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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志峰
編輯|周遠方
2026年五一前后,北京市市場監(jiān)管局把雅迪、愛瑪、臺鈴、九號、小牛、新日、綠源、小刀八家頭部企業(yè)叫到一起,進行了一次集體警示約談。約談針對的是非法改裝、預留改裝空間、產品與CCC認證不一致。今年以來,北京已經查處違法案件84起,打掉改裝黑窩點4處,查扣違規(guī)車輛120多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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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很少把一個行業(yè)的頭部企業(yè)全部叫來約談。
現實的背景是“內卷”之害:今年一季度,行業(yè)數據不好看。中國電動兩輪車內銷銷量1209.51萬輛,比去年同期下滑17.1%。愛瑪營收同比下降18.45%,扣非凈利潤暴跌69.25%。新日營收同比下降10.81%,扣非凈利潤降幅超過94%,已經徘徊在盈虧線邊緣。九號營收58.70億元,同比增長14.82%,是唯一增長的頭部企業(yè),但凈利潤也因為匯兌和合規(guī)因素下滑了60%。
但在品牌實驗室看來,這場約談的深意遠不止于“打擊內卷”。它更像是一次“刮骨療毒”,暴露了舊秩序的病根,也展現了重建新范式的建設性決心。靠低價內卷、渠道鋪貨、灰色改裝的舊秩序已經終結。更深的問題是,舊秩序塌了之后,新范式怎么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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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不住的洋面孔
與國內品牌背著負面心智包袱狂卷價格戰(zhàn)形成對比的,是一些中國企業(yè)已經改頭換面走向海外。
Tenways是身份切割最徹底的案例。創(chuàng)始人出身廣州自行車家族,2021年在深圳創(chuàng)立,次年便將全球總部遷至荷蘭阿姆斯特丹。品牌、設計、營銷全部歐洲化,消費者幾乎感知不到中國背景。產品售價在1799至4999歐元之間(約1.45萬到4萬元人民幣),是歐洲e-bike中高端玩家。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其絕大部分收入來自歐洲,線下門店超過1400家,覆蓋29個國家。高瓴、騰訊、阿里等資本接力押注,2026年2月已向港交所遞交上市申請,沖刺e-bike第一股。
九號的故事始于2015年一場蛇吞象并購。創(chuàng)始人高祿峰、王野是北航機器人專業(yè)出身。2014年,全球平衡車鼻祖Segway以專利侵權起訴九號。高祿峰洞察到Segway股東與管理層分歧,反客為主,在小米、紅杉支持下完成對Segway 100%股權的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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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這場并購,九號獲得了Segway的全部全球品牌資產、400多項基礎專利和歐美渠道。它的策略是保留Segway的全部基因,只替換供應鏈和資本背景。2025年,其海外營收約79億元,但占總營收比例已從2024年上半年的約42%下降到37%左右,說明增長引擎正在轉向國內。
ZEEHO是春風動力旗下的純電品牌,在歐洲由KTM母公司負責銷售與分銷。旗艦車型AE8S+在歐洲定價4699英鎊,配Brembo卡鉗和Bosch ABS。這是典型的中國供應鏈加歐洲摩企渠道混血模式。Horwin則是常州品牌,已擠進歐洲電摩前三,年營收10億元,擁有200多項核心專利,研發(fā)人員占比超50%。它明確保留中國身份,但用技術獨立性和歐洲本地化運營換取信任。
這些企業(yè)活得都不錯,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征:在海外市場上,它們盡量不讓消費者意識到自己是“中國企業(yè)”。Tenways把自己變成阿姆斯特丹品牌。九號的核心海外資產是那張美國臉。ZEEHO借KTM的渠道背書。Horwin則必須在歐洲重建服務體系來證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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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非簡單的市場策略。
當國內產業(yè)被困在低價內卷和灰色改裝里時,一批有能力的企業(yè)選擇了換臉出海。它們用最小的認知阻力,繞過了中國制造在海外市場的信任折價。
但這種精明背后是一個結構性悲哀:中國兩輪車產業(yè)的制造能力已經足夠強壯,但產業(yè)的臉卻不敢露出來。因為過往的20多年里,中國電動車背負了一層又一層的負向心智,CCC造假、預留改裝空間、非法改裝,這些遠不止是生產端的違規(guī),更是心智污染的物理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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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向心智錨點與漂移困境
兩輪電動車在中國社會的真實位置,比我們談論品牌時想象的要底層得多。它承載著數億勞動者的日常通勤,嵌入外賣和快遞體系,構成了15分鐘生活圈的基礎設施。它是這個快速城鎮(zhèn)化時代的“標配”,也是這個時代勞動者的默契盟友。
正因為這種全民性,產業(yè)的現狀才值得鄭重審視。我們評價任何一個行業(yè),都不能脫離它所處的歷史階段。
過去二十年,中國兩輪車產業(yè)用極低的成本、極高的效率,完成了最基本的“從A到B”的使命。這是它“來時的路”——一條解決了數億人出行剛需的普惠之路。
但時代在變。當電動化、智能化浪潮席卷全球,當城市治理從追求“規(guī)模”轉向“品質”,當越來越多人不滿足于“能跑就行”時,產業(yè)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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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實驗室的判斷是:我們不是要否定來時的路,而是今天的社會環(huán)境、消費需求和技術能力,已經給出了一個更好的選項。
過去,產業(yè)在“功能錨點”的極低端區(qū)間運行,靠極致性價比和灰色操作;今天,產業(yè)完全有能力也有必要向“情感錨點”和“身份錨點”躍遷。這種躍遷不是對勞動者生產工具的貶低,而是對勞動者生活品質的提升——他們值得更安全、更智能、更有尊嚴的出行體驗。
這才是監(jiān)管方的人文關懷:它不是拋棄普惠成長期,而是為了進入一個品質升級期,讓中國兩輪車產業(yè)配得上它已服務的數億人民對更美好生活的向往。
然而,產業(yè)的負向心智錨點深深扎在了過去的土壤里,它們遠非某個品牌的個體失誤,而是產業(yè)級的集體負資產。
最廣泛的體感來自道路空間。
兩輪車處在機動車與非機動車的規(guī)則夾縫,享受接近機動車的速度,卻逃避機動車的責任。逆行、闖紅燈、占用機動車道、外賣員穿行,本質上都是“規(guī)則不適用我”的集體默契。這種規(guī)訓逃逸使其成為不可預測的風險源。
公安交管部門數據顯示,涉及電動自行車的大量交通事故每年都在發(fā)生,占比長期高企。
第二層風險從道路蔓延到了居住空間。
通過樓道充電、電梯運輸、飛線入戶,兩輪車把移動中的風險帶進了家門口。國家消防救援局數據顯示,2023年全國共接報電動自行車火災2.1萬起,同比上升17.4%;2025年上半年仍有7048起。
當一輛車因為充電問題可能威脅到整棟樓的人時,它在公共心智中的危險性就會遠超便利性。
第三層是歷史治安創(chuàng)傷與工具污名的糾纏。
早年飛車黨搶劫,將兩輪車與治安失控的城市記憶綁定,對中老年群體形成了“兩輪車等于潛在犯罪工具”的條件反射。
更深層的焦慮在于,當工具既廉價又高速、既無門檻又難追蹤時,它很難從社會不安定因素的想象中脫離。
這三層負向錨點憑借極高的時間密度沉積:街頭大量交通事故、夏季自燃新聞循環(huán)、外賣沖突短視頻、飛車黨歷史記憶。
這些疊加在一起,形成了比任何廣告都深的心智等式:兩輪電動車等于“危險加廉價加失控”。
在這種心智土壤上,品牌升級絕非爬坡,而是心智地圖上的坐標跳躍,需要動力和軌道同時到位。
功能錨點對應代步工具,消費者看價格、續(xù)航、耐用性,雅迪、愛瑪、臺鈴就卡在這里。情感錨點對應出行伙伴,消費者要設計、智能、可控的樂趣,九號通過智能化敘事,把“危險”重新編碼為“智能的安全”,完成了錨點漂移。身份錨點對應生活方式符號,Tenways在e-bike賽道用設計審美,讓產品從交通工具變成生活方式,逐步向身份錨點滲透。
雅迪們的困境在于,它們試圖通過保時捷聯名、世界杯營銷直接跳向身份錨點,但缺乏情感錨點作為過渡軌道。保時捷聯名款的失敗不是負向心智絞殺的結果,真正問題是單次營銷、沒有體系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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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Tenways 4年開1400家門店、九號10年運營Segway品牌資產,保時捷聯名是高精度單點乘以零時間密度,等于品牌泡沫。雅迪們的問題,是做了無動力跳躍。
當然,并非所有野性都需要被刮除。鬼火少年、改裝飆車、炸街,公害程度相對較輕,也具備亞文化轉化潛力。
品牌實驗室的判斷是,通過官方性能套件、賽道體驗,把野性導入可控框架,反而可能成為品牌情感錨點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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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敘事雙螺旋斷裂
品牌實驗室框架中,設計力和品牌力是一條DNA雙螺旋。技術硬化(可驗證的體驗差)與敘事軟化(可共鳴的意義差)必須同步生長。
但中國兩輪車產業(yè)呈現的是一個惡性雙螺旋:技術鏈與灰色敘事相互喂養(yǎng),共同把違規(guī)做成了產業(yè)的默認操作系統。
解剖預留改裝空間:可拆卸限速器、預留超標電池倉、軟件預留解鎖接口。企業(yè)不是在響應市場需求,而是在主動編碼灰色敘事。新國標對此強力糾偏,要求電池組不預留擴展接口,禁用剪線跳線,推行一車一池一充一碼溯源體系。
結果,CCC認證標志本身變成可規(guī)避的道具,消費者無法通過合規(guī)標志建立安全信任。新國標強制要求防火阻燃、防篡改等配置,單車生產成本增加600到900元。愛瑪科技在Q1財報中承認,行業(yè)標準變化導致成本上升,直接造成毛利率下滑3.8個百分點。
CCC認證不一致的深層傷害在于,它摧毀了信任協議層。對國內,消費者轉向唯價格論,固化低價內卷。對出海,消費慣性若帶入,會導致產品被扣押、品牌被永久禁入。歐盟對中國電動自行車維持嚴格的貿易壁壘,這條生死線上任何合規(guī)瑕疵都可能引發(fā)災難性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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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約談試圖從物理源頭強力打斷惡性雙螺旋。但行政手段可以清除生產端違規(guī),卻無法自動修復心智層面的認知赤字。
當技術長期服務于如何繞過規(guī)則而非提升價值,產業(yè)就喪失了向情感和身份錨點躍遷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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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骨之后,長什么新肉
當前的戰(zhàn)略是倒置的。因為國內負向心智包袱太重,企業(yè)選擇歐洲鍍金再輻射全球南方。
但數據表明,歐洲勢能并未自動向全球南方輻射:Tenways收入仍高度集中于歐洲,九號海外占比呈下降趨勢。全球南方的城市邏輯與歐洲完全不同,用歐洲語法解釋全球南方需求,是勢能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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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實驗室的判斷是:歐洲優(yōu)先是權宜之計,中國優(yōu)先才是長久之道。
為什么中國優(yōu)先?
第一,高勢能市場:中國擁有全世界運行效率最高的兩輪生態(tài)。換電網絡、即時配送、復雜路權、移動支付,兩輪車是城市系統的節(jié)點。一個在北京跑通的智能換電加導航加支付閉環(huán),在曼谷或雅加達可以直接復用。
第二,文明同構性:中國三四線城市的街道形態(tài)、路權結構、氣候條件,與全球南方高度同構。中國新國標合規(guī)經驗,是全球南方城市治理的預制方案。
第三,心智扎根:只有在中國本土完成正向錨點漂移,向全球南方輻射時才是帶著根系移植,而非帶著面具漂流。
這個路徑要分三步走。首先在國內停止負向時間密度積累,建立智能安全敘事,重構外賣尊嚴,用官方定制替代改裝文化。
接著在全球南方建立正向錨點,以“兩輪生態(tài)升級伙伴”身份輸出系統解決方案,把車、換電、道路規(guī)劃、數字支付打包。最后反向輸入歐美,當全球南方經驗成熟,中國品牌不再需要借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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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北京約談試圖打斷的物理源頭,是產品端主動編碼違規(guī)、渠道端默許改裝、認證端系統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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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行為已摧毀信任協議層,把低價內卷固化,把“危險、廉價、失控”寫進公共記憶,倒逼企業(yè)集體借殼出海,產生的歐洲語法又與全球南方需求錯配。
但刮骨本身不等于新生。約談可以清除病灶,卻無法自動長出新的心智錨點。
產業(yè)真正的考驗在于:當合規(guī)成為底線后,能否在中國本土這個全球最高效的兩輪生態(tài)里,重新建立可信任、可向往、可歸屬的品牌根系。這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北京約談,只是這個過程中最痛的第一步,目的,是讓中國兩輪車產業(yè)能夠配得上它所服務的數億人民對更美好生活的向往。
當全球消費者不再需要通過Segway或阿姆斯特丹來信任中國兩輪車時,這場認知新生才算真正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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