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一份戰報送到冀魯豫軍區。

楊得志看完，很久沒說話。戰報上寫得很明白：五分區在魯西南反“掃蕩”中遭了重創，司令員朱程、專員袁復榮，還有百十號人，全犧牲了。時間，9月28日。地點，曹縣一個叫王廠的地方。

悲痛之余，一個疑問在根據地里傳開了：朱程是怎么被圍住的？為什么沒能突出去？在一些后來的講述中，這個疑問被附上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說他因為堅持開一個會，耽誤了轉移，錯失了突圍機會。

但這個說法，和當時真實發生的事，有很大出入。

要搞清楚朱程和王廠戰斗的來龍去脈，得先看看1943年秋天魯西南的整體局勢。

1943年，日軍在華北撐得吃力。太平洋戰場拖走了他們大批兵員，后方越控越松。越是手頭發緊，他們越想找個地方狠狠來一下，把根據地打疼，把人嚇住。

日軍那年在華北的日子不好過。太平洋戰場不斷抽走他們的兵力，后方控制力一直在降。越是這種時候，他們越想靠一次狠的來找回局面。

到了9月下旬，他們從三十二師團、三十五師團、五十九師團各抽了一部分，加上騎兵第四旅團，湊出上萬兵力，朝湖西和魯西南壓過去。戰術就是拉網，想把這片區域的抗日力量整個兜住。

五分區當時的位置不好，正好頂在日軍合圍的口子上。

打起來以后，朱程帶著部隊靠河堤、靠村子做掩護，打完就走，不跟敵人纏斗，用這種辦法拖住對方。溝壑多，日軍的重裝備展不開，進攻節奏被拖慢了。

就在這時候，軍區來了命令。三分區被重兵圍了有些日子，傷亡不小，急需外頭拉一把。上級讓朱程主動出手，把敵人吸引過來，替三分區分壓。

這道命令的分量，朱程很清楚。五分區本身的兵力不多，裝備也差，主動招惹上萬人的日軍主力，后果不言自明。

但根據地的抗日武裝從來不是各守各的攤子，今天你不去救別人，明天別人也救不了你。他沒有推脫，也沒有講條件，迅速做了部署。

9月23日前后，朱程把部隊帶到曹縣王廠一帶，開始琢磨怎么打這一仗。

說到底是去引敵，不是去拼命的。鬧出動靜，把鬼子注意力拽過來，情況不對就撤，隊伍得保住。

9月27日，朱程把轉移的事定下來了：路線明確了，誰先走誰后走也排好了，就等第二天一早動身。

同一天下午，朱程還見了一個人。這個人是他在國民黨部隊時的老同學、舊部，當時在附近一帶活動。

朱程約他見面，目的是做統戰工作，爭取他加入抗日隊伍。在那個年代，這種會面是根據地日常工作的組成部分，爭取一個人，有時候就能拉過來一支部隊，或者打開一個地方的局面。

兩人談了不短的時間，但并非什么“開了一整天的懇談會”，也沒有耽誤部隊的既定部署。

轉移的計劃并沒有因為這次會面而改變。

問題出在第二天。

9月28日天還沒亮透，部隊按計劃集合，往西走。沒想到日軍來得太快了。朱程他們剛動身，合圍的敵人就壓上來了。兵力懸殊太大，包圍圈一收，幾條能走的路全被堵死了。

事后復盤，這場戰斗之所以陷入絕境，根本原因并不是什么“開會延誤”，而是敵情發生了突變。

日軍在這一次“掃蕩”中投入的兵力密度和推進速度，超出了我軍事先的判斷。

換句話說，當朱程接到牽制任務的那一刻起，危險就已經在逼近了，而28日清晨的快速合圍，把這種危險瞬間引爆了。

面對突然收緊的包圍圈，朱程做出的選擇是：自己帶人斷后，掩護機關和部分部隊分散突圍。

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斷后意味著什么，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朱程把隨身的文件、密碼本集中起來，讓人銷毀。然后他帶著百十號人，搶占了一個土圍子，就地構筑防線。

這個土圍子，就是王廠村外的一處院落，土墻不高，四周開闊，從軍事角度看并不算險要。但這是附近唯一能依托的屏障了。

打從一開始，火力就差了一大截。日軍架起迫擊炮和重機槍往土圍子上招呼，土墻不經炸，幾下就是豁口。

戰士們趴在豁口后頭打，子彈打一發少一發，手榴彈也快見底。鬼子第一波沖到墻根下，還是給頂了回去。

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

打到后來，彈藥基本耗盡了。日軍從四面八方往上涌，朱程據守的土圍子終于被突破。剩下的戰士們端起刺刀，和敵人攪在了一起。

朱程、袁復榮，以及在場的百余名指戰員，全部戰死。沒有人繳槍，沒有人投降。

這場戰斗，從早晨打到下午。朱程和他的戰士們用最慘烈的方式，打完了最后一顆子彈，拼完了最后一口氣。

回過頭來看，王廠這一仗打成這樣，不是哪一個決定、哪一個人的問題。敵我兵力差得太遠，當天敵人的推進速度也超出了事先的預估，幾個因素趕在了一起。

把賬算在“開會耽誤”上，是把復雜的事情想簡單了。這就是一場硬碰硬的突圍戰，實力懸殊，沒有奇跡。

朱程最應該被記住的，不是那個后來被附會上去的“開會”故事，而是他在絕境中承擔的那個角色，奉命引敵，是為了顧全大局；主動斷后，是為了掩護戰友。

這兩件事，比任何戲劇化的情節都更能說明他是什么樣的人。

楊得志后來給他的題詞是四個字：“鐵軍將才”。

“鐵軍”說的是骨頭硬，“將才”說的是顧大局、能打仗。

這個評價，不是因為他打得慘烈，打得悲壯，而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做了那個位置上最該做的事。

王廠戰斗過去了八十多年。土圍子早就沒了痕跡，但當地的老百姓還記得。

他們可能說不清朱程生前當過什么職務、打過哪些仗，但他們知道，有一支隊伍被圍在那個院子里，從長官到士兵，一個都沒活著出來，也沒一個投降。

“奉命引敵，斷后不退”這個事，朱程和他的戰士們做到了。至于后人怎么評價、叫什么精神，那是后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