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大腦皮層是感知世界、思考問題、做出行動的重要基礎。但關于皮層，一直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長期困擾著神經科學家：皮層究竟是怎么組織起來的？

歷史上，有兩種觀點爭論不休。一種認為皮層是從海馬、梨狀皮層等古老的異皮層結構向外擴展的；另一種則堅持初級感覺區域才是驅動皮層發育和進化的關鍵錨點。這兩類理論代表了探索皮層起源的不同視角。

近日，中國科學院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創新中心劉賜融研究組和孫怡迪研究組聯合華大研究院等多家單位合作在《科學》發表了重磅論文，研究團隊為這一科學爭論帶來了新的轉折。研究整合多項技術，對狨猴大腦構建了首個多模態分子圖譜。結果顯示，皮層差異并非隨機分布，而是形成了一條清晰的雙極梯度軸——Pr-Al軸。

著名神經解剖學家 George Paxinos 教授在其評論文章Two Gradients, One Cortex中指出，與其糾結皮層究竟始于哪一端，不如觀察這兩極如何共同塑造了皮層全局。這一發現揭示了大腦皮層的本質：它并非由孤立區域拼接而成的地圖，而是一個由相對錨點共同牽引、動態生成的連續梯度系統。

根據論文，這條Pr-AI軸的一端是Pr梯度，來自初級感覺皮層，也就是負責視覺、聽覺和軀體感覺的區域；另一端是Al梯度，來自異皮層及其周邊區域，包括內嗅皮層和梨狀皮層。這兩個梯度在空間上互為鏡像，共同定義了皮層細胞類型和基因表達的主要特征。

Paxinos 教授指出，過去看似互相排斥的兩種視角，實際上分別抓住了同一組織原則的兩個端點 。皮層的多樣性，正是沿著這條軸線連續變化而生的 。

▲一條對立分子梯度軸，串聯靈長類大腦皮層的分子、功能與連接組織（圖片來源：研究團隊）

值得一提的是，Paxinos 教授將這條 Pr-Al 軸與耶魯大學團隊近期提出的MIND模型聯系到了一起。MIND模型確定了一條具有強烈負相關轉錄程序的感覺運動-聯合-邊緣系統 (S-A-L) 軸。

在Paxinos教授看來，新研究團隊確定的 Pr-Al 軸和耶魯大學團隊描述的 S-A-L 軸在功能上是等效的：初級感覺區對應感覺運動皮層，而異皮層區域對應邊緣區域。

兩項研究共同發現，這樣的皮層組織邏輯并非狨猴獨有。

Paxinos教授指出，新研究的團隊重新分析了小鼠、獼猴和人類的數據，證實相同的Pr-AI梯度在跨物種間普遍存在。耶魯大學的研究則證明，關鍵的分子表達模式從鳥類到靈長類都是保守的。這些發現共同確立了對立梯度框架是一個跨越至少9000萬年大腦進化史的基本保守原則。

與此同時，這條軸又表現出動態的發育過程。新研究發現從出生到成年，Pr-Al軸逐漸銳化；而MIND模型則發現在胎兒發育期間，基因表達就已經開始向功能性軸轉變。兩項研究分別捕捉了分子程序的產前誘導和產后鞏固，共同描繪了一幅完整的皮層發育成熟圖景。

▲從兩種理論到同一條軸：皮層組織統一框架（圖片來源：研究團隊）

此外，新研究發現靈長類中的丘腦-皮層分子對應比小鼠更緊密，這可能與丘腦軸突更早到達并與皮層祖細胞進行長時間互動有關。這一點對于理解靈長類大腦尤其重要。

新研究將一個關于大腦的復雜謎題，壓縮成了一個清晰的組織圖景。Paxinos 教授認為，這項工作的核心意義也正是在于確立了對立梯度框架作為大腦皮層的一個基本組織原則 。

在傳統視角下，皮層常被看作一系列腦區的集合：視覺區、聽覺區、體感區……每個區域都有自己的邊界和功能。而在新的梯度框架下，皮層呈現為一個連續變化的系統。腦區并不是彼此割裂再拼接而成的，而是在感覺皮層極和異皮層極之間的分子梯度中逐步涌現的。清晰的分子邊界出現在對立梯度相交的地方，這為區域特化提供了機制基礎。

Paxinos 教授還在評論文章指出，梯度交叉區可能是多模態感覺流的匯聚樞紐，這或許有助于解釋這些區域為什么參與抽象認知，也為什么在神經精神疾病中更容易受到影響。

參考資料：

[1] Huang Z, Yang Q, Li S, Zhu X, Wang H, Lin J, et al. An opposing molecular gradient axis underlies primate cortical organization. Science. 2026;392(6795):eaea2673. doi:10.1126/science.aea2673.

[2] Paxinos G, Kassem MS. Two Gradients, One Cortex. National Science Review. 2026; nwag235. doi:10.1093/nsr/nwag235.

[3] Tsyporin J, Zhang M, Qi C, Segal A, Finn T, Kim H, et al. Competing Programs Shape Cortical Sensorimotor-Association Axis Development. bioRxiv. 2025 Jun 27:2025.06.26.660775. doi:10.1101/2025.06.26.660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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