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26年4月底，一段訪談視頻在網上引發不少關注。鏡頭里，一個76歲的老人笑瞇瞇地講著自己少年時代的窘事：凌晨摸黑去唐樓收稿，一腳踢翻住戶門口的糞桶，半條褲腿都廢了，只能蹲在街邊抓廢報紙拼命擦。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你很難把這個畫面跟＂香港漫畫教父＂這個稱號聯系在一起。但他就是黃玉郎——一個用一支筆攪動了整個華語漫畫圈半個世紀的人物。
這個故事得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說起。黃玉郎原名黃振隆，1950年3月27日出生于廣東省江門市，6歲隨家人移居香港。家境貧寒，住在觀塘雞寮徙置區那種逼仄擁擠的公屋里。窮人家的孩子沒什么娛樂，他偏偏迷上了畫畫，9歲起就往各家報刊投稿漫畫，直到11歲才第一次被采用。學業是念不下去了，用他的話說＂不愛讀書＂，其實更大的原因是家里供不起。13歲那年，他應征進了《時代漫畫日報》社當小工兼學徒，無工資，包吃住。就是在這段學徒生涯里，他天天一大早跑唐樓收稿，鬧出了踢糞桶的笑話。
學徒沒當多久，公司就倒閉了。1964年，失業后的黃玉郎向父親借了1000元做資本，和哥哥一起出版了一本叫《笑話世界》的周刊，自己畫、自己編、自己騎著自行車滿大街送貨，結果只出了5期就撐不下去，錢虧得精光。此后他又嘗試過兩三次創業，全部折戟沉沙。15歲那年，他看到一則漫畫人才招聘啟事，去面試的時候被要求按照劇本畫幾十頁漫畫，他完全看不懂劇本，干脆張口跟人家說：＂我自己編故事行不行？＂對方居然同意了。就這份少年氣的魯莽和自信，把他從四格笑話漫畫推上了長篇故事創作的軌道。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1969年。黃玉郎創作了《小流氓》，以鋤強扶弱、打倒黑社會勢力為主題，開啟了前無古人的港式功夫技擊漫畫新路線。那個年代香港功夫片如火如荼，李小龍橫空出世，滿街的年輕人都在模仿拳腳招式，黃玉郎恰好抓住了這個情緒出口。漫畫里的角色出身底層，卻身懷絕技、快意恩仇，一下子就戳中了香港草根青年的內心。不過走紅也帶來麻煩——1970年代初期，黃玉郎把漫畫制作推向整體化，首創如同工廠生產線的＂流水作業＂式制作漫畫方法。1975年港英政府出手管控低俗漫畫，整個行業面臨滅頂之災。黃玉郎牽頭同行搞行業自律，以電視播出尺度為參照來規范內容，總算穩住了局面。趁著這股東風，他索性把＂小流氓＂這個不雅的名字改掉，在第九十九期正式更名為《龍虎門》——這個名字后來響了半個世紀。
接下來的十年，黃玉郎展現了遠超同行的商業嗅覺。他把漫畫從小開本改成大開本，售價從兩毛漲到六毛。印刷成本翻了一倍，但定價翻了三倍，利潤空間一下子打開了。更關鍵的是，漲價之后銷量非但沒降，反而從兩萬多本一路攀升到巔峰期的十五萬本。在那個年代，敢對漫畫定價動刀子的人幾乎沒有，黃玉郎賭贏了這一局，也讓發行商從此對港漫刮目相看。
但帝國的倒塌只用了兩年。1987年大股災令玉郎國際有限公司損失慘重，黃玉郎本人因過度投資股市欠下巨額債務。為保住控制權，他鋌而走險——串同胞妹及秘書于1988年至1990年期間，涉做假數訛騙公司3000多萬公款，被廉政公署拘控。1989年4月公司遭停牌，同年6月被正式起訴。最后于1991年罪名成立，被判入獄四年，后來上訴成功減刑為兩年。這里必須說清楚：不管他對漫畫界貢獻多大，詐騙就是詐騙，法律面前沒有＂傳奇＂二字能拿來做擋箭牌。他自己在后來的訪談中也坦承，＂當錢來得太容易時價值觀就模糊了＂，這句話說得倒還算誠實。
談到個人感情，黃玉郎在節目中倒也坦率。他1971年與同為漫畫家的馬夢妮結婚，育有二子一女，1987年離婚。之后與小他21歲的藝人黎姿有過一段忘年戀，最終因股災后生活混亂加之種種原因分手。后來與倪詩蓓交往并育有一子，但始終未結婚。2017年8月在老友黃百鳴見證下向小37歲的女友Cass Fong求婚，2019年2月修成正果。他在節目中笑言，婚前沒再找＂高人＂指點，因為＂高人退休了＂。夫妻倆本打算人工受孕，沒想到一趟旅行回來自然懷上了，如今小兒子剛滿6歲。76歲的人說出＂沒有大病的話一百歲起碼＂這種話，你很難說他是盲目樂觀還是真有底氣。
站在2026年的當口往回看，黃玉郎的故事遠不止一段個人傳奇那么簡單，它實際上濃縮了整個港漫從崛起到衰落的完整弧線。香港漫畫業由1990年代中由盛轉衰，至今仍未蓬勃起來，曾經那個年產值數十億、覆蓋數百萬讀者的龐大市場，如今已經萎縮到幾近邊緣化。黃玉郎開創的流水線制作模式在巔峰期無敵天下，卻也因為過度商業化、題材單一而逐漸失去新一代讀者。當港漫固守在武打格斗的舒適區里原地打轉的時候，內地的動漫產業已經悄然完成了質的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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