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周，德塔文受邀前往國內某頭部影視公司，進行了一場關于“影視AI未來走向”的閉門宣講。在三個小時的會議里，我們拋出的底層數據和論斷，讓在場的高管們陷入了深思。經脫敏處理，今天起我們將這份原本只停留在高管桌上的內部宣講資料，分為5期專欄獨家公開。

第一期，我們先來潑一盆冷水——基于產業鏈數據追溯，我們得出一個殘酷結論：全網狂歡的AI影視泡沫，可能在這個春天就要全面塌房了。

4月20日，龔宇在愛奇藝世界大會上說了一句話——真人實拍，未來可能會變成"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句話當天就把愛奇藝送上了微博熱搜第一。不是因為大家認同，是因為嘲諷。

幾小時之內，張若昀、于和偉、王楚然、李一桐陸續出來發聲明，說自己從沒簽過什么AI授權，法務正在處理。緊接著上熱搜的詞條里包括"愛奇藝窮瘋了也得有底線"，以及"愛奇藝股價從46美元跌到1.4美元"。36氪那篇事后復盤的標題很直接——《教科書級公關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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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原本想用AI講一個新故事、拉一波估值的CEO，在自己的發布會上親手引爆了中國影視行業對AI的第一輪正面反噬。

我自己做了十來年的影視數據和行業分析，最近幾個月被問得最多的問題就是"AI到底會不會顛覆影視"。我的判斷是這樣——AI的頂，可能就是2026年春天。

這個判斷看起來很反直覺。全網都在吹AI，融資、估值、熱搜、大會，到處都是"范式革命"和"未來已來"，怎么就要塌了？

但如果你把最近這幾個月的時間線拉一下，會發現頂可能真的到了。

01

情緒的兩端都已經"拉滿"

我的核心判斷就一句話：喜歡它的人，心理上已經充分期待了；害怕它的人，也怕到頂了。兩頭都到了頂，接下來只能往回走。

龔宇就是典型。他在那個發布會上有點"動作變形"，表現得有點失態——那不是口誤，是他又喜歡又害怕的情緒登頂之后的一次外溢。想賭一把，又怕賭錯，話就說過了。

你回頭看這幾個月的發言和熱點，會發現兩端的確都被拉到最滿了。

吹的一端拉滿在哪里？

春節前后，黑神話制作人馮驥體驗完字節的Seedance 2.0，說出那句被反復引用的話："AIGC的童年時代結束了。" 科技博主"影視颶風"Tim在測評視頻里連說了六次"恐怖"。賈樟柯公開表示要用這個工具試拍短片。然后是龔宇——他不僅說真人表演要成非遺，還說AI能讓演員從一年接四部戲變成十四部戲，以后真人平臺會轉成"非中心化社交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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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一端也已經滿格。

好萊塢去年剛鬧完AI編劇罷工，波及全行業。國內演員經紀公司這半年都在討論一件事：數字分身條款怎么談。在我們服務的一些案子里已經出現了很具體的信號——合作邀約里多了"數字肖像權"這一欄，不談的話項目接不了，談的話沒有行業標準可參照。網絡上"AI替代演員"的焦慮帖滿天飛——當龔宇公布百人AI藝人庫的時候，幾乎當天就有大半的名單上的人出來辟謠，說自己沒簽過。

這種"吹到頂、怕到頂"的同步狀態，就是情緒登頂的信號。

因為到了這個程度，你再吹、再推進一步，要么引發一次集體反彈，要么引發一次現實驗證。兩種結果，都會讓情緒往回走。

02

反噬，其實已經在發生了

愛奇藝的事只是其中一朵浪花。如果你把目光放開一點，會看到水面下已經有不少東西在往下掉。

3月24日，OpenAI毫無預兆地宣布全面關停Sora。

獨立App下架，API接口掐斷，ChatGPT內置入口抹除。沒有任何緩沖期。

更戲劇性的是，路透社爆料說公告發出前半小時，迪士尼還在跟OpenAI開合作會議，聊得挺愉快。轉頭就收到項目終結通知。迪士尼此前為Sora投了10億美元，簽了200多個超級IP的授權協議，一夜之間全部作廢。

Sora不是因為技術爛才死的，它死在經濟賬算不過來。視頻生成這件事，在計算量上比文本生成高出好幾個數量級——每生成幾秒鐘的高質量視頻，燒掉的GPU算力夠ChatGPT答幾百上千道復雜問題。用戶愿意為"孫悟空大戰變形金剛"這種獵奇視頻付幾十塊，但付完就走了，沒有持續付費動力。高昂算力和C端訂閱費之間的鴻溝，連OpenAI都填不起。在IPO沖刺期，這個"支線任務"被無情砍掉。

這是AI視頻領域上半年最清晰的一次"現實回擊"。

然后是4月，國內也接連出現裂縫。

4月14日，網易云音樂投了一支AI廣告，畫面里一個男性角色脖子180度扭向背后，身體卻還正面站著。網友截圖發到社交平臺，標題是"AI廣告嚇人"。網易云緊急下架，把鍋甩給投放平臺愛奇藝，愛奇藝凌晨發聲明，說是"合作方二創未經許可"。一支廣告，三家公司甩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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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月，字節的Seedance 2.0被周星馳經紀人和千萬粉絲的博主公開質疑——生成內容的邊界在哪里？真人素材未經授權就能被"還原"，合法性怎么界定？字節火線限制了真人參考功能。

再然后，就是4月20日龔宇的發布會。

這些事情連起來看，不是孤立事件，是同一種情緒的不同表達——人們開始用腳投票，反對"AI什么都能干"的過度承諾。

03

為什么這一輪失望必然來？

一種解釋是：愛奇藝想表達的，和觀眾聽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龔宇在發布會上說"演員一年可以接14個項目"，他想強調的是演員不用在橫店連軸轉四五個月，能像白領一樣過正常生活。但這句話在演員、經紀人、粉絲耳朵里是另一個意思——你的工作價值要被稀釋十倍以上。

這種"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錯位，單獨出現一次不算什么。但它之所以在4月20日引爆，是因為前面三個月已經攢夠了柴火。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導火索。龔宇只是恰好站到了那個位置上。

另一種更深層的解釋，是我這兩年反復在講的一個觀察：AI高度依賴"有序性"，而現實世界很多行業天生"無序"。

現在的AI，特別是海外那些頂級模型，能力確實已經很可怕——但前提是你給它一個有序的環境。一旦環境無序、上下文模糊、決策鏈復雜，它就開始打滑。影視行業恰恰是最無序的行業之一。一部劇從劇本到播出，充滿臨時決策、情緒判斷、關系博弈和不可控的拍攝現場。導演改戲、演員發揮、審查意見、市場反饋——這些沒有一個能被干凈地"模型化"成輸入。

這就意味著AI在影視工業里想全面落地，第一步不是等技術更強，而是先讓行業把自己"有序化"。但有序化這件事，是個緩慢、痛苦、靠管理能力硬啃的過程，不是靠一個大模型版本迭代就能解決的。

所以宣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是一個結構性的差距——不是說等模型再強兩代就追上了，而是需要整個行業自我改造。等得起的人不多。

第三個視角也得講：愛奇藝為什么敢在這個時候把話說這么滿？

看它的財報就明白。2025年全年收入272.9億，同比降7%，連續兩年負增長。歸母凈利潤由盈轉虧，凈虧損2.06億。Non-GAAP運營利潤從2024年的23.6億直接跌到6.4億，跌幅73%。會員收入、廣告收入、內容分發收入——三條腿全線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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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剛在3月30日向港交所遞交了上市申請。這個時候，它需要一個故事，需要一條新的增長曲線，需要讓資本市場相信它還能活。

AI是最好用的故事。所以必須講大、講滿、講"非遺"——但也就必然要承受講滿之后的反噬。

04

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我不是想說AI沒用。相反，我自己這兩年做的很多工作都是圍繞AI展開的——幫劇方做劇本風險的前置識別，做數字資產體系的構建，做文生視頻的工作流接入。我每天都在用它。

所以我想強調一個判斷：AI不是神，也不是廢物。它介于"有人"和"無人"之間。

它能做的事很多。它能幫劇組在劇本階段就識別出人眼容易漏掉的政策雷區，能在提示詞上沉淀出一家公司的審美和調性，能讓原來需要幾十人協同的工作流壓縮成幾個人——但它做不了一部真正打動人的作品的最后那20%。

問題在于，這幾個月整個市場把它當神來吹了。吹神的代價，就是下半年要集體祛魅一次。

這場祛魅大概會長這樣：

第一，會有幾家喊得最響的公司，因為交付不出承諾而被市場反戈一擊。龔宇這次算是開了個頭。

第二，會有幾場AI概念發布會，重演愛奇藝4月20日的劇本。

第三，會有一部分被資本堆起來的AI影視創業公司，現金流熬不過今年冬天。Sora這種體量的都養不起，小玩家靠什么活？

第四，會有演員、經紀公司、觀眾，從"反對AI"轉向"怎么用AI"——因為極端情緒是撐不了多久的，最后都要回到談具體條款的階段。

然后，會有一批真正在干苦活的公司，留下來。

我一直有一個判斷，寫在這里算一個給行業朋友的提醒：

現在不是用AI和不用AI的問題，也不是AI多厲害的問題，而是你愿不愿意在它冷下來之前，先把自己的那攤事情做得有序一點。

對影視行業是這樣，對其他行業也是這樣。

下半年的失望不是AI的終點，只是上半場的結束。塌過一次之后，那些真正留下來的東西，才是真的能拿來用的。到那個時候，才是真正開始干活的時候。

后天，我們將釋出內部宣講的第二部分——德塔文為你揭秘：在這個大勢下，你要么自己變成野蠻人，要么等著被野蠻人吃掉。

撰稿：松風

責編：蘇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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