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4月的廈門,海風有些潮濕,陳景潤的銅像剛揭幕,廣場上人不多。由昆輕輕攬住那只冰涼的肩膀,低聲呢喃:“我帶他來了。”閃光燈定格了這一幕,照片里的她眉眼含淚,卻又倔強地端穩姿勢——像替丈夫完成一次遲到的合影。
鏡頭之外,有校友小聲議論:“他如果還在,肯定又鉆進圖書館了。”一句無心的話勾起不少回憶:1945年夏天,14歲的陳景潤在福州舊書攤買到一本英文《數論導引》,拿回家用蠟燭照著生詞查字典,連續三個夜晚沒合眼。父親提醒他“別把燈油燒光”,少年只答了一個字:“快。”那時的“快”,指的是計算速度,也是他急于追上世界前沿的心思。
1953年進入廈門大學,數學系的黑板上經常留下密密麻麻的符號,他喜歡趁夜深時一個人擦凈,再從第一行推演到最后一行。有人說他固執,他卻覺得過程里有樂趣——偶爾推不動,就到海邊走兩圈,回來繼續寫。宿舍同學怕他太累,給他買餡餅,他常常忘了吃,第二天仍放在桌角。
1966年,正值社會劇烈變動,他用“1+2”結果把世界數學界震了一下。論文只有短短幾頁,引理卻暗藏三年來的手稿。外界懷疑過程,他笑笑:“那就寫給你們看。”于是又埋頭七年,把最枯燥的演算寫成幾十萬字的長稿。1973年,《中國科學》刊發全文,國際同行這才心悅誠服地把它稱為“陳氏定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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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折出現在1978年早春,他在解放軍309醫院做身體檢查,32歲的護士由昆領他量血壓。兩個人幾乎同時抬頭,那句后來廣為流傳的對白也就在此刻出現:“你要是不同意,我這輩子就不結婚了。”由昆怔住,院內老槐樹正落蕊,枝頭有麻雀撲騰,她忽然覺得這位靦腆的學者值得托付。
1980年舉行婚禮時,北京的風還有些涼,陳景潤把全部禮金買成兩大箱數學書,朋友哭笑不得。婚后第三年,兒子陳由偉出生,醫生報喜時,陳景潤提議讓孩子姓“由”,由昆覺得太突兀,兩口子最終折中取名“陳由偉”,寓意“因由而偉大”。孩子會走路后,他常躲在書房偷看父親寫公式,卻又對同學說“我才不搞數學”。
1984年接連兩場意外幾乎擊垮了這位數學家。先是被自行車撞倒,隨后又在公交車上摔傷,帕金森綜合征像一把慢刀割走他的體力。住院期間,他懇求醫生別動右手靜脈,“我還得寫。”護士勸他休息,他眨眨眼:“腦子不動更疼。”于是病房里常能聽見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1996年3月19日凌晨, ICU警報響起,他的呼吸終止在63歲。遺體捐贈單放在床頭柜,上面簽字潦草,卻一如既往地清晰。哥德巴赫猜想里的“1+1”空白,成了未竟心愿。有人說遺憾,有人說偉大,由昆一句話蓋棺:“除了他,沒人更懂那串符號。”
隔年春天,廈門大學為他樹雕像。銅像旁刻著一行小字:移動群山者。揭幕當天,陽光直射,銅像額頭微微發燙,由昆伸手觸碰,像替他擦汗。攝影師提醒姿勢,她只是緊緊環住那只肩膀。合影洗出后,許多同事看得沉默,因為在那一瞬間,活著的由昆與冰冷的銅像之間沒有縫隙,仿佛數學家的靈魂借雕塑重回人間。
此后多年,她把全部精力傾注在孩子身上。兒子高中練小號,她陪著往返中央音樂學院;兒子出國攻商務,她托朋友郵寄書信。有人擔心孩子活在父親光環下壓力太大,她回答:“燈光太亮,換個角落站站也好。”諷刺的是,陳由偉三十歲后竟對應用數學動了念,晚上自己鉆研統計模型,偶爾在朋友圈曬公式,引來點贊一片。
如今,那張1997年的照片被廈門大學檔案館妥善保存。學生路過時常停下腳步,有人會問:“她當時在想什么?”答案并不復雜——大抵是在想,一段傳奇到此落幕,然而山川未移,數字仍在跳動。銅像下的青草年年新長,數論難題依舊懸著,等待下一位熱血的后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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