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做掃地機器人、吹風機的科技公司,突然要求兩萬多名員工每天在社交媒體上發三條視頻。這件事本身就說明,某種巨大的壓力正在驅動它做出不尋常的選擇。
4月30日,追覓科技創始人俞浩在一個超過2.2萬人的全員群里下達指令:開通多平臺賬號,圍繞產品賣點和技術創新每日更新,并配以真金白銀的獎勵:1萬粉絲獎1萬,10萬粉絲獎10萬。截圖打著“總裁辦 注意保密”的水印,卻迅速傳遍網絡。保密成了公開,也讓外界窺見了這個激進實驗的完整輪廓。
這個實驗有點激進,但不是壞事,而且值得其他企業學習或借鑒。實驗,本質上是一次流量內包的嘗試,一場邊界模糊的組織動員。背后的焦慮、邏輯和可能的幾種結局,都值得攤開來看。
流量的盡頭,是自建傳播軍團
線上獲客成本越來越高,廣告投放和KOL合作的邊際效用正在遞減。品牌的直接反應之一,就是能不能繞過一部分外部采買,從組織內部開掘增量。
追覓這個實驗的邏輯很直白:把兩萬多名員工視為可激活的注意力資產。與其花幾百萬買一個不知道轉化率怎么樣的網紅推薦,不如把這筆錢變成內部激勵,讓員工用自己的社交關系和信譽去背書產品。這是一次品牌傳播上的去中間商化嘗試,想用最短的鏈路、最大的規模,把雇傭關系延伸為一張分布式的傳播網絡。
這是一次不錯的嘗試,但這套設計的漏洞也很明顯。獎勵只和粉絲數量掛鉤,跟內容質量、真實互動都沒關系。一個兩萬多人的體系里,有些人會迅速找到捷徑,“互關互助”、批量互贊或購買廉價粉絲。如果審核跟不上,這套機制獎勵的,可能不是真正能傳播內容的人,而是最會鉆空子的人。一旦虛假數據泛濫,追覓不但建不起品牌聲量,反而可能因為矩陣內容質量失控,把自己辛苦建立的高科技調性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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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鐘的代價
任何做過內容的人都知道,截圖中那句“每天只需約15分鐘”那句話,是整個實驗里最經不起推敲的。從選題到拍攝到剪輯到發布,15分鐘連遠遠不夠。對研發、供應鏈、制造崗位的員工來說,這需要消耗額外的精力和注意力。
更深層次的一個問題是:企業有沒有權利把員工的私人社交資產變成集體動員的一部分?公關部和市場部做這些,是工作延伸。但讓硬件工程師、產線管理者去經營個人IP,邊界就有點模糊了。當“立即執行”從總裁辦下達,還綁著真金白銀的激勵,它已經不是自愿分享,而是游走在半強制任務邊緣的要求。
隱性代價可能出現在更深處。如果兩萬人的力量最終只產生大量無人問津的形式內容,公司付出的不只是一筆獎金,還有大量員工本可以用來鉆研技術、恢復精力的時間。對一個靠技術和產品起家的公司,這筆賬需要算清楚。
實驗的五種終局
沒人能預判這場實驗的準確結果,但可能性可以一一攤開分析。
第一種,全員失敗。幾個月后,大多數賬號粉絲停留在三位數,內容沒人看,互動靠同事互相撐場。獎金幾乎發不出去,熱情冷卻,運動最后不了了之。管理精力白花了,員工心里多了一筆“上頭瞎指揮”的賬,互聯網上留下一堆無效廣告內容。一次失敗的動員,比從未開始更消耗士氣。
當然,這種可能性概率很低。
第二種,少數成功,后患跟上。這種概率性比較高,因為,兩萬多人里,總有幾個能說會道的。也許,幾個甚至幾十個賬號做起來了,真做起來了,粉絲過十萬。獎金兌現,公司有案例可講,表面數據漂亮。
但,真正的難題此時才開始。
那些孵化出個人IP的員工會算賬。賬號在自己名下,粉絲認的是個人,商業價值沉淀在自己身上。擺在他們面前的,有三條路:留下來兼職做號但精力沖突加劇,要求轉崗專職做達人并重談利益分配,或者干脆離職單干,把公司給的啟動流量直接帶走。無論哪一種,追覓都需要學會處理一個全新的命題:員工孵化出來的個人IP,到底算誰的。
第三種,數據繁榮下的虛假勝利。這是第一種結局的隱蔽版本。大量賬號達標,獎金輪番發放,內部捷報頻傳。但拆開看,增長來自員工間互關互贊,甚至灰產買粉。外部真實用戶從未進入這個閉環,傳播范圍始終沒穿透內部圈子。這種虛假反饋會讓決策層誤判模式成立,繼續追加投入。
沉沒成本越高,將來糾偏就會越痛。一場自娛自樂的數字游戲,消耗的是真金白銀和組織對戰略方向的清醒。
第四種,半途叫停,重新劃線。實驗推行一段時間后,研發部門的抱怨、外界的輿論嘲諷、或者數據假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讓管理層決定踩剎車。或者變成部分崗位自愿參與,或者把硬廣內容轉向真實體驗分享。
這不是簡單的失敗,而是一次“試探邊界后重新劃定邊界”的過程。組織觸碰到了自己能承受的極限,然后退回來,但至少明確了哪些路走不通,哪些紅線不能碰。
第五種,實驗沒成,副產品意外有用。賬號矩陣可能沒建起來,但追覓在過程中發現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些平時悶頭干活的研發、供應鏈員工,拍視頻時展現出很強的產品解讀能力和用戶共情力。他們做不了網紅,但可能是被埋沒的產品經理或市場洞察的好苗子;這等于是一場覆蓋兩萬多人的無意人才盤點。公司順勢把這些人的崗位重新配置,實驗本身終止了,但它留下了一份組織遺產。甚至可能觸發更深層的機構變革。追覓有可能因此多出一個內部MCN部門,把對個人IP的管理和利益分配制度化,讓一次臨時起意的運動,沉淀成長期的組織能力。
創新與捷徑之間
追覓這場實驗,是一次在流量焦慮下對組織潛能的極致嘗試。它看到了每個員工在信息社會中的傳播節點價值,試圖用最短鏈路、最大規模去激活。
但品牌建設終究是漫長的耕作,不是運動式的收割。兩萬人產出真正能觸動人心的內容,需要系統培訓、強大中臺和長期堅持,不是一句口號能解決的。否則這場聲勢浩大的動員,很可能滑入上述任何一種令人遺憾的結局。
而在更大的圖景里,這個實驗觸碰了一個更普遍的命題。企業試圖把員工從生產者和服務者,變成傳播者和銷售者。但傳統雇傭合同覆蓋不了個人IP的歸屬,現有制度處理不了員工影響力的外溢。不管追覓的實驗最終落入哪種終局,它已經把這個問題擺上了中國企業管理的議事桌。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走在創新與捷徑之間的激進身影。它以營銷焦慮為燃料,以組織動員為引擎,在找一條沒人驗證過但充滿誘惑的路。終點是范式革命還是又一次昂貴的試錯,時間會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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