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讀首詩再睡覺
有關大雁塔
文/韓東
有關大雁塔
我們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從遠方趕來
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還來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們
那些發福的人們
統統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來
走進這條大街
轉眼不見了
也有有種的往下跳
在臺階上開一朵紅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當代英雄
有關大雁塔
我們又能知道什么
我們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風景
然后再下來
1983年
賞析
《有關大雁塔》是當代詩人韓東的成名之作，也是中國早期口語詩的典范代表作。所謂口語詩，以日常白話入詩，語言樸素直白、如隨口閑談，看似淺顯通俗、落筆輕松，實則內蘊深刻。這類詩作看似容易落筆，卻極難寫出深度與質感，而韓東此篇，正是口語寫作中極具標桿性的經典文本。
大雁塔在詩中反復鋪陳，被賦予強烈的象征意義，成為世俗意義上通往“英雄”的跳板。世人誤以為只要登臨古塔，便可輕易化身英雄。詩人借此完成對傳統英雄概念的解構與消解：當英雄的門檻被無限拉低，人人皆可輕易加冕，英雄本身的價值、分量與崇高性便不復存在，這也是全詩核心的批判立意。解讀這首詩，必須結合特定的時代文化語境。
大雁塔本是歷史文脈、傳統文化與集體記憶的厚重象征，深厚的人文底蘊，為詩歌拓展出廣闊的闡釋空間。詩作創作于1983年，彼時文壇深受后現代主義思潮浸潤，主張對傳統文化、固有價值與現代文明秩序展開全面反思與解構。受此風氣影響，一眾創作者紛紛走向反崇高、反宏大、反傳統的寫作路徑，刻意拆解主流價值，而韓東將英雄世俗化、平凡化的書寫，正是這一時代思潮的鮮明體現。
詩歌開頭暗含冷峻的反諷：無數人遠道奔赴大雁塔，卻對古塔的歷史底蘊與文化內涵一無所知，僅僅依靠登頂這一簡單行為，便自我標榜為英雄，甚至反復攀爬、附庸風雅。詩人辛辣諷刺這種廉價的英雄崇拜，批判功利化、形式化的從眾心態，讓所謂英雄變得荒誕輕浮。
繼而，詩人勾勒出失意者、庸常中年人等眾生相：各色普通人紛紛登塔圓夢，短暫扮演“英雄”，轉身便消散于人海。登場容易，退場亦倉促，速成的英雄轉瞬即逝，深刻揭示出時代價值的虛無，是對主流敘事的反叛，也是對虛假崇高的消解。詩人的反叛精神，并非憑空而生，而是時代文化環境催生的必然結果。
詩人繼而以極端化的假設與象征手法，重新定義真正的英雄：敢于掙脫世俗規訓、拒絕刻意加冕、敢于反叛虛假共識的人，才配得上真正的榮光。簡言之，敢于解構偽英雄敘事的人，方為真英雄。
收尾之處，詩人直指人性的盲從與淺?。捍蟊姶蠖嗳狈Κ毩⑺伎?，如同無根浮萍，跟風打卡、流于形式，只會機械完成登塔的動作，從未讀懂歷史，也從未理解英雄的真正內核。
全詩采用極簡口語行文，褪去修辭雕琢，以樸素語言承載尖銳思辨。口語詩看似簡單，實則考驗創作者的思想底蘊與文字功力，若無深刻洞察，極易流于平淡淺薄。
時代不斷更迭，價值認知也隨之重塑。如今我們重新審視英雄，崇尚崇高、致敬奉獻、見賢思齊，已然成為共識。反觀當下，我們或許正處在需要英雄、呼喚擔當的時代，這首跨越時代的詩作，依舊能為我們提供清醒的反思與獨特的現實參照。
詩人簡介
韓東，著名詩人、作家、導演，畢業于山東大學哲學系。歷任西安陜西財經學院教師，南京審計學院教師，1992年辭職成為自由寫作者，受聘于廣東省作家協會為合同制作家，后轉聘于深圳尼克藝術公司，為職業作家。江蘇省作家協會理事。1980年開始發表作品。1990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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