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孫佳琪
范先生接受媒體采訪時攝
范先生的手機里有三十多個維權群，每天都有新人加入。從2022年至今，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幫助過多少人了?！疤嗔?。”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沒有律師執照，沒有官方背景，范先生運營著一個叫“求職避雷平臺”的平臺賬號。依托這個賬號，4年間他幫助了眾多遭遇“培訓貸”的求職者。
“我也淋過雨，想著能幫一幫大家”
“當時我和他們一樣，真是太傻了?！狈断壬恼Z氣里有憤怒也有心疼：“大學剛畢業，那些看起來包裝的過度美好的工作可能嗎？”范先生也曾被騙，雖然后來及時發現，但那份感覺，他記了很久。
從濟南到成都，從西安到大連，維權群的求職者遍布全國各地。他教大家把自己的遭遇錄成視頻再發布在維權賬號上，期間不停收到這些公司的投訴，甚至有人起訴、恐嚇他，但是他和團隊的其他成員從未退縮過，“我也淋過雨，想著能幫一幫大家?！?/p>
范先生帶著受害者一次次跑法院、找律師，碰了無數次壁。
“打得好難啊?！彼貞浀?。
轉折出現在王越（化名）身上，那是他們打官司維權成功的第一名濟南受害者。當時王越母親因白血病剛去世沒多久，家里欠了三十多萬，父親身體殘疾也不能從事重體力勞動。一心急于求職幫家里還債的他被一家公司以招聘為名，稀里糊涂辦了19800元的貸款。公司承諾培訓后上崗就業，結果卻是讓他自己在招聘軟件上向其他公司投簡歷。
范先生見到王越時，這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幾乎絕望了。“他覺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連找工作都能被公司起訴。”
但他從王越身上看到了機會——他的案子有贏面。
打贏官司之前，他一度陷入絕望
王越是2024年10月遭遇“招轉培”的。那時候他剛畢業，家里母親生病欠了一大筆錢，他想早點工作幫父親分擔。
“他們承諾周末雙休，工資六七千，我覺得挺好，就去了?！蓖踉秸f。面試后對方說他“項目經驗不足”，需要參加崗前培訓，培訓期間不收費用，還發1500元補助。
一心想賺錢幫家里還債的他，信了。
培訓快結束時，公司的人開始給他“辦理入職”。工作人員稱，為防止王越跳槽，需要每月從他工資中扣除一千多元的費用，為期一年。
“當時我就想扣完到手四千多，我還能寄回一兩千給父親補貼家用，也就同意了。”王越回憶道。工作人員拿走他的手機，以“錄入門禁”為由，讓他刷臉、簽字。當時王越絲毫沒有懷疑，直到收到還款通知，才發現自己背上了一筆19800元的貸款，連本帶利要還兩萬多。
更可悲的是，公司根本沒有如約讓他在公司入職。培訓結束后，他們只是在招聘網站替他投了投簡歷，然后告訴他“推薦成功”了。
王越拒絕還貸。很快，他被這家公司起訴了。
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王越一度陷入絕望，自己只是想找份工作，為什么會遇上這種公司。
后來在范先生的幫助下，他找到了愿意接案的律師。開庭那天，他把所有證據都擺了出來：培訓合同、聊天記錄等。法官最終判決培訓合同無效。
原因很“刁鉆”——培訓公司的辦學資質到期了，沒有續期。也就是說，這家公司根本沒有資格開展培訓業務。
“如果他們的資質是全的，打官司大概率還是會輸?！蓖踉秸f。
贏的那一刻，他哭了。不是因為兩萬塊錢，而是因為他終于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么。
政府和個人共同努力，圍剿“招轉培”
王越的勝訴像是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在那之后，范先生的維權群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受害者開始拿起法律武器。與此同時，國家層面也開始出手整治。
2025年4月，人社部等五部門聯合發布通知，明確將“招轉培”“培訓貸”列為重點整治對象；2026年1月，五部門再次發文，明確“嚴禁欺騙、誤導求職者簽訂‘招轉培’‘培訓貸’協議”；2026年2月26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徐某楠等9人詐騙案”中明確將“招轉培”認定為詐騙犯罪，為地方法院提供了重要參照。
“政府出臺政策，勝率就高了。”范先生說。他開始接到越來越多勝訴的消息。
曾經以“招轉培”方式誘導學生貸款的公司，正在一家家被處理。
有的公司被法院判決合同無效，有的被市場監管局吊銷執照，有的甚至被公安機關以詐騙罪立案偵查，為首的主要負責人被抓捕——“西安、成都、濟南，幾家靠‘招轉培’誘導學生貸款的企業負責人都被‘送’進去了。”說這話時，范先生的眼里透出欣慰?！霸S多公司被我們曝光后都有所收斂?！?/p>
“又解決一個，他們達成和解了！”采訪期間，又有一位求職者在范先生避雷平臺的幫助下，與公司達成和解，公司同意不再向學生索要協議里約定的培訓費用。
目前王越的貸款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貸款平臺仍在給他發催收短信。但他已經不在意了?！叭绻幸惶煊浫胝餍牛以倩〞r間去起訴或者直接還錢?！彼f。
現在，他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每月能攢下四五千塊錢。他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和生活上?！耙院髸絹碓胶玫摹！?/p>
“我的理想是，有一天再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狈断壬€在繼續幫人維權。不斷有新的受害者找到他，他知道這樣的事不可能一夜之間消失，但他相信，每贏一個案子，就能讓多一個人擺脫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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