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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我的鄉下父親

陜西｜亦鳴

主編點評

wyqk2016

青年作家亦鳴的這篇散文《我的鄉下父親》，如同一幅質樸的鄉村素描，沒有華麗的辭藻，卻用最真實的筆觸勾勒出了一位中國式父親的典型形象。

作者筆下的父親，平凡得像田埂邊的小草，穿著樸素、做事“簡單”甚至帶著幾分笨拙，買東西不會討價還價，修東西總是手忙腳亂。但正是這種“笨拙”，反襯出他骨子里的厚道與真誠。文章最動人之處，在于寫出了父親沉默背后的厚重——他與原生家庭的隔閡、年輕時默默扛起的重擔，以及為了孩子第一次遠行打工的無奈。特別是他跨越千里去病床前照顧受傷兒子的細節，無聲地詮釋了“父愛如山”的真諦。

全文情感克制而深沉，字里行間流淌著作者對父親從理解到愧疚，再到深深敬重的復雜情愫，讀來令人動容，是一曲獻給所有默默付出的平凡父親的深情贊歌。

頭條作家

亦鳴 我的鄉下父親

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平凡普通得像田埂邊一棵不起眼的小草，風里飄，雨里搖，倔強地活著。

父親穿著樸素。下地也好，趕集也罷，一件洗得發灰的白襯衫，一條磨出毛邊的深色褲子，幾乎就是他日常性的裝束。常常是衣服臟了或是要走親戚了，母親提醒著給他換一身。

父親特別干脆。小時候跟他上街買賣東西，嗓門特大，爽快利落，快速成交。說白了他就不會討價還價，賣東西不缺斤少兩，買東西也盡信別人。到現在還是這樣，一點沒變。

父親做事簡單。他的處事思維也像他的勞作方式一樣簡單，甚至有些零散。家里要修個什么，或做件像樣的活兒，他總想不全。不是忘了備齊釘子，就是臨時找不到合適的木板，忙前忙后，手忙腳亂。母親常說：“不給他配兩個‘下手’，這活兒怕是要做到天黑。”說得連父親自己都笑了。他就是這么一個人，學不會周全，只知道埋頭去做，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愛著他所愛的人，過著最簡單的日子和他必須要承擔的生活。

父親寡言少語。其實，他有很多委屈。記得小時候，跟著他去縣城趕集，要翻幾座山越幾個嶺，才能走到寬大的馬路上。在這個長長的跋涉中，他偶爾會打開話匣子，把我當成唯一的聽眾。他會講起和爺爺之間的父子隔閡，講起他和母親結婚過日子的家庭關系，講起那些年里無人知曉的憋屈。那些話，輕輕散在風里，好像只有路邊的莊稼和身旁的我能聽見。他的世界不大，能裝下這些心事的，似乎也只有這條沉默的土路和漸漸長大的我。現在想起來，父親有太多想吐露的壓抑，只愿跟我講那些陳年過往，讓我當他的傾聽者。

父親傳統厚道。作為家中的長子，年輕時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擔。上山砍柴、下地干活，田間地頭，各種苦力，汗水浸透了他的青春。那些辛苦，他很少提起，只是隨著歲月的流失靜靜藏在了那瘦弱的身軀里。即使他跟爺爺的父子關系談不上好，也沒有太多抱怨。我原本以為他討厭這樣的父親，他卻說畢竟是自己的父親。爺爺意外去世那天，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從縣城趕回去。在特殊的環境中，父親過得很壓抑，又不得不面對現實。

要說父親，總繞不開爺爺。我上初中時，親眼目睹了因一事不合，爺爺大罵父親，就差動手了，奶奶在一旁也無能為力，我心里更是五味雜陳。其實，那天父親是去給爺爺家幫忙干活的。后來，通過人言傳說，我漸漸對父親大齡結婚的處境、沉默寡言、默默承受的性格釋然了。他們父子之間，像隔著一條深深的溝，幾十年都沒能跨過去。爺爺脾氣暴躁，父親小時候常目睹他和奶奶爭執。有一次直接打了起來，父親忙亂中不小心絆倒了爺爺。爺爺大怒，不依不饒。父親逃離了那個讓他窒息的家，在親戚處躲了數月，不敢回去。那道門檻，從此在他心里變得又高又沉。.......因為這些原因，父親的婚事一直擱淺，二十五六了還沒成家。后來在親戚的說媒撮合下與另一個同樣大齡的我的母親結婚。在那個普遍早婚的年代，兩個苦命的人近三十歲了才走在一起。沒有選擇，只有宿命。

我目睹過身邊很多的父子關系，好的非常好，爛的特別爛，該如何表述，我也不知道。有時候，中國人的親情關系真的是一筆清官難斷的爛賬。面對困難時齊心協力共度難關，面對利益時各打算盤各自為陣。有和睦，也有爭吵；有溫情，也有傷害。總是在同理與傷害、親密與疏遠、漠不關心與協同共進之間時遠時近、不停修復、不斷補救。親情關系就像編織的一張愛恨交錯的復雜情愫網，讓人剪不斷理還亂，無法割舍，卻又難以擁抱。

父親第一次出省，是跟著他表弟去廣東打工給我掙學費。人生地不熟，沒干幾天，因為伙食費被克扣，老實人也有脾氣，和親戚鬧得不歡而散。不到三個月，他就收拾行李回了。那第一次滿懷希望的遠行，就這樣倉促而黯淡地畫上了句號。

父親第二次出省，是2009年。當時我在陜北受傷后轉到銀川需做手術，他和小叔從思南坐汽車到遵義，乘火車到西安，一路輾轉才到銀川。在病床前，他笨拙地喂我喝水，替我擦臉，夜里就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那個安靜的身影，成了我疼痛中最安穩的依靠。原來，他能走最遠的路，還是為了他的孩子。

父親從來沒打過我，而我曾責備過他不會照顧人，特別是沒有太關心他的妻子我的母親。而我又關心他多少？

父親這一生，沒什么手藝，靠力氣吃飯。他的手掌粗厚，繭子硬得像鐵，每一道紋路隱約記錄著一輩子跟泥土和樹根打的交道。他似乎從來不懂得用巧勁，只是一步一印，實實在在地去扛，去挑，去撐起了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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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鳴。一個從事技術工作的文學愛好者。關注文學的情結，品味文學的藝術，感知文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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