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主任明天排18個手術。”

4月22日，浙江一位主治醫生隨口的一句吐槽，沒想到引發了全國同行的集體共鳴。評論區里，天津一位醫生留言：“昨天七臺，下班腳后跟疼，默默下單了足弓支撐拖鞋。今天門診六十多個號，沒有護士，手抄知情同意書……下班手指頭關節疼。”四川一位醫生更直接：“我老板一天排20臺甲狀腺，把三個研究生全部喊回來，再帶兩個規培生，同時開三臺。”

有人算了一筆賬：18臺手術，哪怕每臺只算40分鐘的手術時間，不吃不喝也要整整12個小時。如果算上術前談話、麻醉、消毒、術后開醫囑……一天下來，連站著睡著的空隙都沒有。更夸張的是，有科室一天排了76臺手術，幾個手術間同時運轉，所有醫生、研究生、規培生全部拉滿。

這不是個別醫院的“特例”，而是整個外科系統正在面臨的普遍困境。當手術量井噴、外科醫生占比卻逐年下降，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外科醫生正在被逼成“手術流水工”。

為什么非要擠在一天做這么多臺？

很多外行不理解：手術為什么不能分散到幾天做，非要扎堆一天？

答案很現實：病人等不起，床位等不及。

從2015年到2025年，我國住院手術人次從4870萬躍升至1.04億，翻了整整一倍多。與此同時，外科執業醫師占全部醫生的比例卻從10.2%下降到了9.5%。需求井噴，人力不增反降，醫院只能通過極限壓縮來消化病人。

再加上2021年人社部明確將手術數量作為外科醫生職稱晉升的核心指標之一——“用手術說話”成了行業鐵律。為了晉升，為了科室績效，為了縮短患者術前等待時間，很多大三甲醫院從2024年起甚至開放了周末手術排期。

表面上是效率提升，背后卻是醫生身體被透支的真實代價。效率與安全之間的天平，正在嚴重傾斜。

“掛名手術”風險有多高？疲憊狀態下，超35%的手術結果更差

在這種“分臺”模式下，一個主刀醫生往往同時在幾個手術間“趕場”，只完成最核心的解剖步驟，剩下的探查、止血、縫合、淋巴結清掃等關鍵操作，全部交給年輕醫生或研究生完成。

業內把這稱為 “掛名手術”——病歷上署的是主任的名字，實際動手的卻是經驗尚淺的助手。

這帶來了雙重危機：

第一重危機：患者安全風險。 2023—2024年，格羅寧根大學在British Journal of Surgery上發表了一項系統綜述，納入168萬余例手術病例。結果顯示，在真實手術場景中，醫生疲勞狀態下約35.5%的手術結果更差。另有研究指出，疲勞醫生術中并發癥的風險是正常狀態下的2.7倍；下午時段手術的患者30天死亡率高于上午時段。

第二重危機：法律風險。 一旦患者出現術后并發癥，病歷上署名的主刀醫生若未全程參與手術，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條，醫院將承擔賠償責任。情節嚴重的，還可能被認定為病歷書寫不真實、不完整，面臨行政處罰。一邊是刀尖上的患者安全，一邊是法理上的個人責任——這種“趕場式手術”讓外科醫生陷入了雙重焦慮。

更讓人憂心的是，年輕醫生在這種模式下被長期消耗在“拉鉤、扶鏡、扛大腿”等基礎操作中，無法獲得完整的主刀訓練。當未來這批年輕人要獨當一面時，誰教過他們如何獨立完成一臺手術？ 外科核心技術的“斷層”風險，正在悄無聲息地積累。

職業倦怠：醫生自己就是最大的“安全隱患”

Journal of Patient Safety 2025年9月發布的一篇綜述給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數據：手術室醫護人員的職業倦怠發生率高達10%到83%。

10%和83%，差異為何如此之大？因為不同科室、不同醫院、不同排班制度下，醫生的工作負荷天差地別。但即便保守估計，也有超過三成的外科醫生處于不同程度的職業倦怠中。

職業倦怠的直接后果是什么？溝通斷裂、團隊配合弱化、注意力下降、決策失誤增加。 一臺復雜手術，需要麻醉、器械、助手、主刀四個人精密配合。當其中任何一個人處于極度疲勞狀態，整個團隊的配合效率就會斷崖式下跌。

有麻醉醫生吐槽：“連續加班到第5天，我連患者的生命體征數值都要看兩遍才能確認。” 有外科醫生坦言：“做到第15臺手術的時候，我連自己縫了幾針都記不清了。”

這不是敬業，這是在刀尖上賭博。

有沒有辦法破局？這些醫院已經找到了出路

好消息是，已經有不少醫院在嘗試打破“一天18臺”的困局，而且初見成效。

四川大學華西醫院骨科在2025年6月率先實現了“當天入院當天手術”模式——打通急診、檢驗和檢查環節，避免“人等床”，大幅度縮短術前等待時間，從而拆解了手術“扎堆”的根源。截至目前，執行該模式的患者圍手術期平穩，住院費用和等待焦慮雙雙下降。

深圳三院通過電子化耗材預掃碼和智能化排期，大幅壓縮了術前文書時間，讓醫生能更專注于手術本身。

渭南市中心醫院麻醉手術科實施“彈性班組”制度——手術高峰期動態調配人力，避免醫生長期超負荷運轉。

通大附院等多家醫院推行“潮汐病房”管理，將固定床位拆分為基礎床位與彈性床位，寒暑假高峰時增設專用床位，配合麻醉科和護理團隊強化日間手術單元，有效緩解了擇期手術的“扎堆”危機。

此外，全國多地正依托醫聯體推動分級診療——術后康復和低復雜度手術盡量下沉到二級醫院或社區醫院，讓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能從大量低技術含量的手術中解放出來，集中精力處理真正復雜、高難度的手術。

這些嘗試告訴我們：手術效率和醫生健康并非不可兼得，關鍵看管理是否科學。

善待醫生，就是善待每一臺手術的安全

2015年，有研究粗略估計：醫生過勞時，膽囊切除和疝修補等低風險手術的出錯幾率也會明顯上升。近兩年，JAMA Surgery等頂級期刊上越來越多地出現一個共識：醫生精疲力盡，是直接影響患者預后的獨立危險因素。

這其實是一道很簡單的算術題：一個疲勞的醫生，判斷力和手眼協調能力都會下降。一臺手術哪怕再“常規”，也需要醫生在關鍵步驟上保持100%的專注。當疲勞累積到一定程度，那個“萬一”的風險就會無限放大。

我們常說“患者安全是第一位的”，但往往忽略了 “醫生的健康是患者安全的前提” 。如果外科醫生自己都快累倒了，誰來保證手術的安全性？

很多同行在私下交流時都會說：我們不怕累，怕的是累了之后還要硬撐著做下一臺手術。那種“明知狀態不好卻無人可替”的無力感，才是最讓人崩潰的。

疲勞，從來不該是行業默認的常態。

希望在不遠的將來，再看到手術排班表時，“一天18臺”不再出現。不是因為我們不能做，而是因為我們終于明白：每一臺手術的背后，都是一個人的命。而那個拿著手術刀的人，也需要被好好保護。

本文參考了梅斯醫學、醫脈通、中國網法治頻道、British Journal of Surgery、Journal of Patient Safety、JAMA Surgery等公開報道及學術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