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8日,劉先生澤華恩師永遠離開了我們。每當想起先生,猶有初聽先生去世消息時的震驚、悲慟之感,內心隱隱作痛,先生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
先生的書房稱“洗耳齋”,取洗耳恭聽之意,這恰恰符合先生的人品和氣度。我師從先生攻讀博士研究生,常在“洗耳齋”問學受教,承蒙先生不棄,耳提面命,多有所得,而今感念先生,遂散記“洗耳齋”問學經歷片段,以為紀念。
一、未曾見面的相識
我最早知道先生,是從書本上。在大學時,讀先生主編的《中國古代史》,覺得這本教材和其他教材不一樣,有很多新的東西。后來又讀到《專制權力與中國社會》,被其中的觀點強烈地吸引,于是萌生想成為先生的學生的想法。后來因各種原因,報考一拖再拖,可想法卻日益強烈。到1998年,我決定報考南開大學,于是便冒昧給劉先生寫信聯系,并附上簡歷,說了我想跟隨先生求學的想法。當時先生招收兩個研究方向,一個是中國政治思想史,另一個是戰國秦漢史。我過去一直偏重學習研究戰國秦漢史,在中國思想史方面沒有什么積累。我擔心先生側重中國政治思想史,便在給先生的信中特意說明我想報戰國秦漢史。很快,先生回信了,同意我報戰國秦漢史,并說要發揮自己的優勢。于是,我按戰國秦漢史方向做復習準備。在準備過程中,每有疑慮和困惑,我便冒昧給先生打電話,先生亦不厭其煩,悉心解答。有一天,先生竟然給我打來電話,詢問我準備得怎樣,那親切勁兒,給我的感覺,好像我就是先生的學生啦!有了這種感覺,我更加努力備考,信心十足。至此,雖與先生未曾謀面,但卻有了相識的感覺。
二、考試小插曲
經過充分準備,我信心十足奔赴南開趕考。在沒發試卷前,我讓自己平心靜氣,把戰國秦漢史的大事在頭腦中過了一遍,自忖有一定把握。但打開試卷時一看題目,頓時目瞪口呆,人都“懵圈”(東北話,驚呆狀)了。試卷考試科目上寫著“中國思想史”,下面是五道大題。當時我腦袋一片空白,兩眼發直,頭上冒汗,心想,這下完了!我站起來向監考人員說明情況,可監考人員說他們只管發卷監考,別的不管。說話時那眼光流露著質疑,意思是你不會也別找這樣的借口呀。我也理解監考人員,這事的確不是他們造成的,也不歸他們管。沒辦法,只好盡最大努力去答題,可由此一驚,我原有的那點思想史知識咋也想不起來。我從小學到大學,經歷無數次考試,可謂身經百戰,管他答好答壞,從未害怕。可這次是“題不對文”,如果是秦漢思想史,我也可以回答一些,但試題是整個政治思想通史,我毫無準備,結果可想而知。這一年我落榜了。
考試結束后,我給先生打電話,可先生已經去美國,不在國內。先生回國后,我把情況告訴先生,先生大驚,在電話里一連道歉,好像是他做錯了事。先生說他要去找學校研究生院說理,為何把考生試卷弄錯,這可不是小事啊!我勸先生不要去,可先生還是去了。事后先生告訴我,他找到研究生院有關人員,說我的考試科目是戰國秦漢史,強調問題的嚴肅性,并一再叮囑不要再出錯。先生笑著告訴我說,他們承認有問題,表示以后絕不再出現此類問題,你好好準備吧,來年一定會成功。我原以為先生出于安慰我,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先生真的去找研究生院,這種負責精神真的令人感動。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這種人品學品都是上品的老師的學生。第二年,我終于如愿以償。當然,考試科目是戰國秦漢史。
三、做學問要有大視野,打破學科界限
劉先生認為理論需要實證,學科從屬于問題。我入學后,跟先生商量學位論文的事,先生讓我按照自己的意愿興趣做選擇。我決定搞漢代豪族研究,通過漢代豪族形成和形態演變這一典型案例來驗證“王權支配社會”原理。我向先生談了我的想法,先生十分支持,并希望我通過實證來說明“王權支配社會”。
他說,理論是從事實中抽象總結出來的,更需要用史實去印證。思想史研究不能只從思想到思想,思想史研究一定要與社會史結合起來。一些重大問題的研究,常涉及多個學科和領域,并非單一學科所能完成,它需要多學科合作。先生強調問題意識,淡化學科界限,主張打破學科壁壘,將問題意識與學科意識結合起來,學科應當從屬于問題。他說:“劃分學科的目的在于提高問題研究的專門化程度,而不是將問題研究限定于某一個專門化領域。”先生鼓勵我從秦漢史角度去探索王權與社會的關系,在先生的鼓勵下,我從國家與社會互動關系研究漢代豪族,最終完成《漢代豪族研究》學位論文。論文的結論是:在中國古代,以王權為核心的國家控制社會,王權支配社會。在王權一元支配下,不存在任何獨立的社會階層和社會勢力,豪族的形成和形態演變是王權支配的結果,權力是起點,也是終點。通過實證研究,我堅信先生提出的“王權支配社會”是成立的,這一原理是對中國古代國家與社會關系的最本質最準確的概括。因此,“王權支配社會”不是簡單的視角轉換或一般性的研究方法,而是對中國古代國家與社會研究具有重大意義的理論方法論。
我的學位論文完成后,得到先生的肯定,2003年出版。后來我又用“王權支配社會”原理完成博士后課題《漢代豪族地域性研究》,也是用此理論獲批國家社科基金《秦漢國家與豪族社會階層互動研究》,又出版《漢代豪族文化與精神世界研究》。所有這些成果,都與“王權支配社會”理論密不可分,應該說,這是我在“洗耳齋”求學的最大收獲之一。2015年,我回南開參加先生八十華誕座談會,在座談會上,先生還向同門介紹我的研究成果,他認為漢代豪族研究從具體實證角度支持了“王權支配社會”理論。得到先生的認可,我十分高興。如果這算是一點兒成績,也都是在先生的教導、啟發和鼓勵下取得的,“始作俑”者是先生,功勞也實在應該歸于先生啊!
四、向師母請假
我覺得,受業于劉門的人,都會對師母有一種特別親近的感覺。師母總是站在學生一邊,為學生說話,按東北話說,就是護犢子。我讀博士時,已經結婚多年,不習慣單身的生活,所以時常回家。可是總向先生請假,又覺得不好意思。為了給先生一個我是好學生的印象,于是便動了心眼兒,想走“曲線救國”。每次一想回家,便跟師母說,師母仁慈,有求必應,一路綠燈。我對師母說,應該跟先生打個招呼,師母卻說:“不用,你就走吧,我跟他說。”我想有了師母作保護傘,想必先生也不會把我怎么樣。有時想在家多呆幾天,也只跟師母說一聲就行。時間長了,膽子越來越大了。有一次我回家了,先生有事叫師弟找我,好像是讓我去家里談論文進展,結果我人不在。事情暴露,只好說實話,心中忐忑,挨批評是小事,關鍵是有事不跟老師請假,目中無師,這錯誤可大了啊!
我立即返回南開,下車直奔先生家。先生見我來了,也不理我,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書,我自知理虧,走到他身邊小聲說道:“劉先生,我回來了。”先生就像沒聽到一樣,頭也不抬,根本不搭理我。師母在一旁笑了,大聲道:“劉澤華,小崔來了,沒看見嗎?”聽了師母的話,先生說:“坐吧,你是向東往南開啊!”先生一句話,大家都笑了,氣氛立刻緩和。我知道先生還是聽師母的,師母一句話,云開霧散,“化險為夷”了。我坐在先生旁聽他“清談”,其實心里在想,師父怕師母,還是師母好,心里好得意,至于先生講了什么,其實也沒認真聽。后來,我常把這事和我帶的研究生講起,他們聽后都哈哈大笑,十分羨慕我和先生、師母的這種亦師亦友亦親情的關系。
五、有眾多“老弟”的可愛的“老頭劉”
先生是大學問家,但不是學霸。先生沒架子,他和弟子討論學問,從來都是和藹親切,無盛氣凌人之感。對我們提出的問題,都會洗耳恭聽,側耳傾聽,因為他的書房就叫“洗耳齋”。先生的這種謙和,使弟子們十分隨意,毫無拘束感。時間一長,學生們和先生都十分親近,先生亦和我們以老弟相稱。先生和我們討論學問,常問我們:“諸位老弟有什么看法?”我們私下也更愿意稱他為“老頭兒”。稱“老頭兒”不是對先生不尊重,而是包含了多種情感的更高層次的尊重。
我與先生經歷了由“同志”到“老弟”的過程。先生第一次惠贈我《中國政治思想史》一書,題字是“崔向東同志存正”,時間是1999年11月。后來,先生出版《中國的王權主義》,贈書的題字是“向東存正”,我不是先生的“同志”了。再后來贈書便是“向東弟存正”,落款是“老頭劉”。稱同志,我感到和先生之間還隔著一層,而先生稱我為“老弟”,我覺得和先生有了心靈的契合。我重視“同志”的革命友誼,但更在意“老弟”的精神內涵,稱“老弟”意味著先生在心靈上接納了我(我們),這才是真正進入了劉門。先生去世后,我翻閱先生惠贈我的書,看著先生的題字,回想自己從先生的“同志”變成先生的“老弟”的過程,感慨萬千,禁不住落淚,內心深處不停地在說:“‘老頭劉’,弟子好想您啊!”我此生能拜“老頭劉”為師,幸哉!幸哉!
六、時刻在細微之處為他人著想的“老頭兒”
大概是2000年5月,我請先生到渤海大學講學,師母也隨行。快到錦州時,突然下起了大雪。先生看著雪地中的嫩嫩綠芽,十分驚訝,感到新奇,他搖著頭連連說道:“東北、東北啊!”我明白他的感嘆,說:“過了山海關就出關了,古詩就說‘胡天八月即飛雪’。”先生看著我說:“這雪下得也太長了,來年五月仍未停。”先生、師母哈哈大笑。
快到吃中午飯時,我想在火車上對付一口,下車后再請先生吃大餐。我自作主張,也沒向師母請示,便買了盒飯。師母對先生照顧極其周到,怕先生吃不好,想到餐車去吃。先生堅決不去,拿起盒飯就吃,還連連說好吃。我知道,先生不去餐車,還說飯菜好吃,是不想讓我難堪。誰都知道,餐車的飯菜能好吃嗎?先生在細微之處體諒別人,我們這些弟子都深有感受,也深受感動。
劉先生和師母對我和家人都十分關心,只要和先生聯系,先生和師母都一定問及我的愛人和孩子,每一次都讓我感到心里熱乎乎的。先生、師母關心學生是發自內心的,沒有半點虛偽。先生真誠而又細心,師弟張師偉跟我講過他愛人的經歷,先生給予他們的精神鼓勵和支持,感人至深。先生是我們的榜樣,我們應該像先生那樣對待我們的學生。先生去世的第二天,我給學生講授“中國思想史”,講授先生的“王權支配社會”。我告訴學生,這堂課是我對恩師的紀念。這堂課,學生聽得最認真,他們不僅記住了劉澤華先生的思想,更記住了他的精神。我要求自己,要盡最大努力把先生的思想和學問傳播出去,更要把劉門的精神傳統傳承下去。
七、大度的“老頭兒”
有一次上先生的課,談起王權對民眾的人身支配,我提到先生的論文《論戰國時期“授田”制下的“公民”》,認為先生最早提出“授田”和“授田制”下的“公民”身份及國家控制問題,這對認識戰國時期土地占有性質意義重大。但有個怪現象,后來的好多學者在研究授田制時,竟然不提劉先生的文章,不知是沒有注意到還是有意不提,在有些人的文章中,劉先生的觀點竟然成為他們的首創。我有些憤憤不平,先生卻毫不在意,說只要他的觀點對學術研究有推動就好,一笑了之。我搜集了相關論文、著作,想要寫一篇學術綜述,但遲遲沒有動筆。后來,有同門對此問題做了學術梳理,擺正了劉先生的地位。
八、拒絕盲從,大膽質疑,勇于創新
先生經歷“文革”風雨,他說最大的收獲是獨立思考意識的覺醒。先生治學不盲從,敢于質疑,在他的研究中處處體現著創新。這種創新一方面來自于不斷思考,另一方面來自于對真理的勇敢追求。先生常常鼓勵我們要大膽質疑,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先生曾寫《史家面前無定論》一文,針對以往史學研究中“定論”對史家思維的限制,對史家面前的“定論”質疑,從認識論上提出“在歷史學家面前,沒有任何必須接受的和必須遵循的并作為當然出發點的‘結論’與‘定論'”。
劉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知識分子,他的學問既向內又向外,它一再強調學問與人生、學問與社會的關系。1989年曾寫過一篇《歷史學要關注民族與人類的命運》,后來又發表《再說歷史學要關注民族與人類的命運》,他強調歷史學不能只是說熱鬧故事,歷史研究要從機械反映論中解脫出來。歷史工作者要有勇氣承擔社會責任,有幾點應該是共同的。其一,要對歷史求“真”。不僅要有才、學、識、德,還要有“膽”。其二,應該做出價值判斷。在復雜的歷史面前超越價值的“歷史認識”是不存在的。其三,史家的責任是為人們對自己命運的認識和領悟提供一個參照系。所有這些都說明先生在史學研究中關注主體意識,這使先生在史學研究中多了一份清醒和自覺,體現了對歷史的哲學思考,徹底擺脫了歷史研究的教條主義。
劉先生對歷史的思考,是以對歷史學理論與方法論的反思為前提的。在20世紀80年代,先生單獨或曾與他人合寫過多篇歷史學理論與方法論方面的文章,如《增強歷史研究的主體意識》《歷史認識論綱》《歷史研究中的考實性認識》《歷史研究中的抽象性認識》《歷史研究中的價值性認識》等,在歷史學理論方面進行了開創性的探討,這些問題都屬于史學理論與方法論的核心內容。我長期講授“史學概論”課程,多次閱讀先生的關于歷史學理論方面的文章,受益頗多。學界對劉先生的中國思想史研究十分關注,對其歷史學認識論等一系列研究重視不夠。實際上,先生的一系列史學理論與方法論的思考,對當時史學理論與方法論體系的構建無疑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
在先生門下問學三年,收獲很多。我畢業后,先生也一直關心我。我遇到一些困惑,也和先生說,先生總是積極引導。有時我懶惰,不常跟先生聯系,可先生卻常給我發郵件,關心我的各方面情況。我疏于和先生聯系,過莫大焉!去年我完成教育部項目《漢代豪族文化與精神世界研究》書稿后,想請先生寫序,誰曾料到,信未發出,卻接到先生辭世的噩耗,真乃遺憾!
泰山其頹,哲人其萎!先生走了,但他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先生是這個時代最后的“士”,先生的人品風骨令人欽佩,高山仰止。先生的學問扎實厚重,透徹深邃。“王權支配社會”是對中國古代社會最本質的揭示和極具洞察力的透視。它不是一般性的學術概念,而是一種在史實基礎上抽象提煉出的歷史理論,具有廣泛的解釋性。
我和愛人專業不同,讀書少有交叉,但有一本書我們是共同讀完的,那就是先生的《八十自述:走在思考的路上》。記得那段時間,我和妻子在每晚夜寢之前,都要讀上一段,邊讀邊回憶和先生的歷歷往事,常常掩卷唏噓……
“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這正是先生一生的寫照。
2018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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