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入冬，太皇河就結上了冰。張村的人都說，活了這么大歲數，沒見過這么早的天寒。

張承宗一早起來，推開西跨院的房門，一股冷風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三爺，大爺那邊請你去說話！”門房老何裹著件破棉襖，縮著脖子過來傳話。

張承宗攏了攏身上的棉袍，往中院去。路過東跨院時，他看了一眼，院墻還在，門卻鎖著，里面住著姓吳的人家，是去年買下半拉院子搬進來的。

中院如今只剩三進，比從前小了一半，但收拾得還算齊整。張承業在堂屋里坐著，面前攤著個賬本，手邊放著算盤。炭盆里的火剛生上，屋里還不怎么暖和。

“大哥！”張承宗進門，在對面坐下。

張承業抬起頭，眼下有些青黑，看樣子又是一夜沒睡好。他合上賬本，搓了搓手，道：“老三，叫你來是商量過冬的事。今年天冷得早，得早做打算！”

張承宗點頭：“大哥說的是！”

“我先說說我這邊。”張承業掰著指頭算，“糧食是夠吃的，秋上收的那點稻子，省著點能吃到開春。油快沒了，鹽也剩不多，柴火不夠燒一冬的。還有過冬的藥，去年剩的怕是壞了，得重新買。魚肉也得備些，過年總得有個過年的樣子！”

張承宗聽著，心里默默盤算自家的情況。西跨院只有三口人加五個仆人丫鬟，比大哥那邊省些，但該備的也得備。

“我家人口少，少買點就夠！”他說。

張承業搖搖頭：“老三，這話不對。雖說咱們如今沒落了，可年冬不能不充實過。該買的得買，不能將就。今年冬天來得早，怕是要冷好一陣子，凍著了、餓著了，都是大事！”

張承宗想了想，點頭道：“大哥說得是。我回去跟綠珠說說，多買點，不能省！”

“這就對了！”張承業臉色稍緩，“柴火和炭我去張羅，丘家那邊說能勻些過來。油鹽這些，你得自己去買了！”

張承宗應下，兄弟倆又說了一會兒話，才散了。

回到西跨院，綠珠正帶著婆子在廚房里忙活。灶上煮著一鍋稀粥，切了一碟咸菜，早飯就這些。璞兒在堂屋里念書，聲音脆生生的，隔著墻都能聽見。

“回來了？”綠珠從廚房探出頭，“大哥說什么了？”

張承宗在堂屋坐下，把過冬的事說了一遍。綠珠端著粥進來，一邊聽一邊點頭。

“大哥說得對，年冬不能湊合！”她把粥放下，“該買的都得買。你一會兒去鎮上買油，我去找李嬸子，讓她幫忙買些炭和柴！”

“油我去買！”張承宗想起什么，“買油得趁早。我聽說天太冷就不榨油了，油坊一停，油就要漲價！”

綠珠笑了：“你還記得這個？從前家里有油坊的時候，你都不管這些的！”

張承宗苦笑。從前家里有油坊，哪用得著他操心這些。如今什么都得自己張羅了。

吃過早飯，張承宗揣了銀子，帶著老趙趕著騾車往鎮上去。騾子是秋里買的，瘦了些，但還能干活。老趙裹著件舊棉襖，縮在車轅上，嘴里呼著白氣。

集市離張村十五里，路不好走，太皇河邊的官道被凍得硬邦邦的，騾蹄子踩上去咯咯響。路上沒什么人，兩邊的地里光禿禿的，只有幾棵老樹戳在那里，枝丫像枯骨一樣伸向天空。

張承宗坐在車上，看著這光景，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皇河兩岸原本有兩家油坊，一家是他張家的，一家是李守仁家的。張家的油坊大，十幾個伙計，方圓幾十里的人都來買油。李家的油坊小，只有七八個伙計，靠著幾個老主顧維持。

如今，張家的油坊早沒了。年前抵了賬，轉讓給了李守仁。兩個油坊并成一個，伙計還是那些人，只是東家換了。

騾車過了太皇河橋，遠遠就看見李家的油坊。幾間瓦房立在河邊，煙囪里冒著白煙，門口停著幾輛騾子車，有人在進進出出地搬油簍子。

老趙把車趕到油坊門口，張承宗跳下車，整了整衣裳。門口有個小伙計正在搬油簍，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三少爺來了！快里邊請！”

張承宗點點頭，跟著往里走。油坊里熱氣騰騰的，幾口大鍋燒著水，石磨在轉，油香混著熱氣撲了一臉。幾個漢子在忙活，看見他都停下手里的活，喊一聲“三少爺”。

張承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別叫少爺了，叫我承宗就行！”

“那怎么行！”一個年紀大的伙計笑道，“叫慣了，改不了口。”

張承宗心里一熱，不知說什么好。這些伙計從前都是他家的，如今雖換了東家，見了他還是這般客氣。

正說著，里間走出來一個老爺，白白凈凈，穿著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里系著條藍布帶子。正是李守仁的兒子李繼宗。

“三少爺來了！”李繼宗一看見他，快步迎上來，滿臉是笑，“快進屋里坐，外頭冷！”

張承宗跟著他進了賬房。賬房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桌上擺著茶壺茶碗。李繼宗讓他坐下，親自倒了碗茶遞過來。

“三少爺今兒來，是有事？”

張承宗接過茶，喝了一口，暖和了不少：“來買油，要夠吃一冬的！”

李繼宗在他對面坐下，笑道：“這事還用三少爺親自跑一趟？往后要買油，讓家里伙計來說一聲，我讓人送府上去就是了！”

張承宗搖搖頭：“哪能老麻煩你。再說，我也想出來走走！”

李繼宗看出他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說這事，轉而問道：“要多少？”

“五十斤吧！”張承宗想了想，“夠吃一冬天的！”

李繼宗沉吟片刻：“三少爺，我說句實在話。不必一次買這么多。雖說冬天油放著不壞，可一次買五十斤回去，吃到最后也不新鮮了！”

“不如這樣，你要五十斤，我記在賬上，你隔半個月來取一回，一次取十斤。這樣吃著新鮮，錢也每回取的時候給，都按今天的價格算。你看如何？”

張承宗一愣。他沒想到李繼宗會替他打算得這么周到。按今天的價格，往后半個月、一個月，油要是漲價了，李繼宗就虧了。

“這……這怎么好意思？”他有些局促，“你要是虧了……”

李繼宗擺擺手：“三少爺說這話就見外了。我爹常說，當年要不是你父親拉幫他一把，這油坊早開不下去了。如今你們家……不說這些。反正這油坊有你們家一半的功勞，這點油算什么？”

張承宗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起李家在太皇河一帶是出了名的老實本分。李守仁不愛說話，只知道埋頭干活，油坊雖小，但從不摻假，童叟無欺。

父親常說，李家這樣的人家，才能長久。如今看來，父親說得沒錯。李家經歷三代而不倒，靠的就是這份忠厚。

“那就依你！”張承宗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我先取十斤！”

李繼宗笑著起身，吩咐伙計去裝油。又拉著張承宗說了會兒話，問起張承業、問起璞兒、問起綠珠。張承宗一一答了，心里暖烘烘的。

油裝好了，十個油簍子碼在騾車上。老趙趕著車，張承宗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油坊。煙囪還在冒煙，門口還是那么熱鬧，幾個老伙計站在門口沖他揮手。

“三少爺，慢走！”

張承宗沖他們揮揮手，轉回頭，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從前的光景。那時候張家的油坊比李家的還大，他小時候常去油坊玩，伙計們逗他，給他吃油渣，香得他滿嘴流油。

如今，油坊沒了！他想起李繼宗的話，想起那些老伙計的笑臉，心里又覺得不是那么冷了。

騾車進了張村，老趙把車趕到西跨院門口。綠珠聽見動靜，迎了出來。

“買到了？”

“買到了。”張承宗跳下車，“李繼宗說不用一次買那么多，讓我分批取，半個月取一回，價格還按今天的算！”

綠珠聽了，也有些意外：“李家果然仁厚！”

兩口子把油簍子搬進廚房，綠珠數了數，十個簍子，整整齊齊碼在墻角。

“這下夠吃一陣子了！”她拍拍手，又道，“對了，今天丘家祝夫人讓莊頭丘世園送了一車樹根來，說是丘家整地，把秋天伐的樹的樹根挖出來了，送一車給咱們燒！”

張承宗一愣：“丘家送的？”

“嗯！就堆在院子后頭！”綠珠笑道，“我看了看，都是些老樹根，曬干了能燒好久。這下柴火也不愁了！”

張承宗走到后院看了看，果然堆著一車樹根，大大小小，粗的有人腰粗，細的也有胳膊粗。有些還帶著泥，一看就是新挖出來的。

他站在那堆樹根前，看了好一會兒。綠珠跟過來，站在他身邊：“怎么了？”

“沒什么！”張承宗搖搖頭，“只是覺得，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綠珠沒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也不暖和，但握在一起，就覺得沒那么冷了。

晚上，綠珠讓廚房多炒了一個菜，又熱了一壺酒。張承宗喝了兩杯，身上暖了，話也多起來。

“綠珠，你說咱們家從前那么大的家業，怎么就敗了呢？”他端著酒杯，有些出神。

綠珠想了想，說：“人心。爹在的時候，太要強，得罪了人。他在的時候壓得住，他不在了，那些人的怨氣就出來了！”

張承宗點點頭：“李家和丘家就不一樣。李家三代忠厚，從不得罪人，所以能傳下來。丘家雖說也強勢，但人家幾房人團結，不倒架子。咱們家……”

他沒說下去。綠珠明白他的意思。張家三兄弟，老大太老實，老二太荒唐，老三又不管事。父親一死，樹倒猢猻散。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張承宗把酒喝完，“往后咱們好好過日子，本本分分，別學父親那一套。”

綠珠笑了：“你能這么想，就好了！”

夜深了，璞兒早睡了。張承宗吹了燈，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他想起李繼宗的話，想起丘家送來的樹根，想起大哥說的年冬不能不充實過。

第二天一早，張承宗起來，發現夜里又冷了。院子里的水缸結了厚厚一層冰，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子。老趙在院子里掃雪，一邊掃一邊嘟囔：“這鬼天氣，才入冬就冷成這樣！”

張承宗去中院找大哥，商量著把丘家送來的樹根劈了，趁著天好曬一曬。張承業已經在院子里了，穿著件舊棉襖，正指揮著伙計搬東西。

“老三來了！”他直起腰，搓了搓手，“我正說去找你呢。丘家送的那車樹根，我讓伙計給劈了。曬干了，夠燒一陣子的！”

張承宗看著伙計干活，回道：“大哥，你說咱們今年這冬，能過去吧？”

張承業笑了：“怎么不能，往年家里那么大的攤子，過個冬忙得腳不沾地。如今人少了，反倒省心！”

張承宗聽了大哥的話，心里踏實了。大哥說的沒錯，如今每天就是吃飯、睡覺、種地。簡單，但也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