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

任天堂《朋友聚會》系列的發(fā)展真是充滿了戲劇性。

一代作品《朋友聚會》從一開始的不被看好到風評逆襲，再到最終376萬套銷量；二代作品《朋友聚會：新生活》在歐洲發(fā)售時幾乎1：1復刻了這段逆襲經(jīng)歷，最終全球銷量達到660萬套。

而三代作品《朋友收集：夢想生活》（以下簡稱“《友集》”）算是趕上了好時候，不僅有前作的鋪墊，國內單機市場和生活模擬的熱潮一同襲來，起點極為輝煌。游戲上線前半個月推出的試玩版大獲好評，讓眾多玩家抓心撓肝等待發(fā)售。

游戲正式上線后，《友集》的銷售成績也不錯：日本地區(qū)首周（其實只有4天）銷量約56.5萬（按單價7100日元算，折合約1.7億人民幣），是第二名《識質存在》的15倍，歐美地區(qū)實體版賣斷貨，國內卡帶一路漲價漲到近400人民幣。

然而，就在發(fā)售后的短短半個月內，游戲風評再次“反轉”，不少人說游戲流程短，內容太少而且總是重復。國內最明顯的風向標就是卡帶價格，有些已經(jīng)跳水到了200多人民幣，幾近腰斬。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這部作品難道真的做得很差、很無聊？《友集》的風評為什么忽上忽下，在短短一個月內“兩級翻轉”？如果《友集》是“挑”受眾的，那它的受眾到底是誰？

褒貶不一的《友集》

玩了四十多個小時后，我理解《友集》為什么會有差評了。

因為游戲確實存在動畫（指帶有黑邊的預設劇情，非簡單交互）重復、內容量太少等問題。商店里說是有八千多件衣服，但實際上只有1411不同種類的服裝，其余快七千件全是同一件衣服的不同配色，家具布置組合也是類似套路。

如果不算捏人時要選的16種性格選項，在Mii小人正式來到島上后，目前能直接影響Mii小人日常生活行為的道具與微個性并不多。道具只有16件，微個性有72種，但分了9類，前8類只能各選其一，最后1類的8個微個性可以同時全選，也就是說，每個Mii小人最多同時擁有16種微個性。

解鎖全部的道具與微個性并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在大概玩了二十個小時后，我就已經(jīng)把上述道具與微個性全部解鎖了。在社媒上吐槽《友集》的玩家，大部分人的游玩時間應該是比二十個小時要長的。

至于動畫重復問題，社區(qū)里一直有“時間鎖”的說法，因為《友集》有著極其嚴苛的調時間限制，玩家不能通過調整Switch時間來推進度，否則就會遭到商店不更新的懲罰。因此有人猜測，游戲會隨著真實時間進度每天放出不同的動畫，雖然游玩前期會經(jīng)常刷到重復動畫，只要耐心多等幾天，就能解鎖新的動畫。

不過，根據(jù)我個人的游戲體驗來看，游戲雖然每天確實會新增幾個新動畫/小游戲，但這些內容早就在其他玩家的早期體驗中出現(xiàn)過。這個“時間鎖”如果存在，似乎也不是每天隨著Mii小人的關系發(fā)展和等級提升新增動畫，而是每天放出來一些新的存量動畫，每位玩家能看到的劇情是差不多的，只是早刷到晚刷到的區(qū)別。

那游戲是真的有“時間鎖”嗎？目前官方還未給出任何答復。還有玩家猜測要達到某些隱性條件才能解鎖新的動畫內容，但這其實有些難以證實。

無論“時間鎖”或隱性條件是否存在，這種討論之所以能在《友集》的玩家社群中興起，其實就意味著大家有共同的潛臺詞：《友集》目前的隨機動畫內容確實很少，不然誰會爭論更多動畫內容的解鎖條件是否存在？

不光國內的玩家在吐槽，大洋彼岸的玩家們同樣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Reddit的《朋友收集》板塊，有人抱怨“能不能多點Mii可互動的物品”，在日本最大的匿名論壇2ch上，還有人銳評“《友集》想同時追求人際關系和照顧小人兩個目標，但都半途而廢。”

除了游戲內容體量受人詬病以外，《友集》無法直接進行網(wǎng)絡分享，也讓許多不會畫畫的玩家大為可惜。不少玩家是抱著“同人代餐”的心思來玩這款游戲的，可自己捏的人實在是“抽象”，再刷到別人捏的精美角色，多少會有些挫敗。

這么看下來，《友集》會收獲比預想中要多的差評，似乎并不值得驚訝。但同時，游戲輝煌的商業(yè)成績也做不得假。

那么，我們可以就此下定論，《友集》是一部叫座不叫好、狗尾續(xù)貂的IP情懷續(xù)作嗎？

當然不能。

關于《友集》的預期錯位

這聽起來很奇怪，為什么《友集》明明有那么多負面評價，且負面評價似乎都還蠻符合事實，但不能和游戲質量差劃等號？

原因很簡單，大部分玩家吐槽的真正含義并不是“這個游戲做得真爛”，而是“這個游戲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即便是吐槽了一大堆《友集》缺點的玩家，也不會否認游戲本身的有趣，畢竟這是一款發(fā)售三天就能讓人急頭白臉玩二十個小時的游戲，要是真覺得游戲做得爛，誰會玩那么久？

許多吐槽說到底都能用四個字概括：預期錯位。這樣的預期錯位在《友集》里有很多，有具體到游戲細節(jié)的，比如：道具和微個性頁面居然真的“所見即所得”，不會隨著升級而增多；主打生活/社交模擬的游戲居然沒有天氣系統(tǒng)；名字叫“朋友收集”但其實很難和朋友分享DIY物品，除了線下見面?zhèn)魉屯庵荒芸俊肮欧ā苯坛淌执?.....

也有基于前作經(jīng)驗的，比如：《友集》居然砍了上一作的歌舞廳，這可是《朋友聚會》系列去年在國內翻火的最大功臣；《友集》居然還砍了上一作的帶小孩流程，現(xiàn)在Mii的小孩生下來后，只需要幾分鐘的動畫播片就會長大成人......

（相信不少人去年刷到過類似的諧音梗抽象小視頻；圖源@翌稻榮譽校長）

種種預期錯位里，我覺得最嚴重的，還得是《友集》在玩家中熱傳的花名“人森”（即“人類森友會”縮寫）。這個花名火了后，總會有不那么了解前作的人，把《友集》當成和《動森》差不多類型的游戲，但這兩部游戲的主打玩法完全不一樣。

《動森》的核心可以說是島建跟社交，開局一座無人島，你要搞島建、攢鈴錢，跟島上的小動物島民社交，跟人類朋友去彼此島上社交，每日價格波動的大頭菜猶如股市，成為了當時刺激社交的關鍵一環(huán)。

而《友集》的核心玩法，大概就是看戲。游戲前期唯一鼓勵你去做的事情，就是把一群Mii小人扔到同一個島上。捏完小人后，你就可以看他們說胡話、交朋友、搞曖昧、談戀愛、撕破臉......當然了，作為這座島嶼的管理者，你可以隨時插手調和Mii小人之間的關系。

說實在的，從目前的內容體量來看，《友集》的樂趣似乎完全建立在“人際關系戲劇性”這一極為細分的生活模擬賽道上。

如果游戲只能滿足如此細分的需求，那《友集》真的會有足夠的受眾嗎？銷售成績其實已經(jīng)回答了這個問題。首周銷量穩(wěn)坐日本榜首（數(shù)據(jù)來自Fami通），法國實體銷量超《生化危機：安魂曲》（數(shù)據(jù)來自Eurogamer），英國首發(fā)周銷量表現(xiàn)超過《寶可夢：朱紫》（數(shù)據(jù)來自TheGamer），盡管《友集》官方還沒正式公布全球總銷量，但目前的商業(yè)成績絕對算不上差。

而且退一萬步說，需求細分并不一定代表需求量小。

滿足「小眾」需求的大眾游戲

在四十多個小時的游玩時間中，如果說前二十個小時讓我理解了《友集》為什么會有差評，那么后二十個小時就讓我理解了《友集》為什么還會有那么多好評。

因為我和它對上“電波”了，Mii小人會說不同的夢話，我覺得可愛；大家打招呼方式不一樣，我也覺得可愛；不同的Mii小人被拎起來的反應不一樣，有一些拳打腳踢，有一些一動不動，我覺得太可愛了。

《友集》就像是一個大型彩色升級版拓麻歌子，在完全安全、無需擔心生存危機的環(huán)境下，滿足了人類內心深處某種同時存在的兩種渴求——扮家家酒搞抽象的無功利未泯童心，和當“資本”大手推動Mii小人命運輪盤轉動的欲望。

什么樣的人適合《友集》？網(wǎng)上的觀點眾說紛紜，有人說這部游戲適合雜食同人女與OC媽，有人說適合那種只要看著小人動起來就心滿意足不作他想的人，也有人說適合那種刷到1000度燒紅鐵球VS冰塊的短視頻就忍不住停下來看完的人。

而《友集》制作組這樣說：“「Tomodachi Collection」的概念，是在熟悉的人、以及擁有共同話題的人之間才能享受的「究極小圈子的圈內梗軟件」。而能夠讓玩家自由制作喜歡的東西的UGC，我覺得可說是與這款游戲非常契合。把開發(fā)團隊準備的游戲與玩家自行制作的東西結合起來，樂趣就會無限擴大——我們是這么想的。”

官方的意思很明顯，從某種角度看，《友集》確實是小眾的，因為只有同個圈子的人才能get到某個共同的梗，但《友集》并不為這個圈子設置邊界。所以在游戲發(fā)售后，你能看到搞三國的在玩《友集》，搞變形金剛的在玩《友集》，搞二次元和搞Kpop的在玩《友集》，想玩《虛環(huán)》的也在玩《友集》。

假如每個圈子有100個人，那只要這100個人里有兩到三個人對《友集》感興趣，它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因為這個世界上會有無數(shù)個圈子，無數(shù)個“兩到三個人”加起來，受眾數(shù)量就十分可觀了。

《友集》可能不是一款面向所有人的游戲，畢竟任何一款游戲都不可能做到讓所有玩家滿意。按照制作組的期望，它大概會是一個滿足「究極小圈子」玩家小眾需求的大眾游戲。

這樣的受眾定位聽起來也很有戲劇效果，所謂“戲劇性”，可能真的會成為《朋友聚會》系列擺脫不開的宿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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