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億買衛星，貝索斯杠上馬斯克

在很多商業題材的影視作品里，你總是能看到這樣的設定：無論主角有多么功成名就，總會有自己的“一生之敵”。這位一生之敵無論在長相、學識、財富、地位上都和主角不相上下，甚至時不時地壓主角一頭。大量的戲劇沖突也由此展開，有人為了和“一生之敵”爭口氣決定孤注一擲，有人為了讓“一生之敵”吃癟暗中算計。

在很多人看來，這其中有很大的藝術夸張成分。畢竟人地位上去了，格局還上不去嗎？就像仙俠劇之所以讓很多人感到荒謬，是因為在人們樸素的認知里，一個人如果心心念念著情欲愛恨根本沒機會得道成仙。如果一個人能小肚雞腸到這種程度，非要盯著某個特定的人死磕，那他大概率取得不了什么像樣的成功。

但很多時候，現實就是這么像編的。比如貝索斯和馬斯克，就是這么一對歡喜冤家。

多年以來，貝索斯和馬斯克的業務范圍越來越重疊，甚至逐漸發展到“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地步。比如馬斯克做新能源汽車，創辦了特斯拉。貝索斯也開始造車，先后投資了Slate Auto、Rivian、 Zoox。比如馬斯克做商業航天，創辦了SpaceX。貝索斯也做商業航天，創辦了藍色起源。比如馬斯克做人工智能，創辦了xAI。貝索斯也要做人工智能，成立了“普羅米修斯計劃”。

貝索斯和馬斯克甚至很樂意公開他倆的“競爭關系”。最經典的名場面就是貝索斯宣布成立“普羅米修斯計劃”的當天，馬斯克直接貼臉開大，在個人社媒上轉發評論“哈哈，沒門（笑哭），抄襲（貓頭）”。真可謂“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

而最近，又輪到貝索斯貼臉開大了。據多家媒體報道，就在SpaceX即將完成歷史上最大規模IPO的關鍵節點上，亞馬遜決定以115.7億美元（約合人民幣近800億元）的價格收購商業衛星公司Globalstar。收購完成之后，Globalstar及其衛星網絡將并入亞馬遜的商業航天項目Amazon Leo當中，直接對馬斯克的Starlink（星鏈）展開競爭。

初代商業航天獨角獸

如果你一直關注商業航天，應該很清楚SpaceX并不是第一個嘗試衛星組網、建立通信網絡的民營公司。在它誕生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有無數公司都嘗試過這件事。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摩托羅拉的“銥星計劃”。銥星計劃的概念最早出現在1987年，目標是發射66顆低軌衛星實現全球無縫覆蓋的移動通信，并于1998年投入運營。

而這次被亞馬遜收購的Globalstar，也是一位這樣的“叔叔輩兒”老前輩。

Globalstar誕生于1991年，最初的定位就是組建衛星通信網絡、提供衛星通信服務，直接和摩托羅拉的銥星計劃展開競爭。并且和星鏈和銥星計劃一樣，早期的Globalstar并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個項目的代稱，發起方有兩個：一個是洛拉爾空間與通信公司（Loral Space & Communications）——顧名思義，這家公司的主要業務是通訊衛星制造和在軌衛星運營；另一個是半導體巨頭高通。

只不過與當年財大氣粗的摩托羅拉相比，無論是高通還是洛拉爾并沒有足夠的實力單獨孵化項目。更重要的是，摩托羅拉的終端產品就是通信工具，直接擁有應用場景，商業路徑更短。因此在1994年Globalstar開始公司化運營，并引進了八家投資方，分別包括電信巨頭沃達豐、奔馳集團旗下的航天設備制造商DASA、韓國工業巨頭現代、法國電信巨頭阿爾卡特、美國電信運營商AirTouch，具備了“衛星制造、衛星運營”的完整能力，進而順水推舟的1995年進行了IPO，成為了一家納斯達克上市公司。

當然了，摩托羅拉踩過的坑，Globalstar也一個沒錯過。1998年，Globalstar的第一批通信衛星陸續發射升空。但由于當時火箭還遠不像今天這樣可以做到班車化，各方面性能極其不穩定，計劃推進沒多久Globalstard火箭就炸了，一次性報銷了12顆衛星。損失慘重的Globalstar不得不將正式運營時間推遲到了1999年末。

而讓Globalstar沒想到的是，1999年末的時機就更糟糕了。這一年，由于用戶量嚴重不足，商業回報遠不及預期，1998年才投入運營的銥星計劃旋即申請破產。人們普遍認為，銥星破產的直接原因在于產品定位不清，普通人并不需要“無縫覆蓋的通信”，衛星通信的成本也過于高昂，相比之下當時已經普及的蜂窩網絡服務（Cellular Network Service）更適合普通消費者。

在這樣的氛圍下，唱衰整個“衛星通信”行業就成為了主旋律，對標銥星計劃的Globalstard也就成了眾矢之的。當時的分析師毫不客氣地說：“銥星計劃的破產對來說Globalstar絕對是一場災難……我最多給他們一個季度的時間來證明自己。”

Globalstar也確實沒挺過去。在互聯網已經開始騰飛的2000年，誰會使用這個沒多少人用，每分鐘還要收費1.79美元的通信服務商呢？2000年伴隨互聯網泡沫達到50美元的頂峰后，Globalstar的股價一路頭也不回地下跌，掉到了不足1美元的水平。2001年6月，Globalstar被納斯達克摘牌。2002年2月，Globalstar申請了破產保護。根據提交的文件顯示，當時Globalstar只有6萬多名用戶，現金儲備還剩下4600萬美元，而他們的債務卻高達34億美元。

所以我們今天所看到的Globalstar其實是完成重組的2.0版本。與1.0版本相比，2.0的Globalstar業務更加務實，自我定位變成了“高質量商業和消費級移動衛星語音及數據服務提供商”。與此同時，他們也開始通過戰略投資或者孵化等方式務實地尋找一個商業化的應用場景，例如他們投資了一家交通路況監控技術供應商TrafficCast International。重組后的Globalstar也在2006年重新進行了IPO，并一直維持上市狀態到現在。

截至目前，Globalstar一共24顆在軌運營的衛星，目前最有競爭力的業務是他們與蘋果的合作：2022年，Globalstar與蘋果首次展開合作，成為了其緊急通信服務的供應商。2024年，蘋果公司以15億美元戰略投資了Globalstar，換取了20%的股權。根據相關文件，這筆資金將主要用于兩家公司共同開發“新的衛星星座、地面基礎設施，并嘗試獲得更多的全球移動衛星服務許可”。

而按照當年15億美元換20%的股權計算，兩年時間里Globalstar的市值也從75億美元漲到了115.7億美元，蘋果還小賺了50%。

（Globalstar演示的理想場景：在無人區拋錨）

買的不僅僅是衛星？

從數量層面來看，即使收購了Globalstar，亞馬遜Leo也很難和星鏈展開競爭。截至目前，亞馬遜Leo目前只有200多顆在軌衛星，衛星互聯網服務按照預計要到2026年年底才會正式投用。相比之下，星鏈目前擁有的在軌衛星大概有9500多顆，已經在全球擁有超過900萬的客戶。即使Globalstar已經計劃未來發射48顆新衛星，他們的加入也很難改變雙方懸殊的差距。

那么亞馬遜到底看中了Globalstar的什么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還是要從星鏈說起。星鏈之所以能夠在衛星通信領域內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SpaceX獨一檔的火箭運載能力只是其中的一方面。不斷增加的用戶量以及越來越多的合作項目，也共同組成了星鏈的結構性優勢，讓星鏈在運營能力上也成為了獨一檔存在。所以，假如一家公司想要和星鏈展開競爭，需要投入的時間成本、研發成本是完全不計上限的。

在這個前提下，與其正面死磕，不如另辟蹊徑，而Globalstar就是那條蹊徑。除了目前在軌的那幾十顆衛星，Globalstar最核心的資產是橫跨全球的L波段和S波段頻率牌照。

看過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的朋友應該都知道，之所以電臺通信如此重要，以至于信息媒介如此豐富的今天我們仍然保留著電臺通信，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電臺通信的本質是利用電磁輻射在空間傳輸時所形成的一種信號。這種信號是一種延伸性的物理現象，無論多遠的距離，無論時間和物質空間發生什么變化，都不會影響到這種電波的傳輸和存在。

而L波段和S波段則是用于描述和管理電波的工具，人們將1–2GHz范圍的無線電稱為“L波段”，將2–4GHz范圍稱為“S波段”。相比高頻段，L波段能更好地穿透惡劣天氣，支持無需專用用戶設備的直接到設備（D2D）連接。2022年Globalstar與蘋果合作開發的應急通信網絡，正是基于該頻段運行。

所以基于無線電頻段有如此重要的戰略價值，再加上無線電頻段并不是一種可以人為制造出來的自然，所以無線電頻段一直受到嚴格的管控（比如美國的FCC、中國的工信部）。Globalstar能夠在幾十個國家與地區取得L波段和S波段頻率牌照，技術能力僅僅是一小部分，跨越20多年的行業積累才是真正的決定性因素。

而亞馬遜的這筆交易核心價值也在這里：如果沒有無線電頻段的許可，那么亞馬遜Leo充其量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衛星硬件運營商；當他們通過收購Globalstar擁有了無線電頻段的許可，那他們就成為了通信領域內的基礎設施——這和亞馬遜數十年來的整體戰略思路是一脈相承的，也自然更有資格坐上牌桌，和星鏈掰手腕。

而且，當亞馬遜通過收購Globalstar獲得了無線電頻段使用權之后，他們的行業定位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此前FCC（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將亞馬遜Leo看做普通衛星運營商，要求他們在申請衛星組網許可后，必須按照計劃完成衛星在軌任務——具體是在2026年7月30日之前，至少完成報備計劃中至少一半的衛星發生，也就是至少1600顆。但截至2026年4月，亞馬遜Leo在軌衛星也不過200多顆，幾乎鐵定無法達標。

收購Globalstar之后，可以向FCC有力地證明：雖然自己的衛星發射節奏跟不上進度，但是我們其實在其他方面積極地布局，提升我們的在軌服務能力，不會成為一個爛尾項目——用資本換時間，也算是一個精彩的操作了。

根據公告，這筆交易最終將在2027年完成。另外，亞馬遜還和Globalstar大股東蘋果達成協議，確保蘋果在繼續獲得Globalstar服務。亞馬遜設備和服務高級副總裁帕諾斯·帕奈（Panos Panay）在一份聲明中表示：“通過將Globalstar久經考驗的專業知識和強大的基礎與亞馬遜以客戶為中心的理念和創新相結合，客戶可以期待在更多地方獲得更快、更可靠的服務，從而讓他們與最重要的人和事保持聯系。”

這樣來看，貝索斯和馬斯克確實還有很多仗需要好好的打一打，至少貝索斯的“復仇者聯盟”是真的開始組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