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9月21日傍晚,臺北榮總醫院的消毒水味裹著威士忌的醇香,在15樓的病房里打了個轉。47歲的古龍躺在鐵架床上,右手扎著輸液針,手背腫得像發面饅頭——那是肝硬化晚期的典型癥狀,門靜脈高壓讓血液回流受阻,血管鼓得像要爆開。護士小陳進來換吊瓶時,聞到他衣領里滲出的酒氣,皺著眉掀開床單,果然在床底摸出個半空的黑方酒瓶。
“先生,您不能再喝了。”小陳把酒瓶收進儲物柜,看見他眼角的皺紋里嵌著笑,像偷糖吃的孩子被抓了現行。古龍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的夕陽,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片落在地上的紙:“楚留香……還沒……”
小陳后來跟同事說,那天古龍反復念叨的就這五個字。楚留香早就寫完了——1967年《鐵血傳奇》系列完結時,這個踏月留香的盜帥已經成了港臺少年的夢中情人。但古龍說的“沒寫完”,大概不是字數的事。就像他寫了一輩子江湖,最后發現自己還困在1944年的那個下午:父親熊鵬聲摔門而去,母親坐在地上哭,7歲的他蹲在門檻上,看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榕樹后。
病房里的掛鐘指向六點,古龍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護士喊來醫生,除顫儀的電極片貼在他胸口時,他的手突然抓向空中,像要抓住什么——是酒?是筆?還是17歲離家出走時,浦城街那間破屋里漏進來的月光?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拉成直線時,臺北的天剛擦黑。榮總醫院的走廊里,護士的哭聲混著遠處的救護車鳴笛,沒人注意到儲物柜里的黑方酒瓶,瓶塞已經被拔開,酒液揮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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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38年6月7日,香港深水埗的一棟唐樓里,熊耀華的哭聲蓋過了防空警報。父親熊鵬聲在國民黨軍隊當軍官,母親是續弦,家里七個孩子,他排老二。那時候熊家還算寬裕,唐樓有兩層,樓下是客廳,樓上住人,后院種著棵菠蘿蜜樹。
但熊耀華記事后,最深的記憶是爭吵。父親在外面有女人,回家就摔碗,母親的哭聲能傳到后巷。1950年,熊鵬聲終于跟舞女跑了,臨走前把家里的積蓄卷走大半。母親坐在地上罵,12歲的熊耀華蹲在旁邊,手里攥著父親留下的金懷表——那是他唯一的念想,后來被他當了五十塊新臺幣,買了第一瓶威士忌。
1952年,熊家搬到臺灣。14歲的熊耀華在臺北建國中學讀初中,放學后要去浦城街的米鋪幫工,賺點家用。那天他跟母親吵架,原因是母親把他的作業本撕了包東西。他摔門出去,在淡水河邊坐了一夜,看著對岸的燈火,把書包里的課本一本本扔進河里——《國語》《算術》《歷史》,最后只剩一本《水滸傳》,那是他從舊書攤淘的,封皮都破了。
第二天,他沒回家。浦城街的破房子月租五十塊,房東是個賣魚丸的阿婆,見他可憐,讓他住在堆雜物的閣樓。閣樓只有三疊席子大,屋頂漏雨,他用舊報紙糊了糊,晚上躺著能看見星星。
為了活下去,他加入了四海幫。那時候臺灣的幫派像野草一樣長,街頭混的孩子要么跟大哥,要么被欺負。熊耀華的左臂就是那時被砍的——一場爭奪地盤的群架,對方的扁鉆劃開他的袖子,血順著胳膊流到手腕,他咬著牙沒喊疼,后來傷口發炎,爛了半個月,留下一道三寸長的疤。
很多年后,他在《誰來跟我干杯》里寫:“那時候覺得,血流得越多,越像個男人。”字里行間沒提疼,只說混完架去吃魚丸,阿婆給的湯里飄著姜絲,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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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熊耀華用“古龍”的筆名在《晨光雜志》發表了《從北國到南國》。編輯說這名字取得好,“古”是老派,“龍”是霸氣,像武俠小說里的名字。其實他隨便翻字典,看見“古龍”兩個字,覺得順口。
小說講的是一個北方少年流浪到南方,愛上舞女,最后死在海邊。情節老套,但文字里有股狠勁——少年被人打得半死時,咬著牙說:“我不死,就要活出個人樣。”編輯后來回憶,稿子是用鉛筆寫的,紙邊卷著,字里行間有酒漬,大概是寫的時候喝了酒。
這篇小說讓古龍賺了五百塊新臺幣——相當于當時小學老師三個月的工資。他拿著錢去買了瓶威士忌,坐在淡水河堤上喝,看著對岸的觀音山,覺得自己終于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了。
1957年,古龍考進淡江英專外文系。那時候淡江還在臺北縣淡水鎮,校園里種滿榕樹,教室是日式木屋。他白天上課,晚上去酒吧當服務生,賺學費。同學說他上課總睡覺,但考試前翻翻書就能及格,尤其是英文,口語比教授還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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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一沒讀完,他就輟學了。原因是鄭月霞——那個在“黑貓”歌舞廳跳舞的女人,穿紅旗袍,頭發卷成大波浪,笑起來有酒窩。古龍第一次見她,是在酒吧送酒時,她勾了勾手指,他就把整瓶威士忌放在她桌上。
他們搬到淡水的一間木屋,屋頂蓋著鐵皮,下雨時響得像敲鼓。鄭月霞白天睡覺,晚上上班,古龍就在旁邊寫稿,寫累了喝口酒,看她化妝。那時候他寫《蒼穹神劍》,每天寫八千字,稿費漲到三千塊,夠買兩袋米,一瓶酒,還有鄭月霞的胭脂。
《蒼穹神劍》出版那天,古龍去書店看,書架上擺著金庸的《書劍恩仇錄》,封皮是紅的,他的書是藍的,薄得像本雜志。讀者翻了翻,說:“這寫的什么?主角怎么死了?”但古龍不在乎,他數著稿費,給鄭月霞買了件紅裙子,自己買了瓶X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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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絕代雙驕》出版,古龍的名字炸了。
之前他寫了十多本武俠,都是模仿金庸——家國天下、歷史背景、主角一路升級。但《絕代雙驕》不一樣:兩個被分開養大的兄弟,一個在惡人谷,一個在移花宮,最后相認時,沒有大團圓,只有一句“我不殺你,因為你是我兄弟”。
金庸看了說:“這小子寫的不是武俠,是人性。”倪匡更直接,1967年去臺灣,跟古龍喝了三頓酒,第一頓喝白酒,第二頓喝威士忌,第三頓喝啤酒,最后兩人抱著馬桶吐,倪匡說:“你是我見過最像人的作家。”
那時候古龍已經搬到臺北市區,住在仁愛路的公寓,窗外能看見101大樓的前身——正在建的臺北國際大樓。他每天寫十小時,煙抽得兇,房間里像著了火。鄭月霞已經走了,留下個兒子叫鄭小龍,由外婆帶著。古龍偶爾去看,買玩具,但不說話,坐會兒就走。
《絕代雙驕》火了之后,報社搶著連載他的小說。《中央日報》的副刊主編說:“古龍的字,一個值十塊。”他的稿費漲到每本兩萬,買了輛二手福特,車牌是“古龍001”。
但他還是混幫派。有次跟竹聯幫的人喝酒,對方說“你寫的東西不夠狠”,古龍笑著把酒瓶砸在桌上,碎片濺了一地:“我寫的狠,你看不見。”那天他喝了兩瓶白酒,回家吐了一地,第二天繼續寫《多情劍客無情劍》。
李尋歡就是這時候誕生的。一個咳嗽的浪子,手里拿著刀,心里裝著愁,喝最烈的酒,愛最遠的人。古龍寫他時,總想起自己——離家出走的少年,混幫派的小混混,愛而不得的情人。他說:“李尋歡不是我,但他的孤獨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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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古龍的名字比金庸還響。
《楚留香傳奇》系列讓他成了“武俠王子”。楚留香不用刀,用扇子,踏月留香,偷東西前先留張紙條。少年們模仿他,把扇子別在腰上,走路帶風。古龍自己也像楚留香——穿白色唐裝,戴金絲眼鏡,笑起來有點壞。
但他的身體開始垮了。長期熬夜、喝酒、吃宵夜,肝炎找上門。1978年,他查出乙肝,醫生讓他戒酒,他說:“戒酒不如戒飯。”繼續喝,喝到手抖,寫的字歪歪扭扭,編輯要猜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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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的吟松閣事件,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嶺。
那天是寶龍電影公司成立的慶功宴——公司名字取自妻子梅寶珠的“寶”和他的“龍”。梅寶珠是他第二任妻子,溫柔,會做飯,古龍以為這次能安定下來。他們在北投的吟松閣旅社請客,柯俊雄帶了幫朋友來,不知誰說了句“古龍的酒不好喝”,沖突就起來了。
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沖過來,手里拿著扁鉆。古龍本能地抬手擋,右手虎口被劃開,動脈破裂,血噴了一地。柯俊雄后來回憶:“地上的血像攤開的紅酒,古龍臉白得像紙,還說‘別打了,酒還沒喝完’。”
送醫后,輸了兩千毫升血——那袋血里有肝炎病毒。古龍的肝臟開始硬化,像塊被泡爛的木頭。醫生說:“最多活五年。”他聽了笑,說:“五年夠寫十本書。”
但他沒寫夠。之后的五年,他躺在病床上寫《獵鷹·賭局》,寫幾頁就喘,要吸氧氣。梅寶珠守著他,喂他喝粥,他說“沒味道”,偷偷讓護士買酒。梅寶珠發現后,把酒瓶摔了,他說:“你走吧,我不需要人管。”梅寶珠哭著走了,留下一封信:“我想給你個家,你卻要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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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古龍的身體像臺壞了的機器,零件一個個停轉。
肝硬化晚期,腹水漲得肚子像鼓,醫生抽了三次,每次抽兩升。他瘦得脫相,臉像刀削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倪匡去醫院看他,帶了瓶XO,古龍說:“打開。”倪匡說:“醫生不讓。”他說:“我都要死了,還管醫生?”
兩人喝了半瓶,古龍說:“楚留香還沒寫完。”倪匡說:“寫完了,最后一章是他歸隱。”古龍搖頭:“不是書里的楚留香,是我心里的。我想寫個不用流浪的人。”
9月21日下午,他突然要紙筆。護士找來鉛筆和草稿紙,他寫了幾個字,手抖得厲害,紙被戳破了。最后寫的是:“刀光,酒香,人散。”
傍晚,他陷入昏迷。護士喊來醫生,除顫儀用了三次,沒救回來。倪匡 later 寫訃告,說:“人間無古龍,心中有古龍。”這篇三百字的短文,被香港《明報》全文刊登,金庸說:“這是最好的悼詞。”
出殯那天,臺北下著小雨。倪匡帶了四十八瓶XO,放進棺材,說:“讓他喝個夠。”靈車經過淡水河時,倪匡把一瓶XO倒在河里,說:“敬你的流浪。”
7
古龍死后,他的江湖亂了。
三個兒子——鄭小龍、葉怡寬、熊正達——為版權打了二十年官司。鄭小龍是鄭月霞生的,葉怡寬是葉雪生的,熊正達是梅寶珠的。古龍活著時,他們很少見面,死后突然成了“遺產繼承人”。
1986年,鄭小龍先起訴,要求確認親子關系。古龍的DNA樣本是從他生前用過的牙刷上提取的,1990年法院第一次判決,但被告(古龍的遺產管理人)上訴,拖了三年。2003年,鄭小龍跟古龍胞弟熊國華做DNA鑒定,結果99.5%匹配,才算正式認親。
葉怡寬和熊正達的官司更復雜。梅寶珠說熊正達是唯一婚生子,但葉雪拿出古龍的信件,說“怡寬是我的女兒”。2006年,三兄弟在長輩調解下和解,成立“古龍著作管理發展委員會”,鄭小龍當會長。
但最麻煩的是大陸版權。1980年代,大陸的古龍小說全是盜版——花山文藝出版社、漓江出版社偷偷印,一本能賣五塊錢,古龍一分錢沒拿到。1990年代,盜版更猖狂,書攤上擺著《古龍全集》,封面花里胡哨,內容錯漏百出。
直到2012年,讀客圖書跟委員會簽合同,花一千萬買了五十七部作品的大陸獨家版權。古龍的書第一次以正版身份上市,封面上印著“古龍著”,定價二十九塊八。讀者買了說:“原來正版的字是清楚的。”
但資本的江湖更熱鬧。2018年,騰訊用十年長約拿下古龍IP的全形態開發權——游戲、影視、動漫,全包。2019年,網易的《楚留香》手游因為授權到期,改名《一夢江湖》,玩家罵聲一片,但也讓更多人知道:古龍的名字,值十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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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古龍的書還在賣,電影還在拍,游戲還在出。
2020年,《絕代雙驕》被翻拍,胡一天演花無缺,陳哲遠演小魚兒,收視率破2。觀眾說:“還是古龍的味道——兄弟情,浪子淚。”但沒人知道,古龍寫這本書時,正躲在淡水的木屋,吃著泡面,想著鄭月霞的紅裙子。
他的墓在臺北陽明山的西式公墓,背山面海,能看見淡水河。墓碑上刻著“古龍之墓”,沒有生卒年,只有一句話:“一個寫故事的人,終于成了故事。”
每年忌日,倪匡都會去,帶一瓶XO,倒在墓前。有時候鄭小龍也去,帶束花,站會兒就走。他說:“我不恨他,他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古龍的一生,像他寫的小說——開頭熱鬧,中間坎坷,結尾倉促。他用酒澆愁,用刀寫心,用流浪對抗孤獨。最后,他把自己寫成了江湖里的一個符號:浪子,酒鬼,情種。
但如果你翻開他的書,會看見字里行間的溫柔——李尋歡把林詩音讓給龍嘯云,不是因為懦弱,是因為愛;楚留香不殺石觀音,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懂;陸小鳳總管閑事,不是因為閑,是因為怕孤獨。
他寫的不是江湖,是自己。那個1944年躲在門檻上的男孩,那個1952年扔課本的少年,那個1955年喝威士忌的青年,從來沒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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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9月21日,他閉上眼時,大概看見了1955年的自己——坐在淡水河堤上,拿著《從北國到南國》的樣刊,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遠處的漁船亮著燈,像星星掉進了河里。
他笑了,手里還攥著那瓶沒喝完的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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