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丨選自《我該走了嗎?》
轉自楚塵文化
[美]李翊云 著, 張蕓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2023-11
華裔作家李翊云憑借《自然萬物只是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一書,獲得了2026年度普利策獎回憶錄/自傳類獎。這是李翊云為了紀念逝世的小兒子而創作的作品,評委會認為,這部作品“感人至深又引人深思”,“不僅是對個人悲劇的記錄,更是對生者如何通過語言與記憶重構生存意義的哲學審視。”
這部作品目前暫無中文出版計劃。我們節選了李翊云在中國出版的小說《我該走了嗎?》,小說主人公也遭受了喪女之痛,她如此寫道:
“ 人們指望你永遠記住有母親在時的甜美或失去她的苦痛。他們給你找來替代品,認為這樣做是在幫你。可相信我。失去至愛后的日子漫長空洞。要使這些日子不顯得那么漫長空洞,靠的是你和我。其他那些人,他們對我們沒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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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云,美籍華裔作家,現為普林斯頓大學創意寫作教授。2012年獲得歐·亨利獎與美國“麥克阿瑟天才獎”。她的第五部長篇小說《鵝之書》于2023年獲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2026年獲普利策獎。代表作有《我該走了嗎?》《鵝之書》等。
響太太,我們可以把這段采訪錄下來嗎?”莉利亞面前的男孩檢查了一遍他的筆記,然后抬起臉,黑白分明的眼睛令她一驚。時下在濱海花園養老院,見到的盡是下垂的眼瞼和渾濁的雙目。
孩子們還在這兒呢!果不其然,莉利亞心想,意識多么靈巧地穿越時間,身體卻在這歲月中變得無法舒適地在椅子上久坐。
有些日子,莉利亞想從人生這堂課上逃逸,今天是其中一日。早餐的咖啡不夠熱(也不夠勁,但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因為廚房只供應沒勁道的咖啡,一如住在這兒的男士的雙腿);菲莉絲挑了個莉利亞旁邊的位置坐下(不請自來,不過誰坐到她旁邊都會被歸入不受歡迎之列);坐在莉利亞對面的米爾德麗德,正在討論該給她的孫女買什么生日禮物(誰關心這個);伊萊恩強烈要求大家參加附近一所學校主辦的一個口述歷史項目。那兒的校長是她侄女,伊萊恩介紹道。
莉利亞先前斷定,開點小差會對她有益。現在她發現是失策了。“請叫我相太太,”她說,“你是不是把字搞錯了?”
男孩低頭看他的拍紙簿。他旁邊的女孩抬起一張無辜的臉。“我們可以把這段采訪錄下來嗎,相太太?”那個女孩說。
莉利亞不耐煩地表示同意。這項晨間活動的通知傳單上寫明有曲奇餅、小柑橘和加了棉花糖的熱巧克力。她想象瓊和她的助手在隔壁茶水間,剝開一只小柑橘分著吃。侵犯住客的權益。嚴格來講,屬于偷盜,不過在這兒沒有人嚴格追究情節輕微的罪行。人離死亡越近,理所當然對越多東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去計較。計較得越來越少,直至毫無所謂,到那時,他們就把你打發到隔壁那棟樓。記憶護理科:仿佛你的記憶,像孩子或狗一樣,僅是暫時交給沒心沒肺的他人照管,等著你下班后把它們接回去。你必須小心,不要不知不覺變得毫無所謂。斤斤計較地活著,釋懷地死去,死了便了無牽掛。“可誰在乎呢?”莉利亞大聲說。
男孩端詳莉利亞的臉。女孩輕拍他的背。莉利亞湊上前,看了一眼女孩的耳釘。“是鉆石的嗎?”
男孩也看了看。“你知道嗎,有顆鉆石叫‘希望之星’?”他對著空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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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莉利亞會提醒男孩,當問的不是他時,開口發言是不禮貌的。但在她體內的某個地方,有種奇怪的感覺。換作六十年前,她會稱之為欲望,但現在這欲望想必和她一樣長了皺紋。記憶中的欲望。
“是水晶的。我在溫哥華的表姐給我做的。”女孩說。
莉利亞轉向那男孩。“那是水晶的。比你的‘希望之星’便宜吧?”那顆“希望之星”鉆石曾是羅蘭在與一個女人做完愛后聊天的話題,他的日記里這么記道。和莉利亞一樣,在那本書里,另外這個女人也被簡化成單個大寫字母。
莉利亞自己是“L”,在那本日記里出現了五次。第一次是在第124頁,彼得·威爾遜加了一條腳注:“L,身份不明的情人。”身份不明。幾乎所有羅蘭的情人都歸于那一類,莉利亞經常尋思,有沒有一些遺漏的。假如沒在那本書里找到她自己——無從知曉是哪個男人刪去了她——她的心會刺痛。抹殺她,不管有意或無意,會令她一樣氣惱。
“去年,我媽媽帶我和弟弟去看那顆鉆石,”男孩說,“在首都華盛頓。”
“是嗎?”莉利亞說。把女人和鉆石放在一起,可以寫出一千個故事,無一有趣。“我跟你賭一百塊錢,你的母親準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怎么養出乖巧的兒子。”
“我沒有一百塊錢。”
“我也沒有。只是講講而已。”
“可我的母親死了。”
女孩環顧四周,搜尋可以出面干預的成年人。
“聽你那么講,我很難過,”莉利亞說,“但沒關系。每個人都會死。什么時候死,不由你和我說了算。”
男孩本就表情不豐富的臉,變得出奇木訥。
“相太太,我們可以開始采訪嗎?”女孩問。
相太太不喜歡聽話的小女孩,莉利亞心想。
那采訪比莉利亞預期的短。五個問題,全都無關痛癢、平淡無奇。你在何時何地出生?你小時候的家庭狀況怎么樣?你上學時最喜歡的老師是誰?小時候你的家鄉是什么樣的?講一件你做過的、引以為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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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引以為傲的一件事?很難選。太多了。比如,我曾認識一個男的,他的朋友想要借你說的那顆鉆石,”莉利亞朝男孩頷首,“去展出。”
“他們借到了嗎?”女孩問。
“是‘她’。我說想要借的人是個女的。”
“他們不借給她嗎?”
“她的祖國,”莉利亞說,“正巧是加拿大。”
“我的爸爸是加拿大人。”那女孩又說。
“哎,他們不讓加拿大借那顆鉆石。”莉利亞說。
“為什么?”
“問你旁邊的同學。”
“我不知道。”男孩說。
“我以為你親眼見過那顆鉆石。”
“我的媽媽帶我們去的。”男孩說。
而你的媽媽死了。“你能幫我一個忙嗎?”莉利亞對女孩說,“跑去找那位女士——對,站在手推車旁的那一位。問她是否需要你的幫助。”
女孩走開后,莉利亞湊那男孩更近些。“你的媽媽怎么死的?”
“心臟問題。”
“什么樣的心臟問題?”
那男孩搖頭。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沒有一刻因淚水而模糊。不掉眼淚是莉利亞認可的一個優點。她考慮把那位老師或她年輕的助手拉到一旁,打聽這男孩的母親是不是自殺身亡(若是,怎么自殺的)。死于心臟病發作和死于心碎是兩回事。無論發生什么,應當如實講述,這點至關重要。
露西死后,吉爾伯特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人們,死因是突發的疾病,某種產后并發癥。不,莉利亞說,在死亡這件事上,我們不撒謊。凱瑟琳長到一定年紀,問起她的父母時,莉利亞說,她的爸爸史蒂夫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而露西病了。她明白沒有醫生能治愈她,所以她自己把問題解決了,莉利亞說。她知道,她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給我們照顧。對那些自殺的人,人們會議論紛紛。但是,凱瑟琳,你媽媽是個勇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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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那時還不滿六歲,沒有追問更多細節。后來也沒有,莉利亞便未再提起那個話題。可在全家人看電視的晚上,每當情景喜劇里冒出一個講自殺的笑話時,凱瑟琳會大笑,笑得比莉利亞更大聲,像是在比賽。那一刻,莉利亞難得見到凱瑟琳身上露西倔強的一面。她們私下鮮少提起露西的名字。對莉利亞來說,露西走后的這種家庭生活是新的一頁。而對凱瑟琳來說,只有這一頁。
瓊拍著雙手,招呼養老院的人去吃點心。莉利亞示意那個男孩需感謝她接受采訪,男孩照做了,然后旋即與另一個男孩在地毯上打起滾來。
角落里有一臺小型三角鋼琴,是一個活到一百零四歲的老頭留給機構的,有人上前演奏,先是怯生生地,后來,當連最吵鬧的男孩也安靜下來時,琴聲變得更有底氣。弗蘭克靠近莉利亞,告訴她,彈的是巴赫的小步舞曲。弗蘭克得意于自己的學識,每當他認為有必要時就忍不住和莉利亞分享。
一點不出所料,令滿屋子人陶醉其中的是采訪莉利亞的那個女孩。不安于現狀,總是好表現,莉利亞心想。這時,那些吃完點心的人正要找個地方坐下來。瓦爾特一手拄著拐杖,用另一只手臂在指揮。人離死亡近了,不需要找太多借口來假裝重獲生機。
莉利亞在屋內走了一圈,尋找那個失去母親的男孩。他坐在一張桌前,桌上有時會擺著切花,但今天花瓶是空的。他的臉上再度露出那種遲鈍的表情。莉利亞招手叫他出來,他沒有動。
世人也許不會喜愛這個男孩。世人也許根本不會覺得他可愛。但沒關系,因為有個秘密,一個除了莉利亞以外,無人能向他揭示的秘密:一件大多數人不懂的事。人們指望你永遠記住有母親在時的甜美或失去她的苦痛。他們給你找來替代品,認為這樣做是在幫你。可相信我。失去至愛后的日子漫長空洞。要使這些日子不顯得那么漫長空洞,靠的是你和我。其他那些人,他們對我們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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