何把自己的氣味搞得討人樂意。
電視機里邊播放著似乎永遠不會完的連續劇,出來一個人,頭剃得像青瓜,后面拖條辮兒,出來一個人,又是青瓜,辮兒,麗萍不喜歡。麗萍喜歡的是另一類,長發白臉,豪華別墅。一個白臉愛上了一個妹妹,第二個白臉出現了,愛這妹妹更狠。妹妹跟第二個白臉日夜在一起了。第一個白臉像影子似的不消失,無論人家是吃飯、走路,還是摟著親、抱著啃,他都會在附近。總算碰頭了,第一個繃著表情,拿出蒼白的拳頭,訓誡第二個:“你要一輩子愛她,對她好,否則,小心。”
這類東西,盤泥看見就要嘔吐。
有的電視臺吧,好像抽鴉片成癮,一串動畫廣告,重復地穿插。三分鐘一插,五分鐘一插。沒什么可看的,麗萍的小手在盤泥身上游來游去。盤泥不自覺地想起在北路下跟情情的討論,自然的與生命的,自然的與人類存在的。這個女子若是情情……
電視屏幕花紅柳綠地閃動,出現了賣藥的廣告。專治腎虧的金丹。糊涂蛋很多,認為腎管生殖,腎和生殖一回事。廣告就鼓勵男人吃它的金丹。女人呢,一般嗜好往臉上抹東西,叫做養顏,接著的廣告就推出一個衣服極少的女子,叫賣一種抹臉皮的軟膏。前挺后撅。捏腔拿調。擠眉弄眼。故意擠一條眉,弄一只眼,將惡俗和丑陋賣弄到極致。
麗萍故意醋醋地嗲嗲地說:“瞧你,人家一直給你忙活,你倒朝別人放電哩。”盤泥哈哈笑了。折身,咬起腮幫,將手像裝載鏟一樣伸下去,忽地把麗萍舉了起來,走到房屋中間。
她似乎猜到他要干什么,將胳臂腿兒縮起來。縮起來就呼地被他扔在大床上,扔得她又笑又叫。他跟過來,將她的短袖衫的前襟從裙腰里拉出來的同時往兩邊一分,有粒扣子迸飛了,“砰”地敲到電視熒屏上。
雪白的小胸衣和更大面積細膩的皮膚展現了。麗萍不住扭動著自己,雙臂胡亂地交叉在豐腴的前胸上。
是否有人珍惜過她豐碩動人的美乳和妙臀?不知道。她喜歡被粗魯對待,并積極追求他們希望的效果。她可能缺乏神和韻,但情和欲的豐富足以使酒店房間里的許多日子充實有趣。
他的大手輕輕一動,乳罩中間弱小的連接鉤兒斷開了。一對生著紅眼睛涂著胭脂臉兒的白兔子,在他的面前彈跳起來。她嘴巴不停地出聲,胳膊不停地蠕動,兩只白兔子舉起投降的小旗。兩面小小的旗幟在緩緩舉高,緩緩舉高。
他和她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甩到了遠處的地板上。墻壁上和屋頂上的燈散射出自己的光線,電視機的屏幕湊熱鬧,大紅大藍地忽閃,彩色光影反射、交匯、翻沸……
夜的時光有如巨浪,一輪一輪地翻卷上升、上升,疊加、疊加。他似乎看到她的姿色神情和情情化合了,和眉眼嬌俏情態誘人的小叔母娘化合了。
夜深人靜了。
偶爾有摩托車聲響過去。盤泥聽出那是他安排的夜間巡邏。盤古坑出現水攻戰法之后,他交代至少兩個小時要轉一圈。除了夜班在崗的,其余都睡大覺,是鴕鳥方針。小頭插進沙子里,肥屁股撅在露天,不是招打的嗎?
麗萍借機會嬌吟吟地說:“我看上了一套衣服,好想買下來,就是太貴了。”她拿過手機,給他看某家網店銷售的一款長裙。
盤泥側頭瞧了她,扭臉拿過自己的手機,道:“拱在大款的懷里,想花個小錢還這么繞遠兒。又讓我重復這句話了。”
麗萍說:“人家只有這一招嘛,死乞白賴地要,死乞白賴地愛。”
本書簡介
Volume A: Deep in the Old Pit - The Strange History of Political Disorders and Economic Deformities in a Certain Great Country Over the Past Century
Volume B: On the High Mountain - The Great Achievements of Western missionaries such as Li Deli in Developing the Lushan Residential Area
這是一個坑的傳奇。在很久很久以后,還會有人記得這個坑的風雨滄桑嗎?這個坑的一切,或許被忘記,或許長期存在于在你、我、他的血脈里,誰知道呢。
巴黎雷歐(Léo Paris):時間裹挾著一代又一代人滾滾向前,匯入曆史的大川。容貌逐漸消散,事件慢慢模糊,溫度逐漸冰冷。但智者的視角與人文關懷不該也不會流失。
任見《老坑深處》目錄
第一章 情網初樣
第二章 盆罐姐妹
第三章 快放下我
第四章 革命雄風
第五章 霧中紙灰
第六章 瘋狂動物
第七章 牛屎升帳
第八章 暗中較勁
第九章 小姐滅火
第十章 命理如此
第十一章 階級斗爭
第十二章 棉田風流
第十三章 熱窖孽罪
第十四章 捉刀躊躇
第十五章 桃花騙局
第十六章 井中困囚
第十七章 照片交易
第十八章 男性欲望
第十九章 地下情緣
第二十章 真相弄人
第二十一章 校園叛逆
第二十二章 床上危機
第二十三章 驢的快樂
第二十四章 驚世豪雨
著者簡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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