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藝術眾家議】

舞臺藝術的跨界融合，必須堅守“以我為主”的核心原則，以守住自身藝術本體與獨特個性為前提。

當下，舞臺藝術步入全新的融合周期，技術快速迭代、媒介不斷更新、觀眾審美與口味持續變化，倒逼各類舞臺藝術打破邊界，吸納豐富創作手段。這一趨勢順應時代發展，既能激活行業活力，也能推動審美革新，本是良性的發展方向。

然而，當前一些作品的跨界融合已陷入無序亂象，跨界淪為跟風潮流，更被當作藝術創新的萬能解法。話劇演著演著就放起了電影；戲曲圓場跑著跑著便出現了實景投影；場燈剛閉便響起了介紹人物或劇情的畫外音；話劇加多媒體，舞劇加裝置藝術，戲曲加全息投影……這些創作將跨界簡單化作藝術元素堆砌，把藝術創新矮化為外在形式混搭，致使舞臺呈現愈發繁雜、技術運用愈發浮夸、融合元素愈發冗雜。創作者在機械拼貼中丟失藝術本心，觀眾也在雜亂的視聽呈現里難以理解作品內核。

數字技術的飛速發展為跨界融合提供了技術支撐，VR、AR、全息投影、實時交互系統等技術打破了物理舞臺的空間限制；當代受眾的審美需求日益多元化，單一藝術形式難以滿足觀眾對豐富體驗、深度參與的追求，跨界融合成為激活舞臺藝術生命力的重要路徑。此外，文化傳承與創新的時代命題，也要求舞臺藝術充分吸納外來養分、融合現代元素，實現傳統與當代的對話、本土與世界的交融。

然而，切不可“為跨界而跨界”。“跨界融合”的本質是“為我所用”。但在實踐中，不少人將“綜合”等同于“疊加”，將“跨界”等同于“拼湊”，把舞臺當作一個“大拼盤”，自認為元素越多越好，手段越雜越好，形式越讓人看不懂越高級。

首先是技術的生硬植入。大屏影像儼然成為主體，本應為主體的表演則被淹沒，淪為配角。劇情還沒展開，先來一段全息投影秀；情感還沒鋪墊，特效先拉滿。舞臺藝術的靈魂——現場性、身體性、即時性被消解，演出淪為單純的技術展示。

其次是藝術元素的無序混搭。不顧劇種美學、藝術形式與語言，隨意混搭，強行植入流行文化內容。古典意境與現代風格生硬沖撞，破壞了藝術的完整性。

最后是形式凌駕內容。作品視覺包裝華麗精致，內核卻空洞無物，人物塑造單薄、情感表達空洞、敘事邏輯破碎，跨界融合淪為掩蓋內容短板的工具。

出現這些現象的原因主要有三點：一是創作者高估藝術表達能力，在門類自身承載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強行拓展內容邊界，最終只能依靠元素拼貼彌補創作短板；二是依賴技術手段掩飾文本創作貧瘠與表達方式單一，堆砌各類技術形式，營造視覺豐富的虛假觀感；三是部分創作存在投機心態，刻意堆砌前沿技術，片面展示制作投入。無原則、無差別的元素與技術堆砌，讓各類藝術形式、技術手段、文化符號雜亂交織，最終讓舞臺藝術淪為內容混雜的“一鍋糨糊”。

良性的跨界融合，必須堅守“以我為主”的核心原則，以守住自身藝術本體與獨特個性為前提。每一門獨立藝術不可替代的核心，在于專屬的藝術語言與美學體系。

堅守藝術本體，是一門藝術維系自身特質、穩固創作根基與美學底線的關鍵。表演規律、身體邏輯、敘事方式、美學氣質、程式韻律等核心內核，皆是藝術創作不可輕易舍棄的根本。當下許多創作者抗拒簡約表達，畏懼舞臺形式樸素、創作手法專一，擔心風格老舊脫離時尚審美，因而盲目跟風跨界融合：用影視化思維取代舞臺創作思維，以影像邏輯弱化舞臺表演邏輯，借流行樣式消解傳統藝術范式，不斷堆砌外來元素打造拼盤式舞臺。過度疊加外在內容，只會不斷削弱藝術本體，看似拓寬表達邊界，實則造成藝術本體空心化、創作同質化、特色邊緣化。

藝術本體不斷消解的深層問題，在于創作者文化自信缺失與審美定力不足。一方面，創作者對本土藝術形式的價值認知不足，盲目追捧新潮形式，片面推崇跨界創作，忽視藝術本體的傳承與堅守；另一方面，面對多元跨界元素缺乏理性篩選，容易被流量市場、輿論熱點裹挾，脫離自身藝術根基盲目融合，最終徹底淹沒藝術獨有個性。脫離本體的跨界融合，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終將徹底喪失藝術靈魂。

融合的核心關鍵，落腳于一個“化”字，真正的融合，是具備藝術生命力的“化合”。

化合本為化學概念，指多種物質經由化學反應孕育全新物質。而舞臺藝術中的“化”，是消化吸收、融會貫通、化為己有的轉化，更是立足本體、重塑升級的蝶變。各類外來藝術元素經過本體藝術的消化化合，會適配主體藝術特質，與之相融共生，形成全新的藝術表達形態。融合是化合的基礎，唯有先實現多元內容的相融，才能完成深度轉化；而化合是融合的高階理想形態，并非所有淺層拼接式融合，都能產出優質藝術成果。

想要達成高質量化合式融合，就要恪守以我為主、杜絕“客大欺店”的根本準則。跨界創作需清晰劃分主次關系，本土藝術語言是核心主體，外來融合元素僅為補充助力，外來內容可以豐富舞臺表達，卻不能凌駕藝術本體之上。創作需牢記跨界融合三大前提：守住本體，融合才有清晰方向；明確語言，藝術創新才有內在力量；立足自身，跨界探索才有核心價值。同時遵循三大創作要素：結合自身需求篩選外來元素，依照本門類美學規律改造融合內容，以統一完整的藝術形態完成最終呈現。

歸根結底，舞臺藝術的跨界融合由來已久，自誕生之初，便在持續吸納、綜合、轉化各類藝術資源。只是現階段，技術迭代速度、藝術融合深度、觀眾需求廣度均遠超以往，舞臺藝術迎來全新的再綜合關鍵期。這既是發展機遇，也是嚴峻考驗：考驗創作者能否堅守藝術門類之本，能否合理吸收轉化前沿藝術成果、完善自身藝術語言，能否保持創作清醒，在跨界探索中堅守自我，在藝術創新中不忘根本。

真正具備價值、格局與長久生命力的舞臺藝術跨界融合，必然以獨有藝術語言為根基，充分消化吸收各類優質外來元素并為我所用，在化合共生之中，探索渾然一體、兼具傳統底蘊與當代氣質的全新發展路徑。

（作者：沈勇，系浙江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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