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西西里島的埃特納火山上,72歲的唐娜·古斯塔夫森張開雙臂,迎風慶祝她與丈夫埃德的50周年結婚紀念日。身后是歐洲最高的活火山,腳下是蔚藍的地中海,而她的身體里,曾經住著一個差點奪走一切的“不速之客”——胰腺癌。
六年前,66歲的她被告知患上了被稱為“癌王”的胰腺癌。六年后,她不僅活著,而且“能做的事情沒有任何限制”。她說:“這對我來說,絕對是一個奇跡。”
這個奇跡的名字,叫做autogene cevumeran——一種為每位患者量身定制的mRNA癌癥疫苗。唐娜是全世界第一位接種這款疫苗的人。她一共打了9劑:8劑在初始治療階段,1劑在化療結束后作為加強。
她的故事,不僅是個人命運的逆轉,更是一扇窗,讓我們看到mRNA技術如何在新冠疫苗之外,悄悄改變著人類對抗癌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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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MSKCC官網(侵刪)
異國他鄉的診斷——一場來自澳大利亞的晴天霹靂
2019年末,66歲的唐娜·古斯塔夫森和丈夫埃德正在澳大利亞,探望他們三個女兒中移居海外的那一位。那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庭團聚,直到唐娜的身體開始傳遞不安的信號。
她感到疲憊、食欲下降、腹部隱隱不適。起初以為是旅途勞頓,直到癥狀持續加重,她才在當地就醫。
檢查結果出來的那一刻,空氣凝固了。
胰腺癌。
“我當時嚇壞了,腦子里立刻浮現出孩子們的身影。”唐娜后來回憶說,語氣中仍殘留著當時的驚恐,“我們問醫生,‘你確定嗎?你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這不是一個無理的反應。在絕大多數人的認知中,胰腺癌幾乎等同于死亡判決。根據美國癌癥協會發布的《2026年癌癥統計報告》,胰腺癌的五年相對生存率約為13%,在所有常見惡性腫瘤中排名倒數第一。中國國家癌癥中心的數據更低——僅為8.5%。
更殘酷的是,僅有15%-20%的患者能夠在腫瘤尚局限于胰腺時被及時診斷。大多數患者在確診時,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肝臟等遠處器官,手術機會喪失,中位生存時間通常以“月”為單位計算。
唐娜和埃德沒有在絕望中停留太久。“我們決心盡一切可能戰勝病魔。”她說。他們收拾行李,立刻返回美國,直奔紀念斯隆-凱特琳(MSK)癌癥中心。
一劑定制的希望——“它聽起來太棒了,我們決定試試”
在MSK,唐娜見到了一個多學科的頂尖醫療團隊:外科醫生杰弗里·德雷賓博士、腫瘤內科醫生艾琳·奧萊利博士,以及一位正在推進一項全新臨床試驗的醫學科學家——維諾德·巴拉錢德蘭博士。
德雷賓博士告訴唐娜,她的腫瘤可以通過手術切除。但有件事引起了他的特別關注:唐娜可能符合一項剛剛啟動的I期臨床試驗的條件。這項試驗正在測試一種前所未有的治療方法——一種根據每位患者腫瘤的獨特基因突變“量身定制”的mRNA癌癥疫苗,名為autogene cevumeran(BNT122,RO7198457)。
接下來的對話,唐娜至今記憶猶新。
醫生們向她詳細解釋了每一步:首先,她的胰腺腫瘤將通過手術完整切除。切除的腫瘤組織不會被丟棄,而是被迅速送往德國BioNTech公司。在那里,科學家將對腫瘤進行全基因組測序,找出最多20種最可能被免疫系統識別為“外來入侵者”的特異性突變——即新抗原。然后,BioNTech將據此設計和生產一支獨一無二的mRNA疫苗,編碼這些新抗原序列。疫苗會被送回紐約,通過靜脈輸注進入唐娜體內。之后,她將接受免疫治療藥物和標準化療,最后再補種一劑加強疫苗。
“他們描述了如何從我的腫瘤中提取一部分組織來制作個性化疫苗,聽起來太棒了。”唐娜說,語氣中帶著不可思議的驚嘆,“我和丈夫一度擔心會因此推遲化療,但所有醫生都讓我感到非常安心,所以我們鼓起勇氣,決定‘試試看’。”
“試試看”這三個字,輕描淡寫間,藏著一個家庭在巨大恐懼面前做出的大膽抉擇。唐娜成為了這項后來登上國際學術會議頭條的I期臨床試驗的第一位受試者。
疫苗、化療與疫情——“每一劑都像在為我而戰”
唐娜的治療在2019年底至2020年上半年展開。這個時間線有一個不可忽略的背景:新冠疫情正在全球暴發。
她的治療方案分為幾個階段:首先接受免疫檢查點抑制劑阿替利珠單抗;隨后是8劑個性化mRNA疫苗的輸注;然后是標準化療方案mFOLFIRINOX;化療結束后,再補種第9劑疫苗作為加強。
“化療對我的身體負擔很重。”唐娜坦言。mFOLFIRINOX是目前胰腺癌術后輔助化療的最強方案之一,副作用包括嚴重的惡心、疲勞、食欲喪失和血細胞減少。許多患者在這個階段需要減少劑量甚至中斷治療。
但疫苗的體驗,卻與化療截然不同。“疫苗的副作用很小,而且持續時間也不長。”唐娜回憶說。最常見的不良反應是注射后短暫的發熱和疲勞,通常在24小時內自行消退。這與新冠mRNA疫苗的副作用譜高度相似——這并非巧合,因為autogene cevumeran和BioNTech-輝瑞的新冠疫苗,用的是同一套mRNA技術平臺。
真正的挑戰來自外部。2020年初,紐約成為美國新冠疫情的震中。“當時正值新冠疫情初期,往返接受治療很難保證安全。”唐娜說,“但MSK全程給予了我極大的幫助。”
9劑疫苗。從深冬到盛夏,從紐約封城到疫情緩解。唐娜完成了全部治療。
金婚見證——西西里島上的奇跡
治療結束后,唐娜進入了為期數年的隨訪階段。每隔幾個月,她會回到MSK接受影像學檢查和血液檢測,監測癌癥是否復發。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
癌癥沒有復發。
2024年,唐娜和丈夫埃德站在西西里島的埃特納火山上,慶祝他們的50周年結婚紀念日——金婚。
半個世紀的婚姻本就稀有。在胰腺癌術后慶祝金婚,更是近乎不可思議。
“我能做的事情沒有任何限制。”唐娜說,“所以對我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奇跡。”
如今,唐娜和埃德仍然經常旅行,與三個女兒和六個孫輩共度時光。確診六年后,她的生活恢復到了癌癥前那個熟悉的軌道——旅行、家庭聚會、節假日慶祝。除了對健康更加珍惜之外,一切似乎和從前一樣。但唐娜知道,她的身體里有一支由9劑疫苗訓練出來的免疫大軍,正一刻不停地巡邏,識別并摧毀任何可能卷土重來的癌細胞。
9劑疫苗背后的科學——教會免疫系統“認敵”
唐娜的故事不是偶然。它的背后,是一套歷經十年積累才從理論走向臨床的完整科學體系。
01 新抗原:癌細胞的致命“身份證”
故事要從一個核心問題開始:為什么有些人的免疫系統能識別并攻擊胰腺癌細胞,而大多數人的免疫系統卻對腫瘤“視而不見”?
十年前,巴拉錢德蘭博士決定從“幸存者”入手。他的團隊分析了長期存活胰腺癌患者的腫瘤樣本,發現了一個關鍵線索:這些患者的腫瘤中聚集著大量免疫T細胞,仿佛免疫系統正在與癌細胞進行一場持久戰。進一步分析揭示,這些T細胞識別的,是腫瘤細胞表面一組特殊的蛋白質——新抗原。
新抗原是怎么來的?當癌細胞瘋狂分裂時,會發生大量基因突變。有些突變會產生異常的蛋白質片段,這些片段在正常細胞中從未出現過。對于免疫系統而言,這些從未見過的蛋白質片段就是“入侵者”的標簽。一旦被免疫系統逮住,癌細胞就暴露在T細胞的攻擊之下。
但在大多數胰腺癌患者體內,新抗原要么表達量太低,要么被腫瘤的“免疫抑制微環境”刻意掩蓋,導致T細胞對它們視而不見。
巴拉錢德蘭博士的研究還揭示了一個更令人振奮的發現:在那些罕見幸存者術后,能夠識別新抗原的T細胞在血液中持續循環了長達12年。這意味著,免疫系統不僅發起了攻擊,還保留了長達十余年的“記憶”。這是疫苗可以起效的生物學基礎。
這一發現于2017年11月發表在國際頂級期刊《Nature》上,為mRNA疫苗治療胰腺癌奠定了理論基礎。
02 mRNA疫苗:為新抗原“廣而告之”
發現了新抗原是免疫系統的靶子后,下一個問題是:如何高效地將這些靶子信息“遞送”給患者的免疫系統?
答案就藏在mRNA技術中。
mRNA是信使核糖核酸的縮寫。它的作用,是作為DNA和蛋白質之間的“信使”,攜帶制造某種特定蛋白質的遺傳指令。新冠疫情期間,mRNA疫苗讓全球數十億人第一次接觸到這項技術——它通過mRNA指導人體細胞制造新冠病毒的刺突蛋白,讓免疫系統提前認識敵人。
Autogene cevumeran采用的是同一技術邏輯,只是編碼的“目標蛋白質”換成了從患者腫瘤中篩選出的新抗原。當疫苗通過靜脈輸注進入體內后,mRNA被細胞攝取,細胞開始制備這些新抗原蛋白質片段,并將其“提呈”給免疫系統。
關鍵步驟來了:抗原呈遞細胞捕獲新抗原后,將其展示在細胞表面,供T細胞識別。當T細胞“看到”這些從未見過的蛋白質,就會認為身體遭到了入侵,從而啟動一系列免疫反應——這就是疫苗“教”免疫系統認敵的過程。
03 雙重免疫反應:CD8+與CD4+T細胞的協奏曲
格林鮑姆博士領導的免疫分析團隊,對唐娜及其他免疫應答者體內的T細胞進行了深度追蹤。他們發現,成功對疫苗產生反應的患者,體內同時激活了兩種關鍵的免疫細胞。
CD8+T細胞,被稱為“殺手T細胞”。它們直接識別并殺死攜帶新抗原的癌細胞。在應答者體內,這些CD8+T細胞持續存在長達6年,沒有減弱的跡象——這是一支長期駐扎的抗癌部隊。
CD4+T細胞,被稱為“輔助T細胞”。它們不直接殺敵,而是分泌信號“指揮”CD8+T細胞保持戰斗力,并幫助B細胞產生更多抗體。沒有CD4+T細胞的支持,CD8+T細胞的活性難以持久。
“有效的癌癥疫苗需要同時激活這兩種細胞。”巴拉錢德蘭博士在2026年美國癌癥研究協會年會上強調。這正是autogene cevumeran展現出長期保護力的關鍵所在。
I期臨床試驗:8名應答者,7名存活
在I期臨床試驗中,16名胰腺癌患者在成功手術切除后,先后接受了autogene cevumeran疫苗接種、免疫檢查點抑制劑阿替利珠單抗和標準化療mFOLFIRINOX。
2026年AACR年會公布的長期隨訪結果當時震驚了腫瘤學界:在16名患者中,8名產生了免疫應答——即體內檢測到了靶向腫瘤新抗原的T細胞顯著擴增。在8名應答者中,7名(87.5%)在術后4~6年仍存活,且大多數無復發跡象。而8名未產生應答的患者中,僅2名(25%)存活,中位生存時間僅3.4年。
對比胰腺癌13%的五年生存率,87.5%與25%之間的差距,是mRNA疫苗帶來的真實生存差異。
正是基于這一數據,全球II期臨床試驗正在MSK及全球多家醫療機構推進,將在更大規模的患者群體中驗證autogene cevumeran的療效。
目前無癌家園正有多款癌癥疫苗的臨床試驗正在進行中:主要為晚期惡性實體腫瘤(包括但不限于晚期實體瘤/非小細胞肺癌、晚期胰腺導管腺癌、淋巴瘤、卵巢癌、食管鱗狀細胞癌、肺鱗癌、頭頸鱗癌、間皮素瘤等)。若想參加該試驗的患者,可以先將病理報告、治療經歷及出院小結等資料提交至無癌家園醫學部(400-626-9916)進行初步評估。
不止于一個故事——mRNA癌癥疫苗的未來
唐娜的故事是“第一個”,但不應該是“唯一”。
在MSK奧拉揚癌癥疫苗中心,研究人員正在做兩件大事。一是將autogene cevumeran推向更大規模的II期和后續III期試驗;二是建立內部的mRNA疫苗開發和生產基礎設施,使癌癥中心能夠獨立完成從腫瘤測序到疫苗生產的全流程。“我們的目標是讓更多胰腺癌患者——以及其他致命癌癥患者——能夠用上這種療法。”巴拉錢德蘭博士說。
與此同時,另一條技術路線也在推進:專門針對KRAS基因突變的“即用型”疫苗。約90%的胰腺癌患者攜帶KRAS突變,這些疫苗不需要為每位患者定制,可以大規模生產并儲存,隨時取用。ELI-002 7P疫苗的I期試驗已顯示出延長無復發生存期的潛力,II期試驗預計于2026年啟動。
此外,BioNTech公司和基因泰克公司還在探索將個性化mRNA疫苗技術應用于其他難治性實體瘤,包括肺癌、黑色素瘤和結直腸癌等。mRNA技術的可編程特性,使其能夠迅速適配不同瘤種的新抗原譜,這種技術平臺的延展性,是傳統藥物研發管線難以比擬的。
此次臨床試驗中,值得一提的是,疫苗并不是孤立的治療手段。在I期試驗中,患者同時接受了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和標準化療。這是一個組合拳——疫苗提供精準的目標識別,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解除腫瘤的免疫抑制,化療清掃殘余癌細胞。三者協同,缺一不可。
癌癥疫苗的未來前景廣闊
癌癥疫苗的核心邏輯并不復雜——通過向免疫系統呈遞腫瘤特有的新抗原,教會人體自行識別并攻擊癌細胞。從autogene cevumeran的個體化mRNA疫苗,到靶向KRAS突變的“即用型”疫苗,不同的技術路線正在對這一思路進行驗證。目前,這些疫苗均處于臨床試驗階段,距離獲批上市還有相當長的路要走。但癌癥疫苗作為免疫治療的一種新形式,正在為胰腺癌及其他難治性實體瘤提供一條不同于化療、放療和傳統免疫治療的新路徑。這條路能走多遠,取決于接下來的臨床試驗結果。
本文為無癌家園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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