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寄來的幾袋土茶,差點把我三百萬的項目和多年沒敢碰的親情,一起攪得翻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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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傍晚六點多,雨下得不大,細得像灰塵,貼在玻璃窗上,怎么也滑不下來。
我坐在公司會議室最靠門的位置,電腦屏幕還亮著,PPT停在第47頁。
這一頁,我已經改了六遍。
客戶說顏色太冷,我調暖;客戶說文字太滿,我刪字;客戶說畫面不夠高級,我又換了素材。
到最后,連我自己都快不認識這個方案了。
老板站在投影幕前,拿著激光筆,臉色不太好看。
“宋總那邊還是不滿意。”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不重,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航,這個項目你跟了兩個多月了。三百萬,不是小單。你知道公司現在多需要這個合同。”
我點頭。
“我知道。”
“知道就再想想辦法。”老板把激光筆往桌上一放,“宋總要的不是好看,他要的是感覺,是故事,是能讓人記住的東西。”
又是感覺。
又是故事。
我在廣告公司干了五年,最怕聽到這兩個詞。
好看可以改,邏輯可以順,預算可以壓。
可感覺這東西,誰說得清?
散會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同事們陸陸續續走了,有人去約飯,有人去趕地鐵,還有人一邊收電腦一邊安慰我:“周經理,別太焦慮,宋總那種人,本來就難伺候。”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
難伺候也得伺候。
房租要交,車貸要還,母親的體檢報告還在抽屜里壓著。我不是剛畢業那會兒了,不會因為客戶一句話就摔門走人。
成年人哪有那么多脾氣。
多數時候,都是把脾氣咽下去,再順手喝口冷咖啡。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點。
電梯門一開,我就看見手機彈出一條短信。
“您有包裹已存放超過48小時,請盡快取件。”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才想起來,前兩天母親打電話說過,舅舅給我寄了茶。
她當時在電話那頭說:“你舅舅今年炒了幾斤早茶,說要給你嘗嘗。你別嫌棄,他那人嘴笨,心還是好的。”
我那會兒正被宋總的方案折磨得頭疼,只嗯了兩聲,就把這事忘了。
快遞柜在小區最里面。
我撐著傘過去,雨絲斜斜地往臉上撲,冰涼冰涼的。
柜門彈開時,我愣了一下。
里面不是紙箱,也不是常見的快遞袋,而是一個用舊床單包起來的布包。
藍底白花,邊角磨得發毛,外面還用紅色塑料繩捆了三圈。
很土。
土得有些扎眼。
我把它抱出來,布料潮潮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舊味。
電梯里遇見隔壁那個總穿瑜伽服的女人。
她看了看我懷里的布包,又看了看我,笑得很客氣。
“家里寄來的呀?”
“嗯。”我把包往懷里收了收,“一點茶葉。”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電梯鏡面里,我看見自己的樣子。
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手腕上是去年咬牙買的機械表,皮鞋擦得還算亮。
而懷里這個布包,像從另一個年代硬塞進來的東西。
突兀,笨重,甚至有點讓我難堪。
回屋后,我把布包放在餐桌上。
沒有立刻拆。
我倒了杯水,站在桌邊看了它很久。
最后還是拿起剪刀,把塑料繩剪開。
里面裹了三層舊報紙,報紙上還有半年前的農資廣告。
再里面,是五袋茶葉。
透明厚塑料袋裝著,袋口用橡皮筋扎得死緊。每袋上面都貼著一張小紙條,字寫得歪歪斜斜。
“明前茶,別受潮。”
“第一鍋,給小航。”
我看著“第一鍋”三個字,手指頓了一下。
許大山。
我的舅舅。
我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想起這個人了。
他住在老家的山里,一個人,守著幾畝茶山。
小時候我跟父母回去,總能看見他在灶房里炒茶。鐵鍋燒得黑亮,柴火從灶膛里躥出來,他一雙手就在滾燙的鍋里翻來翻去,像不怕燙似的。
我那時候覺得他厲害,也覺得他怪。
別人見了孩子會逗兩句,他不會。
別人過年喝酒打牌,他也不去。
他總是一個人坐在屋檐下,抽旱煙,編竹簍,或者盯著茶山發呆。
我考上大學那年,他塞給我一個紅包,說:“好好念。”
紅包很薄,里面只有兩百塊。
后來母親說,那是他賣了一筐筍換來的錢。
我打開一袋茶,香氣一下子冒了出來。
不是茶葉店里那種干凈漂亮的香。
它更重,更沖,帶著一點柴火味,一點焦香,還有雨后泥土的潮氣。
我皺了皺眉,又忍不住多聞了一下。
說不上高級。
但很真。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是宋總。
“周經理,還沒睡吧?”
我立刻坐直。
“宋總,您說。”
“方案我又看了一遍。”他那邊很安靜,像是在茶室,“整體沒問題,但還是少點根。”
根。
他上次說的是魂,這次又換成了根。
我握著手機,眼睛落在桌上的茶葉上。
“宋總,您指的是?”
“我做家居,不是賣沙發桌椅。”宋總慢慢說,“我要的是讓人一進屋,就知道自己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你們現在的東西,漂亮是漂亮,可飄在半空。”
我沒說話。
“這樣吧,后天見一面。”宋總說,“我找個地方,咱們喝茶聊。也許能聊出點東西。”
掛了電話后,我盯著那五袋茶。
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一開始很輕,像火星,轉眼就燒了起來。
宋總喜歡茶,也講究所謂的根和魂。
舅舅這茶,或許正合他的胃口。
我知道這么想有點功利。
可我太需要這個項目了。
我把一袋茶倒進一個干凈的牛皮紙袋里,又找了支鋼筆,在紙袋上寫下:“山中手炒明前茶”。
寫完,又覺得太直白,于是撕掉,重新寫:
“許大山手作春茶。”
看著這幾個字,我心里有點虛。
但很快,我又說服了自己。
茶是真的,舅舅也是真的。
我沒有編造什么。
最多,只是把它放到了一個更體面的袋子里。
后天上午,我去了宋總約的茶館。
茶館藏在一條老街里,門臉很小,里面卻很深。木地板被踩得發亮,墻上掛著幾幅字,空氣里有沉香和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宋總已經到了。
他穿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坐在窗邊,手里把玩著一只小茶杯。
“周經理。”
“宋總。”
我坐下,把電腦放好,又把那包茶放在桌邊。
宋總看見了,沒立刻問。
他先給我倒了一杯茶。
“嘗嘗。”
我喝了一口,其實沒嘗出太多,只能說:“香氣很穩。”
宋總笑了。
“別端著。喝茶不是考試。”
我有些尷尬。
他倒不在意,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說方案吧。”
我打開電腦,講了十幾分鐘。
宋總聽得很認真,卻一直沒表態。
等我講完,他沉默了一會兒,搖頭。
“還是太順了。”
我愣住。
“太順?”
“對。”他說,“所有東西都對,所有邏輯都完整,所有畫面都漂亮。但人不是這么生活的。生活有粗糲的地方,有不體面的地方,有煙火氣。你這個方案,像精裝修樣板間,沒人味。”
這句話說得不算重,卻讓我臉一熱。
我忽然想起出租屋餐桌上那幾袋粗糙的茶。
想起舊床單,紅塑料繩,馬克筆寫歪的字。
我把牛皮紙袋推過去。
“宋總,我今天帶了點茶。不是名茶,是我舅舅自己炒的。”
宋總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舅舅?”
“嗯,許大山。住在我老家山里,守著幾畝茶山,自己采,自己炒。”
這句話說出口,我忽然有點不自在。
過去這些年,我很少主動提起老家。
好像說出來,就會暴露自己身上某些努力藏起來的東西。
宋總打開紙袋,倒出一點茶葉在掌心。
他看得很仔細。
“外形不算漂亮。”
我心里一沉。
“火有點急。”他又說,“有幾片邊緣焦了。”
我剛想解釋,他忽然把茶葉湊近鼻尖,閉上眼聞了聞。
然后,他沒說話。
茶館里的水燒開了,壺蓋輕輕跳動。
宋總叫來茶藝師:“用這個泡一壺。水燒足,別太輕。”
茶葉入壺,熱水一沖,香氣立刻散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看見宋總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沒急著喝,只是聞。
聞完杯蓋,又聞公道杯,最后才端起小杯,慢慢抿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眼睛微微瞇起。
第二口,他放慢了動作。
第三口,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對面,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茶……”宋總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有東西。”
我心里一松。
“什么東西?”
“火氣,山氣,人氣。”他說,“不標準,但有勁。現在很多茶做得太干凈了,干凈到沒性格。你舅舅這茶,像一個不太會說話的人,站在那里,也不討好誰,但你看久了,就覺得可靠。”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只能笑。
宋總又喝了一杯。
“許大山,多大了?”
“六十出頭。”
“炒茶多少年?”
“應該……四十年吧。”
這個數字我說得并不篤定。
宋總卻點了點頭。
“難怪。”
他忽然抬頭看我。
“我想見見他。”
我怔了一下。
“見我舅舅?”
“對。去他的茶山看看,拍點真實素材。”宋總語氣變得興奮,“周經理,你之前那個方案為什么站不住?因為沒有源頭。現在源頭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宋總,他不太喜歡被打擾。”
“真正做東西的人都這樣。”宋總擺擺手,“我們不打擾,就記錄。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說得輕松。
可我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從茶館出來,我站在街口,雨已經停了,路面濕漉漉的。
手機里有老板發來的消息。
“聽說宋總今天很滿意?抓緊推進,別掉鏈子。”
我又看了一眼宋總剛發來的日程。
“一周后進山。”
短短五個字,像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
我給母親打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
“怎么了?”
“媽,舅舅最近在家嗎?”
“在啊,不在山里還能去哪兒。”母親頓了頓,“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周航。”母親叫我全名,“你別打你舅舅的主意。”
“媽,不是打主意。客戶是真喜歡他的茶,也是真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母親聲音冷下來,“你舅舅最煩外人去茶山。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這對我很重要。”我壓低聲音,“三百萬的項目,成了我就能升副總監。”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你們公司那些人了。”
這句話比罵我還難受。
“媽,我只是想爭取機會。”
“機會不是這么爭取的。”她說,“你舅舅給你寄茶,是惦記你,不是讓你拿去做人情、做生意。”
我有些煩躁。
“那他那茶一直待在山里,有什么意義?被更多人看見不好嗎?”
母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誰告訴你被更多人看見就一定好?周航,不是所有東西都該拿出來換錢。”
電話被掛斷了。
我站在街邊,看著車燈一輛輛滑過去,心里又煩又亂。
那天晚上,我還是給舅舅打了電話。
號碼是問母親要的,很多年沒撥過。
接通后,里面傳來風聲,還有狗叫。
“喂。”
聲音很低,很啞。
“舅舅,是我,周航。”
那邊停了兩秒。
“嗯。”
“您寄的茶我收到了。”
“嗯。”
“很好喝。”
“喝著好就行。”
又沒話了。
我捏著手機,硬著頭皮說:“舅舅,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說。”
“我這邊有個客戶,喝了您的茶,特別喜歡。他想去您那兒看看茶山,也看看您炒茶。就幾個人,拍點素材,不會打擾太久。”
電話那頭靜了。
靜得我能聽見自己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舅舅才說:“不行。”
兩個字,很輕,也很硬。
“舅舅,這個客戶對我很重要。這個項目要是成了,我在公司就能往上走一步。”
“那是你的事。”
我被噎住。
“我知道,可我真的需要您幫我一次。”
“我炒茶,不是給人看的。”他說,“茶寄給你,是讓你喝。你送人,我也不說什么。但別把人帶到山里來。”
“為什么?他們又不是壞人。”
“壞不壞,不是這么看的。”
我急了。
“舅舅,您不能總這樣吧?守著幾畝茶山,不讓人看,不讓人買。您年紀大了,總得為以后想想。”
“我的以后,用不著你想。”
他的語氣終于冷了下來。
“周航,你在城里過你的日子,我在山里過我的日子。茶你收下,別的,不談。”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屋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很暗。
那幾袋茶還擺在餐桌上,安安靜靜的。
我忽然覺得它們像某種證人,見證了我那些不體面的念頭。
第二天,我請了假。
老板聽說我要回老家見許大山,立刻批了。
“好事,親自去說更有誠意。小周,這事你一定要辦成。”
我沒回答,只說:“我盡量。”
從城里到老家,要先坐高鐵,再換大巴,最后還有一段山路。
車越往里開,信號越差。
窗外的樓房慢慢變成平房,平房又變成山坡、竹林和溪水。
空氣也不一樣。
不再是汽車尾氣和空調外機的熱風,而是濕潤的草木味。
我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這些年,我一直往外跑,跑得太遠,遠到快忘了自己其實從哪里來。
舅舅家還是老樣子。
院墻矮矮的,木門舊舊的,門口那棵槐樹比記憶里更粗了。
我站在門外,喊了一聲。
“舅舅。”
院里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許大山站在門后。
他比我印象中更瘦,背也彎了些,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上沾著泥。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卻亮。
他看著我,沒什么表情。
“來了。”
“嗯。”
“進來吧。”
院子里很干凈。
一邊堆著柴,一邊晾著竹匾,幾只雞在墻根下刨土。
屋檐下放著兩把小竹椅,像一直在等人坐。
舅舅給我倒了茶。
不是茶具,就是粗瓷碗。
水很燙,茶葉在碗里慢慢舒開。
我喝了一口。
先苦,后甜。
那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小時候。
“舅舅。”我放下碗,“電話里我說得急了,對不起。”
他坐在旁邊編竹簍,沒抬頭。
“嗯。”
“但我還是想請您再考慮一下。”
竹篾在他手里穿來穿去,發出輕輕的響聲。
“客戶不會亂來。我也會全程陪著。拍完就走。”
他停下手,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你爸以前也帶人來過嗎?”
我愣住。
這事母親提過一嘴,但沒說清。
“那時候,有個茶廠老板看上這片山,想買。”舅舅看向遠處,“你爸覺得價錢好,勸我賣。”
“后來呢?”
“我沒賣。”
他語氣平平,好像在說一件小事。
“你媽怨我。她覺得那筆錢能救你爸的命。”
我心里一緊。
父親去世時,我才十歲。
只知道他出了事,家里亂成一團,母親哭得站不穩。
沒人跟我說過茶山的事。
“真的能救嗎?”我問。
舅舅沉默了很久。
“也許能多撐一陣,也許不能。”他說,“誰知道呢。”
院子里風吹過,竹匾上的茶葉輕輕響。
“你爸走之前,給我留過話。”舅舅聲音很低,“他說不怪我。說山是我的命,不能拿我的命去換他的命。”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我媽不知道?”
“我沒說。”舅舅低頭繼續編竹簍,“說了也沒用。人心里有怨,總得有個地方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母親為什么這些年很少提舅舅。
舅舅為什么一個人守在山里。
還有我為什么每次聽見“老家”兩個字,心里總有一塊地方發沉。
原來不是山遠。
是有些話,隔了太多年,誰都沒法輕易開口。
那晚,我留在了舅舅家。
他煮了粥,炒了青菜,又切了一小碟臘肉。
飯很簡單,卻很香。
吃完飯,他說:“你要帶人來,可以。但你先住三天。”
“住三天?”
“跟我上山,采茶,炒茶。三天后,你還覺得該帶,就帶。”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那眼神很平靜,卻不容商量。
“好。”我說。
第二天天還沒亮,舅舅就把我叫醒。
山里清晨冷,露水重。
我背著竹簍,跟在他身后上山。
路很窄,泥土濕滑,我走得磕磕絆絆,他卻穩得像腳下生了根。
茶山在半坡上。
天剛蒙蒙亮,霧還沒散,茶樹一排排鋪開,嫩芽上掛著細小的露珠。
舅舅彎腰,輕輕掐下一芽一葉。
“這樣采,別用指甲掐斷,傷芽。”
我學著做。
一開始很笨,不是采老了,就是采碎了。
舅舅也不罵,只說:“慢點。”
太陽升起來時,霧氣一點點散開。
整片茶山亮了起來。
那種綠,不像城市公園里修剪好的綠,而是活的,帶著潮氣,帶著泥土,帶著光。
我忽然想起宋總說的“根”。
原來根不是文案里寫出來的。
根在泥里。
在露水里。
也在一個人彎腰幾十年、不聲不響做同一件事的背影里。
第三天,舅舅炒茶。
灶房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黑色大鐵鍋,泥砌的灶臺,旁邊堆著干松枝。
火燒起來,鍋熱了,舅舅把鮮葉倒進去。
刺啦一聲,白氣騰起。
茶香瞬間沖出來。
他雙手伸進鍋里,翻、抖、壓、揚。
動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算好了。
我站在旁邊燒火,臉被烤得發燙,眼睛也被煙熏得發酸。
“火小了。”他說。
我趕緊添柴。
“別塞死,柴要架空。”
我照做,火苗一下子竄起來。
舅舅額頭上全是汗,手背被燙得發紅,可他的神情很靜。
那種靜,讓我突然有點羞愧。
我在城里做方案,總說自己努力,總說自己拼命。
可我很少這么專注地對待一件東西。
我想著客戶,想著獎金,想著晉升,想著別人怎么看我。
但舅舅炒茶時,好像只想著茶。
茶葉什么時候軟,香氣什么時候起,火候什么時候到。
一切都很具體。
也很實在。
炒完后,他泡了一碗給我。
“喝。”
我捧著碗,喝了一口。
燙得舌頭發麻,苦味先沖上來,接著是甜。
很慢的甜。
像從舌根,一點點回到喉嚨。
“怎么樣?”舅舅問。
“好喝。”我說。
這次不是客套。
舅舅笑了笑。
那笑很淡,卻讓我心里一暖。
三天后,我給宋總打電話。
“宋總,可以來。但有幾句話得先說清楚。”
宋總在那邊一愣,隨即笑了。
“你說。”
“到了山里,聽我舅舅的。能拍什么,不能拍什么,他說了算。不能擺拍,不能讓他重復動作,也不能踩茶地。”
“可以。”
“還有,茶不是商品素材。宣傳可以講人,講手藝,不能把他包裝成什么隱士高人,也不能過度消費。”
宋總沉默了一下。
“周經理,你變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喝了幾天茶,醒了點。”
一周后,宋總帶團隊來了。
車停在山腳下,他們扛著設備往上走,一個個氣喘吁吁。
許大山站在院門口,還是那身藍布褂子。
宋總走上前,伸手。
“許師傅,久仰。”
舅舅看了看他,握了一下,很快松開。
“喝茶。”
他把人領進院子,泡了粗瓷碗。
宋總雙手接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就是這個味道。”
舅舅沒接話。
拍攝開始后,他該做什么做什么。
上山,采茶,回屋,炒茶。
不解釋,不表演,也不配合鏡頭擺姿勢。
有個攝影師想讓他再把剛才翻茶的動作做一遍,舅舅直接停了手。
“不重來。”
攝影師尷尬地看我。
我說:“拍得到就拍,拍不到就算。”
宋總反倒點頭。
“就這樣。真的東西,不用重演。”
那一天,他們拍了很多。
茶山的霧,灶膛的火,舅舅發紅的手,還有竹匾上慢慢冷下來的新茶。
傍晚,宋總坐在屋檐下,喝完第三碗茶,長長嘆了一口氣。
“許師傅,我想訂十斤茶。”
舅舅抬眼看他。
“沒有。”
“價格您定。”
“不是價錢。”
宋總愣了愣。
舅舅說:“一年就這么些。自己喝,親戚喝,幾個老客喝,就沒了。”
“我可以等明年。”
“明年也一樣。”
宋總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最后笑了。
“明白了。”
他沒有再勸。
臨走前,合同簽了。
三百萬。
紙很薄,拿在手里卻重。
宋總對我說:“周航,這個項目能成,不是因為故事稀奇,是因為人是真的。”
我點頭。
“我知道。”
回城后,我升了副總監。
慶功宴上,大家舉杯,說我運氣好,拿下了宋總這么難搞的客戶。
我笑著喝酒,沒解釋。
運氣當然有。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撐起這個項目的,不是我的PPT,也不是我的話術。
是許大山那雙被火燙紅的手。
是那片他不肯賣、不肯讓、不肯隨便給人的茶山。
后來,母親來我家。
我給她泡了一碗茶。
她端起來聞了聞,眼眶忽然紅了。
“你舅舅的?”
“嗯。”
她喝了一口,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還是那個味。”
我坐在她對面,也沒催。
有些話,不是一天就能說開的。
茶要慢慢泡。
人也一樣。
那年冬天,我陪母親回了一趟山里。
許大山在院門口站著,看見母親,手里的煙袋頓了一下。
母親也停住。
兩個人隔著幾步路,誰都沒先說話。
最后還是舅舅開口。
“進屋吧,外頭冷。”
母親低低嗯了一聲。
屋里炭火很旺。
舅舅泡了茶,三只粗瓷碗擺在桌上。
母親捧著碗,手指有點抖。
“這些年……”她說了三個字,就哽住了。
舅舅看著茶湯。
“都過去了。”
就這么一句。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也沒有抱頭痛哭。
可我知道,有些結,已經松了一點。
春天再來的時候,我又回山里。
這次沒帶客戶,也沒帶電腦。
只背了一個包。
天沒亮,我和舅舅上山采茶。
露水打濕褲腳,山風吹在臉上,很涼。
舅舅遞給我竹簍。
“記得怎么采嗎?”
“一芽一葉。”
“別貪快。”
“知道。”
太陽從山背后升起來時,茶山一點點亮開。
我彎腰采茶,動作還是不熟,手指卻比從前穩了。
舅舅在不遠處看了我一眼。
“今年留下來學幾天?”
我抬頭。
“您肯教?”
“看你能不能吃苦。”
我笑了。
“能。”
他哼了一聲。
“別答得太早。”
傍晚炒茶時,舅舅終于讓我上手。
鐵鍋很燙,我的手剛伸進去就想縮回來。
“別怕。”他說,“茶葉比你嬌氣,你慌,它更慌。”
我咬牙繼續。
翻、抖、壓。
做得亂七八糟。
有幾片焦了,有幾片還生。
舅舅看了,搖頭。
“火候差遠了。”
“慢慢來。”我學他的口氣。
他看我一眼,笑了。
那天我炒出來的茶,不好喝。
苦得重,甜得淺。
但我還是喝完了。
因為那一碗里,有我自己的手,有火,有汗,也有一點點剛開始長出來的耐心。
夜里,我們坐在屋檐下。
山里星星很亮,茶香從屋里慢慢飄出來。
舅舅說:“茶涼了。”
我拿起壺,續上熱水。
茶葉在碗里重新舒展開,像沉下去的日子,又被一點點喚醒。
我忽然覺得,人生大概也是這樣。
涼過沒關系。
苦過也沒關系。
只要人還在,火還在,水還熱著,就還能再續一碗。
苦后有甜。
淡了還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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