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奔跑的姿態

文/汪小鈺

下雨了，勵志電影里的主角像瘋了一樣在雨中奔跑，所有野蠻的生命力和勇氣在那一瞬間悉數爆發。因為雨太大而又跑得太過用力，他跑步的姿態一點也談不上好看。人在努力要抓住些什么東西的時候，姿態是極不好看的，可那又能怎么辦呢？想要生存，甚至想要掙脫什么、追求什么的人，顧不得這些表面的體面。

我那時，我問你，姐姐，人是不是只有在瀕臨懸崖的時候才會不管不顧地爆發出所有勇氣。你聽后笑了，可是眉眼卻是向下垂的。你說，過去考研的兩年里，你常常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面對如此狹窄的人生道路時，必須掩蓋內心深處的惶恐、疲憊，表現出鎮定自若的樣子。原來，身處懸崖除了爆發出孤注一擲的勇氣外，還有一種可能是，勇氣已經耗盡，只靜靜等待命運的降臨。姐姐，你當時的心情，我現在好像也能體會了。

被輕視，被打壓，被懷疑，這幾乎是所有勵志電影中主人公在獲得成功前的遭遇。姐姐也是，第一次考研失敗后，身邊總會有這樣的親戚來關心你的狀態，“怎么樣了？哎呀，沒得事，我兒子不是去年考起了嗎，說讀起也難得很……”一張張嘴巴先是假意關心，然后炫耀自己的子女，最后以“現在的孩子都不容易”收束。可我們都知道這是他們偽裝成關心，建立在別人傷口上的快樂。

姐姐，你說你當時考完后坐在回家的高鐵上時，就已經預料到了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畢竟失敗和丑聞一樣，是人們善于用來找樂子的東西。你坐在高鐵上，有些慶幸自己選到了靠窗的位置，眼淚偷偷落下也不會有人發現。你看著窗外飛速駛過的農田、山脈、平原、荒地，這一年的種種努力也在眼前閃過——清早寢室樓剛開門你就沖出去，拿著小椅子在圖書館門口坐著背書，晚上總是要關寢室門了你才掐著點回去。其實，你知道這沒有什么值得說的，這是每一個選擇這條路的人的日常。大家都默認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多少的規則，但比較總是存在，大家都害怕被落下。你說在寢室里，都準備考研的人會觀察彼此的學習狀態，每個人都抱著“今天你出去得比我早，回來得比我晚，我不能落下”的心態。這樣的內卷讓你感到焦慮、疲憊，壞情緒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你卻懷疑自己的情緒是裝出來的，可能你只是想合理地不被任何人詬病。

這樣的日子重復著重復著就成了四季，但你卻說你沒有看到完整的春夏秋冬，或者說分不出多余的心力來感受。于是，你回望這一年時，什么時候復習完幾輪，哪一天情緒最崩潰，成了你標記時間的唯一辦法。只是這一年，你沒有快樂的標記。

姐姐，沒有成功的人好像連自己的付出都不被允許提起，付出過的努力在成績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蓋棺定論了，是成功者光耀的歷史，是失敗者難言的恥辱。我好像明白了為什么面對這樣的情況你會選擇低頭不語，你一定知道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人有耐心聽，誰會在意失敗者的故事呢？我現在走在你曾經走過的這條路上，希望渺茫，不知道該怎么堅持下去。你告訴過我，堅持一件事是因為自己覺得這樣做是對的，而不是因為有多少勝算。你說，你打算考第二次。你說服了舅舅舅媽，答應他們這是最后一次，你會一邊準備一邊幫家里看店，不會耽誤其他的事。你知道，其實舅舅舅媽并不理解，他們一直覺得這沒有必要，反正都是要嫁人的。生活在這個貧瘠的小鎮里，我們比誰都清楚，沒有體面工作的后果，嫁人好像成了唯一的出路。二姨家的姐姐，初中畢業就沒讀書了，老早就生了孩子，可她只比你大了三歲。你常常跟我說，提起這些你就只能想到過年時，飯后男人們在牌桌上呼來喝去，暴露出酒后的丑態，永遠都在充斥著飯菜油煙氣息的狹窄廚房里洗碗的女性們，永遠在男人暴喝打斷后沒有能說完話的女性。你說你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你不想被困在這里，你想走遠一點再遠一點。

可是，我們都不是勵志電影里的主角，高壓狀態下長時間的蟄伏換來的也只能是多半不會成功。但我知道，你現在能坦然地說出那句“這不要緊”了。你說，人生不過是一場體驗，面對生活里所有好的壞的，自己現在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人生體驗又加一了，生活又拓寬了一點。你知道這很像失敗者的自我安慰，但經歷過不斷坍塌又重建的現在的你，的確是這樣想的。

姐姐，別人都說你這兩年走過的路很像人生中一段毫無用處的彎路，用盡力氣走了這么久還是回到了原點。但你說自己知道這不是，此刻站在所謂原點的你，遠比兩年前的你勇敢、輕盈、灑脫、自洽。

姐姐，你去了想去的城市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工作，你說公司的工作氛圍很好，每天下班后逛超市買菜做飯，把自己新學的菜盛在才買的清新淡雅的盤子里，收拾完后又布置房子。你說即使是租的房子也要有生活的儀式感，而這些建立起來的小小的儀式感，會編織成巨大的網，兜住面對生活蕩起的漣漪會不安的自己。

姐姐，前些天我又獨自看了那部電影。雨中奔跑的姿態依然不好看，此時此刻寫下這些的我依然沒有脫困。你告訴過我，我們沒辦法阻止大雨到來，要試著和它共存。好，那我要在下一場大雨來到前，練好起舞的姿態。

往期鏈接：

縉云·拾我丨汪小鈺：站在春天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