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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追覓CEO俞浩連發三條微博,向小紅書“開炮”。他語氣激烈地表示,小紅書是一個“價值觀和盈利模式有毒”的“非常非常爛的平臺”,正是全行業對平臺的忌憚,才縱容了其肆意推送未經證實的假消息、肆意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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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6日,追覓CEO俞浩在微博發文向小紅書“開炮” / 圖源:@俞浩-愛送黃金
炮火還沒停止。到28日,俞浩仍在微博上喊話,讓小紅書公開“專把壞的往前推”的算法,應當為平臺上的信息承擔法律主體責任。
外界敏銳地捕捉到,俞浩此舉有維護其商業利益的動因——他讓用戶“基本不要信”小紅書上關于追覓產品的評價。但俞浩自己強調,這并非出于追覓近期遭遇負面輿情,而是他長期觀察的結論。看起來,俞浩的指責也的確超越了單一的商業維權,來到了平臺技術倫理的維度。
俞浩是誰?他所締造的追覓,恐怕是當下最受矚目的商業明星。央視春晚全程露臉、登上美國“超級碗”NBC黃金時段,作為一家從智能清潔產品起家、創業不足10年的科技公司,追覓每年保持營收增速超100%。而俞浩本人,也呈現出中國企業家里罕見的高調。他放言5年內登頂世界首富,讓追覓成為首個市值百萬億美元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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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覓創始人俞浩
截至目前,小紅書對俞浩的炮轟采取冷處理態度。科技圈CEO玩家下場“掀桌”,抗議游戲規則不公平,帶來流量場里又一次博弈。
值得玩味的是,在與熱門平臺的“斗決”中,科技新貴自帶博弈的資本。而普通人,缺少這樣的能見度。
“意見”左右商業
為什么追覓跟小紅書掐起來?首先還是因為商業利益。追覓的拳頭產品——掃地機器人、洗地機、高速吸塵器,有科技含量,在日常家電里屬于大件,是典型的需要“種草”才能轉化的消費品。用戶需要看到真實的使用場景、對比測評,才能下決心購買。而這正是小紅書所擅長的。
追覓科技的相關負責人曾經透露,追覓線上與線下銷售占比大概是6:4。在清潔電器線上市場,追覓的份額一度高達18%,掃地機器人線上市場份額則達20.4%。
依靠“種草”,追覓飛速崛起,成為清潔家電的黑馬。但在硬幣的另一面,社交媒體上的“避雷”帖,也會給品牌帶來對等的打擊。
一直以來,追覓在網上忙于“反黑”。3月10日,追覓科技發表聲明,稱發現有組織抹黑追覓的水軍,在沒有實際購買相關產品的情況下,每發一條“拉踩”評論,酬勞3元。俞浩也在個人微博上多次點名,競爭對手大量購買“水軍”,“請大家不要相信評論區說追覓產品不好或售后有問題的,尤其是這種主頁沒有任何內容的,基本都是(對手)家請的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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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追覓科技監察部發布聲明
如履薄冰的追覓,不是孤例。
2025年12月,麗江文旅局曾經對小紅書發函,稱大量消費者利用平臺發布不實避雷帖、曝光帖,威脅企業退款。大量企業商譽受到詆毀,因不實避雷帖,企業退訂100余萬元,間接損失超500萬元。
無論是追覓還是麗江文旅,都因平臺的“口碑傳播”而頭疼。社交媒體徹底改寫了消費邏輯:每做一個消費決策之前,我們下意識地尋求“種草/避雷”的參考。當社交平臺上的“意見”匯流得足夠大,就可以左右現實世界里市場和商業的走向。
然而詭異的是,這種“意見”一方面是民主的,另一方面又是極其脆弱、容易被操控的。
具有口碑傳播價值的UGC(用戶生成內容)平臺,既被市場主體緊張地捍衛,也成為營銷博弈的戰場。例如,給書影音打分的豆瓣,長期存在水軍控評、賬號買賣的現象,屢禁不止。
而去年,高德地圖推出基于用戶真實到店數據的掃街榜,歸納坊間高人氣店鋪,號稱“用腳投票”,有較強的抗刷榜能力。這一新的流量入口,和大眾點評的必吃榜形成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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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地圖聲稱為100萬個小店提供飛行街景 / 圖源:新華社
當前最為典型的UGC平臺,就是小紅書。活躍的社區文化,是小紅書作為社交平臺的靈魂。它獨特的去中心化算法,鼓勵普通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得到和明星名人一樣被看見的機會,制造整個社區的“活人感”。
但同時,小紅書也是一家電商平臺。這意味著,我們所分享的生活和經驗,同時被納入電商生產和消費的一環,為平臺的商業價值貢獻原料。
這是社交平臺卷入商業邏輯的必然結果。從豆瓣、大眾點評再到小紅書,我們的“品味”,正在被商業化,而且成為巨頭們爭相保衛的戰場。
誰來定義“秩序”
小紅書的治理,并沒有俞浩所說的那么簡單。
在“內容+電商”的邏輯下,平臺集合了復雜的主體和利益訴求:商家要借助“種草”來營銷,同時希望保持口碑,避免被“水軍”誤傷;消費者則需要自由分享的空間,交流真實的生活和經驗,獲取消費參考。
在維護消費者評價權和維持商家渴望的“秩序”之間,平臺有其治理困境。
對于AI生成內容、水軍虛構評論,平臺可以從技術上做到檢測和識別。但平臺愿意投入多少資源進行治理,是一個看不見的“黑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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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安全中心對AI及第三方托管行為的規則說明
即便如此,有一個更根本的困境。假設水軍和AI都被清理干凈了,對于一個真實用戶發出的差評,商家認為“夸大其詞”,平臺要如何裁判?畢竟,“差評”也是一種建立在“主觀真實”上的用戶權利。惡意詆毀和“主觀覺得不好用”的界限,非常模糊。
而商家所主張的“秩序”,也并不絕對客觀——多數時候,它指的是對自己有利的秩序。例如,俞浩沒有說明,關于追覓的大量差評,有多少是出于“不中立的算法”,有多少是真實的用戶評價,而是告訴人們,“任何在小紅書上評論我們產品的,基本都不要信”。
如何舉證“差評”都來自有組織的抹黑,在技術上也頗有難度。畢竟,麗江文旅在喊話小紅書強化信息監管的第二天,就悄然撤回了發函。
可以想見,在互聯網消費的語境里,商家和用戶之間的利益立場是彼此“拉扯”的。設想,假如商家對普通消費者的意見制約太過,就約等于品牌對負面評價0容忍,正如同名人明星過分珍惜羽毛,對素人發起近乎泛濫的“名譽權”起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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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消費的語境里,商家和用戶之間的利益立場互相“拉扯” / AI制圖(諾言)
在這場拉鋸中,最缺少話語權的,恰恰是沒有話語資本、沒有法務團隊的普通消費者。
而對俞浩而言,深層的憤懣或許來自于,平臺在這場游戲里,既是實在獲益的運動員,又是裁判員。
4月26日,他在微博發言:“大家就是害怕這個平臺,才導致這個平臺如此肆意推送各種未經證實的假消息,肆意妄為! ”
不論指責本身是否合理,俞浩揭示了平臺流量有可能給企業“定生死”的恐懼。事實上,當我們把平臺治理的責任都歸結于平臺自身時,并且對此寄予了太高的期待時,恰恰說明,這種龐大的權力缺乏外部的監管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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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浩認為平臺應該為虛假信息承擔法律主體責任 / 圖源:@俞浩-愛送黃金
2026年以來,追覓和創始人俞浩,始終處在商業的聚光燈下。俞浩曾經在微博發文,肯定自身代表了一種“鼓勵個性”的、進步的社會文明。或許他沒有意識到的是,他猛烈抨擊小紅書的方式,和他所抨擊的流量邏輯,本身是同構的。
封面圖為AI制圖
作者 |速棠
編輯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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