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課或性教育課上的女性生殖器官圖解通常有兩個版本。第一種是所謂的“公羊頭圖”，即一個垂直剖面圖，清晰地展示了陰道，常被用來講解生育、月經以及性別相關知識，還有助于理解納入陰莖的方式。但在這張強調“功能性”的圖中，陰蒂完全消失了。

第二種則是“雙腿分開的示意圖”，常出現在分娩說明中。即便你足夠幸運能在那堆表示陰阜（陰毛覆蓋的脂肪區域）的隆起和陰唇的褶皺里找到陰蒂，它通常也只是尿道上方一個不起眼的小點。長久以來，這些簡化甚至充滿誤導的圖示，讓我們對這個生來只為取悅身體主人的器官所知甚少。陰蒂可以說是人體器官中研究最少的一個。

然而，解剖學終于在2026年3月迎來了一個遲到已久的里程碑。為了看清這個器官的內部運作機制，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醫學中心的博士后研究員李朱英（Ju Young Lee，音譯，這項研究的第一作者）和同事利用高能X射線同步輻射技術，對兩具捐贈的女性骨盆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微米級三維掃描。相關研究已發表于預印本平臺，尚未經過同行評審。

李朱英在接受《衛報》（the Guardian）采訪時表示，這是有史以來第一份關于陰蒂頭內部神經的三維地圖。面對這一成果，李朱英感嘆道，人類早在28年前就已經掌握了陰莖頭的同等解剖知識，而陰蒂的真相竟塵封至今。這一突破為我們重新理解女性性體驗與身體構造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新繪制的陰蒂背神經（圖片來源：原論文）

女性常被視為男性的解剖學對應物

這場偏見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的安德烈亞斯·維薩里（Andreas Vesalius）。維薩里被譽為“現代人體解剖學之父”，在公元1543年寫出了一部被廣泛傳播的解剖學巨著——《人體的構造》（On the Fabric of the Human Body），繪制了極其精細且具有藝術價值的身體結構圖，內容包括骨骼、肌肉、血液、神經、消化、內臟、腦感覺器官七大部分。

其中，對于女性的身體結構，維薩里延續了古羅馬時期最著名、最具影響力的醫生克勞迪烏斯·蓋倫（Claudius Galenus）的思想，認為陰道是陰莖的倒置形態——換句話說，陰道就是內翻的陰莖——進而延續了“女性不過是男性的另一種形態”的理念。

在這種解剖學觀念下，陰蒂淪為一種多余的“零件”，由于沒有與之對應的、完美的“男性版”解剖結構，而被認為是一種異常的附屬物，甚至導致陰蒂被污名化。15世紀時，陰蒂被稱為“魔鬼的乳頭”，假如女性被發現擁有這種結構，就會被定性為女巫。

除此之外，以男性為中心的、關于女性身體的觀念還催生了另一種解剖學觀念，認為女性的陰蒂對應于男性的陰莖。比如早在古希臘時期，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就用“小柱子”（little pillar）來指代陰蒂，這說明他了解陰蒂具有勃起功能這一特性。可惜的是，他的觀察并沒有像他制定的誓言那樣被廣泛接受和認真對待。

同樣的，在16世紀，當雷爾多·哥倫布（Realdo Colombo）試圖將陰蒂——盡管用的是另一個名稱——標注在解剖圖上時，他的研究遭到了嘲笑。

哥倫布曾在意大利帕多瓦大學師從維薩里學習，后來于1544年接替維薩里成為該大學的解剖學與外科教授。哥倫布或許是在他妻子的幫助下，提出了與維薩里不同的觀點，確認了陰蒂的存在，并稱其為“女性在性行為中獲得快感的主要部位”。哥倫布說，這種組織應該被稱作“維納斯之愛”。

他還指出陰蒂的功能與陰莖類似，寫道：“只要觸碰它，就會發現它會變得稍微堅硬一些。”哥倫布是文藝復興時期首位認識到陰蒂對女性性快感重要作用的（男性）解剖學家。我們可能已經無從知道那時的女性是否早已發現了這一被忽視的女性身體部位。

但維薩里完全否定了哥倫布的觀點。在頗有影響力且備受尊敬的維薩里看來，陰蒂毫無用處，絕不可能與健康的女性有關。因此很遺憾，支持陰蒂重要性觀點的聲音被削弱了。最終，陰蒂真相的回歸又被推遲了一個多世紀。

圖片來源：Marie Docher

陰蒂被邊緣化

一百多年后，也就是1672年，雷尼耶·德格拉夫（Regnier de Graaf）發現了陰蒂，并為它起了一個被科學界沿用至今的正式名稱，也就是陰蒂（Clitoris）。德格拉夫對陰蒂的解剖結構進行了詳盡的描述，包括其內部結構，尤其是那些小丘狀突起。

但是，直到19世紀40年代，另一位科學家喬治·路德維希·科貝爾特（Georg Ludwig Kobelt）才終于把陰蒂標注在解剖學圖譜上。科貝爾特詳細標出了陰蒂的構造，表明陰蒂遠不止是由外陰部位可見的陰蒂頭和包皮構成。他認識到與女性身體中那些特有的性快感有關的結構，不是陰道，而是陰蒂。他發現整個陰蒂是一組可勃起的組織，可延伸至女性的盆腔內，并驚嘆于進入陰蒂頭的神經纖維的粗細。同時，他遺憾地指出：“我們對女性生理結構的認知仍然存在諸多空白。”

澳大利亞首位女性泌尿外科醫生海倫·奧康奈爾（Helen O’Connell）和她的同事曾在2005年發表一篇文章指出，科貝爾特的描述本應指導解剖學教材的編寫，但現實卻并非如此。在20世紀乃至21世紀，典型的解剖學教材會詳細闡述男性解剖結構，但依然忽視女性解剖結構，并且仍以女性的生殖系統解剖結構為重點，而忽略對陰蒂的描述。

比如，眾所周知，1948年出版的第25版權威解剖學教科書《格氏解剖學》（Gray’s Anatomy）中遺漏了對陰蒂的描述。1901年的版本尚且將陰蒂標注為一個微小的結構，但1948年的版本就完全刪除了，奧康奈爾在接受《衛報》（the Guardian）采訪時推測這是有意而為之，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社會因素主導的。

此外，麗莎·瓊·摩爾（Lisa Jean Moore）和阿黛爾·E.克拉克（Adele E. Clarke）在研究20世紀解剖學教材中關于陰蒂的描述時發現，盡管已經有許多研究證明了陰蒂在女性性功能中的重要性，但1953年至1971年間的解剖學教材卻完全沒有標注陰蒂的位置。他們在一篇綜述文章中表示，許多現代醫學教材中仍未包含完整的陰蒂解剖結構，而對陰莖的描述卻十分詳盡。我們甚至可以由此推測，這樣做是在隱秘地削弱我們對陰蒂及其所能帶來的愉悅感的認知。

正如阿爾文·西爾弗斯坦（Alvin Silverstein）在他1988年出版的暢銷教材《人體解剖學與生理學》（Human Anatomy and Physiology）中的態度，他承認陰蒂是重要的性刺激部位，但卻貶低其重要性。他認為，重視陰蒂在性愉悅中的重要性，會很容易讓人忽視大自然賦予女性身體最大的作用：受孕、分娩和養育孩子。

奧康奈爾表示，我們忽視陰蒂問題太久了。事實上，到1995年，第38版《格氏解剖學》仍然把陰蒂描述為“陰莖的小型版本”。但真相真是如此嗎？

陰蒂的真相

奧康奈爾曾于1998年繪制了陰蒂的主要解剖結構。此后隨著磁共振成像技術和3D打印技術的進步，奧康奈爾帶領團隊于2005年精確繪制出了陰蒂的真實解剖結構，使得我們對陰蒂的認識發生了根本性改變。

不同于以往認為“陰蒂只有豌豆大小”的錯誤認知，奧康奈爾團隊證實，肉眼可見的“小豆豆”（陰蒂頭）只是冰山一角。實際上，整個器官還包括從陰蒂頭延伸出一對呈倒V字形、長約8.9厘米的細長的陰蒂腳（crus clitoris），以及兩顆嵌在內側的約7厘米長的前庭球（bulb of vestibule）。

可以說，陰蒂并不小：從陰蒂頂端到陰蒂末端的長度可達10厘米。這正與法國工程師、社會學家和獨立研究員奧迪爾·菲爾德（Odile Fillod）2016年初發布的陰蒂3D打印模型的尺寸相當。菲爾德在接受《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采訪時解釋說，“在法國，生物教科書里展示女性生殖器官的圖片中，陰蒂從未被正確描繪過，有時甚至就沒有被畫出來。”而她制造的實物大小的陰蒂3D模型，便可以作為極好的視覺輔助工具。

然而，了解陰蒂大小后，陰蒂的主要感官神經通路——陰蒂背神經（Dorsal Nerve of the Clitoris）的分支路徑仍然是個謎。過去的研究表明，陰蒂的神經分布密度是陰莖的6到15倍，但陰蒂神經比陰莖神經更難研究。因為陰蒂的神經大部分埋藏在身體深處，不像陰莖神經那樣容易通過解剖剝離出來。因此，直到2026年，神經解剖學家才終于以前所未有的詳細程度繪制出了陰蒂的三維神經網絡地圖。

陰蒂背神經穿過陰蒂頭后會分叉（圖片來源：原論文）

意義

不同于以往研究采用的普通顯微成像方法，李朱英和同事使用了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成像技術之一——同步輻射相襯斷層掃描（HiP-CT）。他們利用粒子加速器產生的超強X射線，對兩個捐贈的骨盆標本進行了掃描。這種技術能使圖像的分辨率達到微米級，甚至看清單根神經纖維在組織里的“走線”。

陰蒂背神經也支配陰阜和陰蒂包皮（圖片來源：原論文）

他們創建的陰蒂三維地圖對早期研究提出了挑戰。過去的研究認為，主要的感官神經（陰蒂背神經）在靠近陰蒂頭部時會慢慢變細、最后消失。但李朱英和同事發現，神經在穿過陰蒂頭后會像樹一樣分叉，形成一個更大、更復雜的神經網絡。在這些紛繁復雜的結構中，研究者清晰辨認出5條神經主干，它們的直徑大約在0.2到0.7毫米。這一網絡不僅覆蓋核心的陰蒂頭，還延伸到了外部保護陰蒂頭的陰蒂包皮（Clitoral hood），以及更上方的陰阜。同時，此前認為只有陰唇的后唇神經（Posterior Labial Nerve）也參與了陰蒂體（埋在內部的部分）的神經支配。

這意味著，在涉及陰阜成形、陰蒂包皮環切或產科撕裂修復手術時，必須重新界定“安全區”，以預防因誤傷細小分支導致的感覺減退或性功能障礙。

事實上，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今天在非洲、中東和亞洲的30個國家，超過2.3億名女孩和婦女接受過破壞性的女性生殖器切割（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簡稱割禮），涉及部分或全部切除陰蒂頭，以及陰蒂包皮或小陰唇等。而要想對遭遇過割禮的女性進行重建手術，就需要我們對陰蒂更加準確的解剖學了解。

深入揭示陰蒂的精密解剖結構，不僅從科學上終結了弗洛伊德時代關于“陰道 vs 陰蒂”性高潮優劣的陳舊爭論，更是一場認知的解放。它告訴我們，性體驗沒有“標準模板”，女性不必再為追求所謂的“陰道高潮”而感到焦慮。了解身體的真實構造，意味著我們可以打破偏見，重新定義性期待，尋找最適合自己的刺激方式。同時，這也解開了男性的心理負擔——女性的愉悅并非陰莖的獨角戲。當雙方都理解了這些解剖學真相，性愛目標便從單方面的“滿足”升華為雙向的愉悅共贏。

https://www.biorxiv.org/content/10.64898/2026.03.18.712572v1.full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02937819308440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6/mar/29/full-network-clitoral-nerves-mapped-out-first-time-women-pelvic-surgery

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scientists-just-made-the-most-complete-map-of-the-clitoris-sensory-nerve-network-heres-what-found-180988463/

https://www.sciencefocus.com/news/scientists-mapped-nerves-clitoris

《人體的秘密》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環球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