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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送茶葉我嫌土送客戶,1周后客戶簽300萬,指名要舅舅再送1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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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寄來的幾袋土茶,差點把我三百萬的項目和多年沒敢碰的親情,一起攪得翻了底。



那天是周三,傍晚六點多,雨下得不大,細得像灰塵,貼在玻璃窗上,怎么也滑不下來。

我坐在公司會議室最靠門的位置,電腦屏幕還亮著,PPT停在第47頁。

這一頁,我已經改了六遍。

客戶說顏色太冷,我調暖;客戶說文字太滿,我刪字;客戶說畫面不夠高級,我又換了素材。

到最后,連我自己都快不認識這個方案了。

老板站在投影幕前,拿著激光筆,臉色不太好看。

“宋總那邊還是不滿意。”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不重,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航,這個項目你跟了兩個多月了。三百萬,不是小單。你知道公司現在多需要這個合同。”

我點頭。

“我知道。”

“知道就再想想辦法。”老板把激光筆往桌上一放,“宋總要的不是好看,他要的是感覺,是故事,是能讓人記住的東西。”

又是感覺。

又是故事。

我在廣告公司干了五年,最怕聽到這兩個詞。

好看可以改,邏輯可以順,預算可以壓。

可感覺這東西,誰說得清?

散會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同事們陸陸續續走了,有人去約飯,有人去趕地鐵,還有人一邊收電腦一邊安慰我:“周經理,別太焦慮,宋總那種人,本來就難伺候。”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難伺候也得伺候。

房租要交,車貸要還,母親的體檢報告還在抽屜里壓著。我不是剛畢業那會兒了,不會因為客戶一句話就摔門走人。

成年人哪有那么多脾氣。

多數時候,都是把脾氣咽下去,再順手喝口冷咖啡。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點。

電梯門一開,我就看見手機彈出一條短信。

“您有包裹已存放超過48小時,請盡快取件。”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才想起來,前兩天母親打電話說過,舅舅給我寄了茶。

她當時在電話那頭說:“你舅舅今年炒了幾斤早茶,說要給你嘗嘗。你別嫌棄,他那人嘴笨,心還是好的。”

我那會兒正被宋總的方案折磨得頭疼,只嗯了兩聲,就把這事忘了。

快遞柜在小區最里面。

我撐著傘過去,雨絲斜斜地往臉上撲,冰涼冰涼的。

柜門彈開時,我愣了一下。

里面不是紙箱,也不是常見的快遞袋,而是一個用舊床單包起來的布包。

藍底白花,邊角磨得發毛,外面還用紅色塑料繩捆了三圈。

很土。

土得有些扎眼。

我把它抱出來,布料潮潮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舊味。

電梯里遇見隔壁那個總穿瑜伽服的女人。

她看了看我懷里的布包,又看了看我,笑得很客氣。

“家里寄來的呀?”

“嗯。”我把包往懷里收了收,“一點茶葉。”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電梯鏡面里,我看見自己的樣子。

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手腕上是去年咬牙買的機械表,皮鞋擦得還算亮。

而懷里這個布包,像從另一個年代硬塞進來的東西。

突兀,笨重,甚至有點讓我難堪。

回屋后,我把布包放在餐桌上。

沒有立刻拆。

我倒了杯水,站在桌邊看了它很久。

最后還是拿起剪刀,把塑料繩剪開。

里面裹了三層舊報紙,報紙上還有半年前的農資廣告。

再里面,是五袋茶葉。

透明厚塑料袋裝著,袋口用橡皮筋扎得死緊。每袋上面都貼著一張小紙條,字寫得歪歪斜斜。

“明前茶,別受潮。”

“第一鍋,給小航。”

我看著“第一鍋”三個字,手指頓了一下。

許大山。

我的舅舅。

我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想起這個人了。

他住在老家的山里,一個人,守著幾畝茶山。

小時候我跟父母回去,總能看見他在灶房里炒茶。鐵鍋燒得黑亮,柴火從灶膛里躥出來,他一雙手就在滾燙的鍋里翻來翻去,像不怕燙似的。

我那時候覺得他厲害,也覺得他怪。

別人見了孩子會逗兩句,他不會。

別人過年喝酒打牌,他也不去。

他總是一個人坐在屋檐下,抽旱煙,編竹簍,或者盯著茶山發呆。

我考上大學那年,他塞給我一個紅包,說:“好好念。”

紅包很薄,里面只有兩百塊。

后來母親說,那是他賣了一筐筍換來的錢。

我打開一袋茶,香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不是茶葉店里那種干凈漂亮的香。

它更重,更沖,帶著一點柴火味,一點焦香,還有雨后泥土的潮氣。

我皺了皺眉,又忍不住多聞了一下。

說不上高級。

但很真。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是宋總。

“周經理,還沒睡吧?”

我立刻坐直。

“宋總,您說。”

“方案我又看了一遍。”他那邊很安靜,像是在茶室,“整體沒問題,但還是少點根。”

根。

他上次說的是魂,這次又換成了根。

我握著手機,眼睛落在桌上的茶葉上。

“宋總,您指的是?”

“我做家居,不是賣沙發桌椅。”宋總慢慢說,“我要的是讓人一進屋,就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你們現在的東西,漂亮是漂亮,可飄在半空。”

我沒說話。

“這樣吧,后天見一面。”宋總說,“我找個地方,咱們喝茶聊。也許能聊出點東西。”

掛了電話后,我盯著那五袋茶。

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一開始很輕,像火星,轉眼就燒了起來。

宋總喜歡茶,也講究所謂的根和魂。

舅舅這茶,或許正合他的胃口。

我知道這么想有點功利。

可我太需要這個項目了。

我把一袋茶倒進一個干凈的牛皮紙袋里,又找了支鋼筆,在紙袋上寫下:“山中手炒明前茶”。

寫完,又覺得太直白,于是撕掉,重新寫:

“許大山手作春茶。”

看著這幾個字,我心里有點虛。

但很快,我又說服了自己。

茶是真的,舅舅也是真的。

我沒有編造什么。

最多,只是把它放到了一個更體面的袋子里。

后天上午,我去了宋總約的茶館。

茶館藏在一條老街里,門臉很小,里面卻很深。木地板被踩得發亮,墻上掛著幾幅字,空氣里有沉香和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總已經到了。

他穿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坐在窗邊,手里把玩著一只小茶杯。

“周經理。”

“宋總。”

我坐下,把電腦放好,又把那包茶放在桌邊。

宋總看見了,沒立刻問。

他先給我倒了一杯茶。

“嘗嘗。”

我喝了一口,其實沒嘗出太多,只能說:“香氣很穩。”

宋總笑了。

“別端著。喝茶不是考試。”

我有些尷尬。

他倒不在意,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說方案吧。”

我打開電腦,講了十幾分鐘。

宋總聽得很認真,卻一直沒表態。

等我講完,他沉默了一會兒,搖頭。

“還是太順了。”

我愣住。

“太順?”

“對。”他說,“所有東西都對,所有邏輯都完整,所有畫面都漂亮。但人不是這么生活的。生活有粗糲的地方,有不體面的地方,有煙火氣。你這個方案,像精裝修樣板間,沒人味。”

這句話說得不算重,卻讓我臉一熱。

我忽然想起出租屋餐桌上那幾袋粗糙的茶。

想起舊床單,紅塑料繩,馬克筆寫歪的字。

我把牛皮紙袋推過去。

“宋總,我今天帶了點茶。不是名茶,是我舅舅自己炒的。”

宋總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舅舅?”

“嗯,許大山。住在我老家山里,守著幾畝茶山,自己采,自己炒。”

這句話說出口,我忽然有點不自在。

過去這些年,我很少主動提起老家。

好像說出來,就會暴露自己身上某些努力藏起來的東西。

宋總打開紙袋,倒出一點茶葉在掌心。

他看得很仔細。

“外形不算漂亮。”

我心里一沉。

“火有點急。”他又說,“有幾片邊緣焦了。”

我剛想解釋,他忽然把茶葉湊近鼻尖,閉上眼聞了聞。

然后,他沒說話。

茶館里的水燒開了,壺蓋輕輕跳動。

宋總叫來茶藝師:“用這個泡一壺。水燒足,別太輕。”

茶葉入壺,熱水一沖,香氣立刻散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看見宋總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沒急著喝,只是聞。

聞完杯蓋,又聞公道杯,最后才端起小杯,慢慢抿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眼睛微微瞇起。

第二口,他放慢了動作。

第三口,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對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茶……”宋總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有東西。”

我心里一松。

“什么東西?”

“火氣,山氣,人氣。”他說,“不標準,但有勁。現在很多茶做得太干凈了,干凈到沒性格。你舅舅這茶,像一個不太會說話的人,站在那里,也不討好誰,但你看久了,就覺得可靠。”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只能笑。

宋總又喝了一杯。

“許大山,多大了?”

“六十出頭。”

“炒茶多少年?”

“應該……四十年吧。”

這個數字我說得并不篤定。

宋總卻點了點頭。

“難怪。”

他忽然抬頭看我。

“我想見見他。”

我怔了一下。

“見我舅舅?”

“對。去他的茶山看看,拍點真實素材。”宋總語氣變得興奮,“周經理,你之前那個方案為什么站不住?因為沒有源頭。現在源頭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宋總,他不太喜歡被打擾。”

“真正做東西的人都這樣。”宋總擺擺手,“我們不打擾,就記錄。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說得輕松。

可我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從茶館出來,我站在街口,雨已經停了,路面濕漉漉的。

手機里有老板發來的消息。

“聽說宋總今天很滿意?抓緊推進,別掉鏈子。”

我又看了一眼宋總剛發來的日程。

“一周后進山。”

短短五個字,像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

我給母親打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

“怎么了?”

“媽,舅舅最近在家嗎?”

“在啊,不在山里還能去哪兒。”母親頓了頓,“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周航。”母親叫我全名,“你別打你舅舅的主意。”

“媽,不是打主意。客戶是真喜歡他的茶,也是真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母親聲音冷下來,“你舅舅最煩外人去茶山。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這對我很重要。”我壓低聲音,“三百萬的項目,成了我就能升副總監。”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你們公司那些人了。”

這句話比罵我還難受。

“媽,我只是想爭取機會。”

“機會不是這么爭取的。”她說,“你舅舅給你寄茶,是惦記你,不是讓你拿去做人情、做生意。”

我有些煩躁。

“那他那茶一直待在山里,有什么意義?被更多人看見不好嗎?”

母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誰告訴你被更多人看見就一定好?周航,不是所有東西都該拿出來換錢。”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街邊,看著車燈一輛輛滑過去,心里又煩又亂。

那天晚上,我還是給舅舅打了電話。

號碼是問母親要的,很多年沒撥過。

接通后,里面傳來風聲,還有狗叫。

“喂。”

聲音很低,很啞。

“舅舅,是我,周航。”

那邊停了兩秒。

“嗯。”

“您寄的茶我收到了。”

“嗯。”

“很好喝。”

“喝著好就行。”

又沒話了。

我捏著手機,硬著頭皮說:“舅舅,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說。”

“我這邊有個客戶,喝了您的茶,特別喜歡。他想去您那兒看看茶山,也看看您炒茶。就幾個人,拍點素材,不會打擾太久。”

電話那頭靜了。

靜得我能聽見自己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舅舅才說:“不行。”

兩個字,很輕,也很硬。

“舅舅,這個客戶對我很重要。這個項目要是成了,我在公司就能往上走一步。”

“那是你的事。”

我被噎住。

“我知道,可我真的需要您幫我一次。”

“我炒茶,不是給人看的。”他說,“茶寄給你,是讓你喝。你送人,我也不說什么。但別把人帶到山里來。”

“為什么?他們又不是壞人。”

“壞不壞,不是這么看的。”

我急了。

“舅舅,您不能總這樣吧?守著幾畝茶山,不讓人看,不讓人買。您年紀大了,總得為以后想想。”

“我的以后,用不著你想。”

他的語氣終于冷了下來。

“周航,你在城里過你的日子,我在山里過我的日子。茶你收下,別的,不談。”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屋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很暗。

那幾袋茶還擺在餐桌上,安安靜靜的。

我忽然覺得它們像某種證人,見證了我那些不體面的念頭。

第二天,我請了假。

老板聽說我要回老家見許大山,立刻批了。

“好事,親自去說更有誠意。小周,這事你一定要辦成。”

我沒回答,只說:“我盡量。”

從城里到老家,要先坐高鐵,再換大巴,最后還有一段山路。

車越往里開,信號越差。

窗外的樓房慢慢變成平房,平房又變成山坡、竹林和溪水。

空氣也不一樣。

不再是汽車尾氣和空調外機的熱風,而是濕潤的草木味。

我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這些年,我一直往外跑,跑得太遠,遠到快忘了自己其實從哪里來。

舅舅家還是老樣子。

院墻矮矮的,木門舊舊的,門口那棵槐樹比記憶里更粗了。

我站在門外,喊了一聲。

“舅舅。”

院里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許大山站在門后。

他比我印象中更瘦,背也彎了些,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上沾著泥。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卻亮。

他看著我,沒什么表情。

“來了。”

“嗯。”

“進來吧。”

院子里很干凈。

一邊堆著柴,一邊晾著竹匾,幾只雞在墻根下刨土。

屋檐下放著兩把小竹椅,像一直在等人坐。

舅舅給我倒了茶。

不是茶具,就是粗瓷碗。

水很燙,茶葉在碗里慢慢舒開。

我喝了一口。

先苦,后甜。

那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小時候。

“舅舅。”我放下碗,“電話里我說得急了,對不起。”

他坐在旁邊編竹簍,沒抬頭。

“嗯。”

“但我還是想請您再考慮一下。”

竹篾在他手里穿來穿去,發出輕輕的響聲。

“客戶不會亂來。我也會全程陪著。拍完就走。”

他停下手,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你爸以前也帶人來過嗎?”

我愣住。

這事母親提過一嘴,但沒說清。

“那時候,有個茶廠老板看上這片山,想買。”舅舅看向遠處,“你爸覺得價錢好,勸我賣。”

“后來呢?”

“我沒賣。”

他語氣平平,好像在說一件小事。

“你媽怨我。她覺得那筆錢能救你爸的命。”

我心里一緊。

父親去世時,我才十歲。

只知道他出了事,家里亂成一團,母親哭得站不穩。

沒人跟我說過茶山的事。

“真的能救嗎?”我問。

舅舅沉默了很久。

“也許能多撐一陣,也許不能。”他說,“誰知道呢。”

院子里風吹過,竹匾上的茶葉輕輕響。

“你爸走之前,給我留過話。”舅舅聲音很低,“他說不怪我。說山是我的命,不能拿我的命去換他的命。”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我媽不知道?”

“我沒說。”舅舅低頭繼續編竹簍,“說了也沒用。人心里有怨,總得有個地方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母親為什么這些年很少提舅舅。

舅舅為什么一個人守在山里。

還有我為什么每次聽見“老家”兩個字,心里總有一塊地方發沉。

原來不是山遠。

是有些話,隔了太多年,誰都沒法輕易開口。

那晚,我留在了舅舅家。

他煮了粥,炒了青菜,又切了一小碟臘肉。

飯很簡單,卻很香。

吃完飯,他說:“你要帶人來,可以。但你先住三天。”

“住三天?”

“跟我上山,采茶,炒茶。三天后,你還覺得該帶,就帶。”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那眼神很平靜,卻不容商量。

“好。”我說。

第二天天還沒亮,舅舅就把我叫醒。

山里清晨冷,露水重。

我背著竹簍,跟在他身后上山。

路很窄,泥土濕滑,我走得磕磕絆絆,他卻穩得像腳下生了根。

茶山在半坡上。

天剛蒙蒙亮,霧還沒散,茶樹一排排鋪開,嫩芽上掛著細小的露珠。

舅舅彎腰,輕輕掐下一芽一葉。

“這樣采,別用指甲掐斷,傷芽。”

我學著做。

一開始很笨,不是采老了,就是采碎了。

舅舅也不罵,只說:“慢點。”

太陽升起來時,霧氣一點點散開。

整片茶山亮了起來。

那種綠,不像城市公園里修剪好的綠,而是活的,帶著潮氣,帶著泥土,帶著光。

我忽然想起宋總說的“根”。

原來根不是文案里寫出來的。

根在泥里。

在露水里。

也在一個人彎腰幾十年、不聲不響做同一件事的背影里。

第三天,舅舅炒茶。

灶房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黑色大鐵鍋,泥砌的灶臺,旁邊堆著干松枝。

火燒起來,鍋熱了,舅舅把鮮葉倒進去。

刺啦一聲,白氣騰起。

茶香瞬間沖出來。

他雙手伸進鍋里,翻、抖、壓、揚。

動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算好了。

我站在旁邊燒火,臉被烤得發燙,眼睛也被煙熏得發酸。

“火小了。”他說。

我趕緊添柴。

“別塞死,柴要架空。”

我照做,火苗一下子竄起來。

舅舅額頭上全是汗,手背被燙得發紅,可他的神情很靜。

那種靜,讓我突然有點羞愧。

我在城里做方案,總說自己努力,總說自己拼命。

可我很少這么專注地對待一件東西。

我想著客戶,想著獎金,想著晉升,想著別人怎么看我。

但舅舅炒茶時,好像只想著茶。

茶葉什么時候軟,香氣什么時候起,火候什么時候到。

一切都很具體。

也很實在。

炒完后,他泡了一碗給我。

“喝。”

我捧著碗,喝了一口。

燙得舌頭發麻,苦味先沖上來,接著是甜。

很慢的甜。

像從舌根,一點點回到喉嚨。

“怎么樣?”舅舅問。

“好喝。”我說。

這次不是客套。

舅舅笑了笑。

那笑很淡,卻讓我心里一暖。

三天后,我給宋總打電話。

“宋總,可以來。但有幾句話得先說清楚。”

宋總在那邊一愣,隨即笑了。

“你說。”

“到了山里,聽我舅舅的。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他說了算。不能擺拍,不能讓他重復動作,也不能踩茶地。”

“可以。”

“還有,茶不是商品素材。宣傳可以講人,講手藝,不能把他包裝成什么隱士高人,也不能過度消費。”

宋總沉默了一下。

“周經理,你變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喝了幾天茶,醒了點。”

一周后,宋總帶團隊來了。

車停在山腳下,他們扛著設備往上走,一個個氣喘吁吁。

許大山站在院門口,還是那身藍布褂子。

宋總走上前,伸手。

“許師傅,久仰。”

舅舅看了看他,握了一下,很快松開。

“喝茶。”

他把人領進院子,泡了粗瓷碗。

宋總雙手接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就是這個味道。”

舅舅沒接話。

拍攝開始后,他該做什么做什么。

上山,采茶,回屋,炒茶。

不解釋,不表演,也不配合鏡頭擺姿勢。

有個攝影師想讓他再把剛才翻茶的動作做一遍,舅舅直接停了手。

“不重來。”

攝影師尷尬地看我。

我說:“拍得到就拍,拍不到就算。”

宋總反倒點頭。

“就這樣。真的東西,不用重演。”

那一天,他們拍了很多。

茶山的霧,灶膛的火,舅舅發紅的手,還有竹匾上慢慢冷下來的新茶。

傍晚,宋總坐在屋檐下,喝完第三碗茶,長長嘆了一口氣。

“許師傅,我想訂十斤茶。”

舅舅抬眼看他。

“沒有。”

“價格您定。”

“不是價錢。”

宋總愣了愣。

舅舅說:“一年就這么些。自己喝,親戚喝,幾個老客喝,就沒了。”

“我可以等明年。”

“明年也一樣。”

宋總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最后笑了。

“明白了。”

他沒有再勸。

臨走前,合同簽了。

三百萬。

紙很薄,拿在手里卻重。

宋總對我說:“周航,這個項目能成,不是因為故事稀奇,是因為人是真的。”

我點頭。

“我知道。”

回城后,我升了副總監。

慶功宴上,大家舉杯,說我運氣好,拿下了宋總這么難搞的客戶。

我笑著喝酒,沒解釋。

運氣當然有。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撐起這個項目的,不是我的PPT,也不是我的話術。

是許大山那雙被火燙紅的手。

是那片他不肯賣、不肯讓、不肯隨便給人的茶山。

后來,母親來我家。

我給她泡了一碗茶。

她端起來聞了聞,眼眶忽然紅了。

“你舅舅的?”

“嗯。”

她喝了一口,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還是那個味。”

我坐在她對面,也沒催。

有些話,不是一天就能說開的。

茶要慢慢泡。

人也一樣。

那年冬天,我陪母親回了一趟山里。

許大山在院門口站著,看見母親,手里的煙袋頓了一下。

母親也停住。

兩個人隔著幾步路,誰都沒先說話。

最后還是舅舅開口。

“進屋吧,外頭冷。”

母親低低嗯了一聲。

屋里炭火很旺。

舅舅泡了茶,三只粗瓷碗擺在桌上。

母親捧著碗,手指有點抖。

“這些年……”她說了三個字,就哽住了。

舅舅看著茶湯。

“都過去了。”

就這么一句。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也沒有抱頭痛哭。

可我知道,有些結,已經松了一點。

春天再來的時候,我又回山里。

這次沒帶客戶,也沒帶電腦。

只背了一個包。

天沒亮,我和舅舅上山采茶。

露水打濕褲腳,山風吹在臉上,很涼。

舅舅遞給我竹簍。

“記得怎么采嗎?”

“一芽一葉。”

“別貪快。”

“知道。”

太陽從山背后升起來時,茶山一點點亮開。

我彎腰采茶,動作還是不熟,手指卻比從前穩了。

舅舅在不遠處看了我一眼。

“今年留下來學幾天?”

我抬頭。

“您肯教?”

“看你能不能吃苦。”

我笑了。

“能。”

他哼了一聲。

“別答得太早。”

傍晚炒茶時,舅舅終于讓我上手。

鐵鍋很燙,我的手剛伸進去就想縮回來。

“別怕。”他說,“茶葉比你嬌氣,你慌,它更慌。”

我咬牙繼續。

翻、抖、壓。

做得亂七八糟。

有幾片焦了,有幾片還生。

舅舅看了,搖頭。

“火候差遠了。”

“慢慢來。”我學他的口氣。

他看我一眼,笑了。

那天我炒出來的茶,不好喝。

苦得重,甜得淺。

但我還是喝完了。

因為那一碗里,有我自己的手,有火,有汗,也有一點點剛開始長出來的耐心。

夜里,我們坐在屋檐下。

山里星星很亮,茶香從屋里慢慢飄出來。

舅舅說:“茶涼了。”

我拿起壺,續上熱水。

茶葉在碗里重新舒展開,像沉下去的日子,又被一點點喚醒。

我忽然覺得,人生大概也是這樣。

涼過沒關系。

苦過也沒關系。

只要人還在,火還在,水還熱著,就還能再續一碗。

苦后有甜。

淡了還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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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07: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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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19: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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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09:3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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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16: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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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16:4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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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09:3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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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11: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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