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差不多兩個月,諾蘭的奇幻史詩大片《奧德賽》就要上映了。《時代》雜志昨天則推出一篇重量級專訪,跟本片導演諾蘭以及眾多主創深入聊了聊這部電影,里面有很多獨家爆料,包括之前的一些傳聞與選角上的內幕等等,還是非常有料的。
感興趣的朋友也可以一起看下,本文來自《時代》,作者為ElianaDockterman,以下為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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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弗·諾蘭20年的奧德賽之夢》
克里斯托弗·諾蘭鏡頭下的特洛伊木馬,并非矗立在特洛伊海岸的巍峨巨物。
它正在下沉,大半個馬身沒入水中,與其說是一座豐碑,不如說是一個失誤,像是獻給神明卻早早被大海吞噬的祭品。木馬內部,渾身污垢的士兵緊貼著木板。
隨著水位不斷上漲,他們只能靠蘆葦管呼吸,在死寂中苦等特洛伊人將這匹木馬拖入堅不可摧的城墻之內。
這一畫面極為大膽,即便是對諾蘭來說也同樣令人拍案叫絕,他在當代電影界早已將藝術表達與商業價值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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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倒著伯爵茶說道:“如果木馬深陷沙中,眼看就要被海潮卷走,特洛伊人絕不會相信里面還藏著人。”
他所在的辛克匹制片公司辦公室明亮卻不張揚,茶壺上套著一個幾何圖案的保溫罩。
“他們會把這東西從海浪里撈出來,當作戰利品拖進城里。它絕不可能像旱冰鞋那樣底下還裝著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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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構想出這匹傾覆的木馬,最初并非為了改編荷馬的《奧德賽》,而是為了另一部全然不同的電影。
諾蘭曾洽談執導2004年根據荷馬另一部史詩《伊利亞特》改編的《特洛伊》。
那次合作最終流產。但在隨后的二十多年里,諾蘭將這一視覺構想帶過了哥譚市,穿過了外太空,又走進了洛斯阿拉莫斯。
2023年,他執導了長達三小時的傳記片《奧本海默》,講述了一位物理學家因原子彈陷入存在主義危機的故事,該片狂攬近10億美元票房,并斬獲七項奧斯卡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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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本海默》
“這給了我更多選擇,”諾蘭說。
“電影史上還從未有過用好萊塢大型制片廠的全部資源來講述《奧德賽》的先例。這在影史上是一個奇怪的空白。”
《奧德賽》將于7月17日上映,故事跟隨特洛伊木馬背后的希臘英雄,踏上長達十年的戰后返鄉之旅。
奧德修斯在途中遭遇了獨眼巨人、海怪,還有將人變成動物的女巫,所有這些奇觀都以最少的電腦特效和極大的野心呈現出來。
這是首部完全使用IMAX攝影機拍攝的長篇劇情片,宏大尺度令人驚嘆。
但這歸根結底是對人物內心的剖析。讓飾演奧德修斯的馬特·達蒙被綁在真實的船桅上,駛過海妖塞壬的海域,這本已足夠震撼。
但在諾蘭的構想中,塞壬的歌聲化作了對奧德修斯靈魂的拷問;而達蒙必須精準拿捏,將角色那種信仰崩塌、深陷迷惘的內心危機演繹得淋漓盡致。
如同那匹特洛伊木馬,《奧德賽》可以作為純粹的視覺奇觀來欣賞,也可以將其剖開,探尋其中深刻的人性。
“劇本對他要做的事情有著非常明確的規劃,”達蒙說,“他非常忠實于荷馬的原著,因為那是你無法輕易改寫的經典。但在主題層面上,他關注的焦點真的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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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萊塢正處于一個風雨飄搖的境地。
自疫情以來,電影院一直在艱難復蘇,而超級英雄電影的表現也不復當年之勇。
但是,像瑞恩·庫格勒、格蕾塔·葛韋格、喬丹·皮爾和丹尼斯·維倫紐瓦這樣的導演證明了,他們可以像電影明星一樣具備極強的票房號召力。
即便在這些佼佼者中,諾蘭的電影也達到了極其罕見的“必看”級別。和他的同行一樣,他帶來了精妙的敘事、令人驚嘆的視覺效果以及一線明星陣容。
不僅如此,他還精心構建了錯綜復雜的劇情和隱藏細節,以此吸引觀眾一次又一次地走進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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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導演工會主席,在好萊塢不斷加大對流媒體投資的時代,他始終捍衛著影院觀影體驗。
《奧德賽》的首批海報并沒有印上眾星云集的劇照,只有諾蘭赫然醒目的名字。
“目前還在拍片的導演中,只有少數幾位能讓觀眾覺得必須去電影院看他們的電影,”為這部電影亮起綠燈的NBC環球主席唐娜·蘭利說,“諾蘭用他的整個職業生涯在拍電影,不斷拓寬電影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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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如此,載著奧德修斯及其船員的這艘船必須具備真正的航海能力,它不僅要在初春時節抵御地中海的驚濤駭浪,還要隨著劇組的轉場,從摩洛哥一路航行至希臘,再到意大利。
正因為如此,攝影指導霍伊特·范·霍特瑪架設了數百個便攜式LED燈,以精確模擬火光的色溫,讓諾蘭能在午夜突襲特洛伊的戲份中實現360度無死角拍攝。
也正因為如此,曾在《星際穿越》中為機器人配音并進行木偶操作的演員比爾·歐文,被特意請來指導神話中獨眼巨人的動作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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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達蒙而言,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具成就感的一次經歷。
達蒙說:“現在已經沒人拍這樣的電影了。在沒有綠幕的情況下,用大衛·里恩當年的方式來完成這一切,除了克里斯,我不知道還有誰甚至敢去嘗試,在這些史詩巨作中,五十多歲還能當主角的人并不多。我是把這部戲當成我人生中最后一部電影來拍的。”
這當然不會是他的最后一部。但你完全可以理解他言語間的戲劇性。因為很難想象他或者任何其他電影巨星,還能有機會再次出演如此恢弘規模的傳統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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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界眼中,諾蘭是一個嚴肅不茍言笑的人。
這位喜歡擺弄燒腦拼圖的作者導演總是穿著筆挺的馬甲,夾克口袋里揣著一壺茶。
也許是因為他電影中錯綜復雜、甚至令人費解的劇情。也許是因為他在片場展現出的令人敬畏的高效執行力。也許是因為他出了名地注重隱私。(我被要求不要具體描述辛克匹公司的辦公室布局。我能透露的是,如果懷疑訪客帶著食物,諾蘭家的狗狗就會湊上來親昵地蹭人。)
然而,在將近兩個小時的交談中,伴隨著三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這位極度抗拒劇透的導演卻出人意料地坦誠。
每當話題觸及我擔心可能惹怒他的雷區時,他總會聳聳肩說“有道理”,然后認真剖析那些在社交網絡上引發無數討論的制作決策。每當我的茶杯見底,他就會從茶水車上拿來續杯。當我把茶水灑出來時,他一邊幫忙擦拭,一邊輕聲安慰我。
聽他對比艾米麗·威爾遜、E.V.里厄以及羅伯特·法格爾斯等人對《奧德賽》的翻譯版本,我感覺自己不像是采訪一位導演,反而更像是在答疑時間請教一位極具親和力的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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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入研究過那個時代,這部電影也清晰地折射出其所處的歷史節點。特洛伊戰爭標志著青銅時代的終結,希臘即將陷入王國傾覆、文字失傳的黑暗時代。
他仔細研讀過原著文本,并做出了幾個極其亮眼的改編決定。
奧德修斯的忠犬阿爾戈斯,從原著里的匆匆一瞥被提升為了一個戲份不少的配角。
湯姆·赫蘭德飾演的兒子特勒馬科斯背負著對自己毫無印象的父親的傳奇包袱,這對父子在電影中獲得了更多相處的時間。
荷馬原著中的刻板形象喀耳刻,在薩曼莎·莫頓令人不安卻又引人同情的精湛演繹下,被賦予了更加人性化的特質。
原著史詩中,喬·博恩瑟飾演的國王墨涅拉俄斯與妻子海倫重逢的情節總是顯得過于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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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皮塔·尼永奧飾演的海倫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因被特洛伊王子拐走而被指責引發了戰爭。諾蘭讓這段重逢變得錯綜復雜。更巧妙的是,尼永奧還一人分飾兩角,出演了海倫的妹妹克呂泰涅斯特拉,她與本·薩弗迪飾演的墨涅拉俄斯之兄阿伽門農的婚姻,委婉地說,可謂劍拔弩張。
諾蘭對角色的專注從劇本延伸到了片場。
眾所周知,他從來不坐導演椅,更喜歡隨時跟演員們待在一起。“為了拍出這些鏡頭,你大多數時候在身體上都會感到不適。但當你覺得難受時,回頭看一眼,他就在不到五英尺的地方,毫無怨言地做著同樣的事情,”達蒙說,“就像身處戰壕里的士兵,轉頭一看,將軍就和你并肩作戰,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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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蒙經受了拍攝期間最惡劣的條件考驗。
他不僅要被水龍帶狂噴,每天要在西西里島徒步爬上圣卡特林娜城堡,還要在冰島白夜期間拍攝冥界戲份時被大雨澆透。
“大家開玩笑說,每到一個外景地,你都會心想,下一個地方肯定會輕松點,因為按理說每部電影總有個喘息的機會。但這戲根本沒有。強度始終拉滿,”
他說。當終于抵達摩洛哥海灘拍攝殺青戲時,他松了一口氣。那是查理茲·塞隆飾演的仙女卡呂普索與奧德修斯相遇的沙灘天堂。
“結果,風大得離譜。沙子直接往眼睛里灌。而且我們完全沒有任何辦法來擋住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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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本可以在攝影棚里搭景造假。
“大家都覺得我討厭視覺特效,我已經名聲在外了。但你要知道,我的電影拿過三次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
他笑著說,“我很懂特效,也非常著迷。但我更喜歡拍那種基調非常寫實落地的電影。”
這種直覺很早就生根發芽了。諾蘭出生于1970年,父親是一位英國廣告高管,美國籍的母親則是空乘兼英語教師。他早年生活在英國寄宿學校和伊利諾伊州埃文斯頓之間交替,在芝加哥科學與工業博物館五層樓高的環幕影院看紀錄片時,徹底愛上了IMAX。
他的弟弟喬納森后來成了他的劇本搭檔,共同創作了《記憶碎片》《致命魔術》和《蝙蝠俠:黑暗騎士》等作品。
諾蘭在倫敦大學學院開學的第一天結識了艾瑪·托馬斯。
兩人一起管理電影社團,畢業后更是自掏腰包,用極低的預算拍出了他的新人首作《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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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隨》
諾蘭很早就展現出解決問題的天賦。因為買不起燈光設備,他就靠著窗戶拍攝;因為覺得道具槍不夠逼真,他干脆給片中的殺手配了一把錘子。他的野心也在不斷膨脹。“
我們度蜜月時,他就在談論要用IMAX拍電影,”托馬斯在一次罕見的采訪中回憶道,“隨著時間推移,他從最初在《致命魔術》里只用IMAX拍了一個鏡頭來試水,發展到《蝙蝠俠:黑暗騎士》里的整段戲份,使用規模不斷擴大。”
《蝙蝠俠:黑暗騎士》重新定義了超級英雄電影的邊界,拋棄了夸張做作的陣營對立,轉而打造了一部冷酷的犯罪劇情片。
其清冷的色調、憂郁的英雄以及崇尚無政府主義的反派,為該類型電影產生了長達數十年的深遠影響。
諾蘭將自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于那些頻繁合作的伙伴。最顯眼的就是像達蒙和安妮·海瑟薇這樣的演員,海瑟薇在本片中飾演奧德修斯機智過人的妻子珀涅羅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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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幕后,他的許多核心團隊成員從早期階段就一直追隨左右。
與諾蘭共同育有四個孩子的艾瑪·托馬斯,擔任了他每一部電影的制片人。
海瑟薇說:“艾瑪是一位絕佳的朋友,她經常親自烘焙糕點為朋友們舉辦嬰兒派對,也是一位無比投入的母親。克里斯的每一個想法,都是靠她來確保能夠轉化為現實,”
艾瑪·托馬斯坦言,當讀到海上那些驚心動魄的戲份時,她確實“有些發愁”,但她向我保證,“當他想要整個世界而我們無法提供時,他總會有個備用計劃。”
這位導演還在他總共13部電影中的5部里與范·霍特瑪進行了合作。
“每次拍攝,我們都會看著對方說,‘如果整部戲都用IMAX拍該多好啊?’”
范·霍特瑪說,“在上一部電影里,我覺得我們找到了破解密碼的方法。”他們與IMAX公司攜手攻克了三大難題。
首先是攝影機的噪音震耳欲聾。達蒙曾形容這就像有個攪拌機在臉旁邊運作還要堅持演戲一樣。
為此,他們發明了一種名為隔音罩的攝影機外殼,在拍攝充滿對話的私密戲份時能夠有效消音。
其次,攝影機膠片盤太小,需要頻繁更換。他們制定了一套流程,在此期間全場保持絕對安靜,好讓演員們像范·霍特瑪所說的那樣“保持在狀態里”。
最后,由于攝影機體積過于龐大,演員視線會被擋住。“這就導致演員根本看不到對手戲演員的臉,對表演來說這簡直是災難,”范·霍特瑪說。他們的解決方案是設置一組巧妙的鏡子,讓演員可以通過鏡面折射進行眼神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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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動用了一架直升機,才將這臺重達400磅的攝影機連同隔音罩一起吊上崎嶇陡峭的山坡。
“這是一部極具野心的作品,”蘭利說,“他們要對抗惡劣的天氣和自然環境。”
此外,一場災難差點降臨。蘇格蘭海關人員打開了IMAX膠片罐,險些讓未使用的膠片全部曝光。(幸運的是,膠片完好無損。)
“很大程度上,一切進展順利,”蘭利表示,“克里斯是一位非常負責任的電影人,他極力將風險降到最低,做足充分準備,并雇傭了一支能夠展現出最高執行水準的頂尖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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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的拍攝條件正是核心所在。
諾蘭曾考慮找演員來扮演那些在奧林匹斯山上投擲雷電的神明,但他最終選擇了一種更原始的表達方式。
“我變得對這種理念更感興趣。對當時的人們來說,神跡無處不在,”他說。
在青銅時代的希臘,雷電、大雨和日出都沒有科學依據,它們代表的純粹是神明的意志。“
電影,尤其是IMAX電影的美妙之處在于,它可以帶給觀眾沉浸式的體驗,讓他們仿佛身臨其境地面對暴風雨、驚濤駭浪和狂風肆虐。你希望觀眾能跟角色一起待在船上,一樣對大海充滿敬畏,一樣對波塞冬的憤怒感到戰栗。對我而言,這種身臨其境的感受,遠比任何具體的神明畫面更具震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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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諾蘭被譽為富有遠見的電影大師,但他依然會虛心接受制片廠的修改意見。
“我認為,如果我們有一天不再聽取意見了,那就是我們拍出爛片的時候。”
艾瑪·托馬斯說,“有人對你提出質疑,逼著你為自己的做法辯護,這對創作是有益的。同時,我們也希望制片廠能全情投入到我們的電影中。畢竟,他們還要負責宣發工作。”
諾蘭的拍攝進度和預算從未超標過。這部電影也是如此,拍攝周期僅為91天,比原計劃整整提前了9天殺青。
“一到拍攝階段,他就像臺機器,”艾瑪·托馬斯說,“非常有趣的是,他在寫劇本期間,我們去徒步時他總會喊‘別走那么快’。可一旦開機,他的心跳立馬加速。他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了一樣。動作極其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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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瑟薇堅稱,諾蘭的精打細算絕不以犧牲表演為代價。他犧牲掉的,是毫無意義的虛榮心。
“他們把錢都花在了刀刃上,”她說,“你看,劇組里有湯姆·赫蘭德、羅伯特·帕丁森,還有一大批優秀的演員,加上我,大家全都擠在西西里島上一家便宜的經濟型旅館里。因為這里沒有任何鋪張浪費的廢話。一切只為把戲拍好,而且我們都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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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屆奧斯卡金像獎得主、作曲家魯德溫·戈蘭松的工作室角落里,擺放著一把幾乎與成年人等高的里拉琴。隔壁房間還有一張乒乓球桌,只需按一下按鈕,就能降入地板隱藏起來。
對戈蘭松和諾蘭來說,古老與現代之間并非遙不可及。
諾蘭特意囑咐戈蘭松不要在配樂中使用管弦樂隊,以此來顛覆觀眾對古裝史詩大片的固有期待。
“那個年代可沒有管弦樂隊這種配置,”戈蘭松說,“這是一個挑戰,同時也是一個嘗試打造獨特聲音的契機。”
于是,戈蘭松租來了35面大小不一的銅鑼,不斷試驗,用合成器進行錄制,然后開始給導演發送小樣。
諾蘭還在片中安排了說唱歌手特拉維斯·斯科特客串游吟詩人。“我選他出演,是想致敬這個故事最初作為口頭詩歌世代相傳的理念,這跟現在的說唱藝術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諾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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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那件弦樂器也發揮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克里斯突發奇想,希望把里拉琴的聲音做成奧德修斯撥動弓弦的質感,”戈蘭松說。
諾蘭滿懷自豪地談起了各個部門在前期制作中投入的大量研究工作,尤其考慮到我們目前對青銅時代的了解僅僅建立在“極其零散的考古記錄”之上。
當預告片發布時,古典文化愛好者們紛紛抱怨阿伽門農的盔甲,覺得它暗黑發亮的外觀讓人聯想到諾蘭版蝙蝠俠的戰衣。但對于這種被某些人視作天馬行空的設計,諾蘭卻堅稱其具有歷史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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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存有發黑處理的邁錫尼青銅匕首。有理論認為,他們當年可能已經掌握了將青銅發黑的工藝。把青銅混入更多的金和銀,然后用硫磺處理即可,”
諾蘭解釋道,“對于阿伽門農這個角色,我們的服裝設計師艾倫·米羅伊尼克試圖展現他凌駕于所有人之上的崇高地位。而做到這一點的最直觀方式,就是使用極其昂貴的材質。”
從戰船到武器,諾蘭對每一個制作細節都提供了同樣詳盡的解釋。所有這些設計都兼具了青銅時代和數百年后荷馬時代的雙重特征。
“對荷馬史詩人物最古老的描繪,往往呈現出荷馬時代人們的生活風貌,”他說,“因此,用這種方式來刻畫人物有著非常充分的理由,因為那是第一批觀眾接觸這個故事時所看到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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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真實性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
2014年,他在接受本雜志采訪時曾講述過,為了確保《星際穿越》中物理學原理的嚴謹,劇組付出了多大努力。他將同樣的創作理念帶到了《奧德賽》的創作中。
“對于《星際穿越》,你要探索的是‘什么是對未來最合理的推測’。當你把目光投向古代時,道理其實是一樣的。‘什么是對歷史最合理的推斷,我該如何利用它來構建一個世界’。”
他心里清楚,這種方法不可能讓每一位古典學者都滿意。“希望他們能喜歡這部電影,哪怕他們并不認同其中的一切,”
他說,“當年也有很多科學家抱怨過《星際穿越》。但你絕不能讓觀眾覺得你是在草率地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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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專家們對《星際穿越》有何高見,達蒙在讀該片劇本時卻哭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傷心。
“克里斯和我同齡,我們的孩子也差不多大,”他說,“我讀那個劇本的時候,正好在外地拍戲,孩子們都不在身邊。那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父親錯過了孩子們整個童年的心酸。
我后來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你到底是怎么想出這個點子的’?”他說,諾蘭當時“只是輕聲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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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部電影里,達蒙飾演了一位聲名顯赫的宇航員。被困在絕境中的他,為了自保幾乎犧牲了全人類。
“他演的不是一個騙子或無賴,”諾蘭說。
“他演的是一個對自己所做之事深信不疑的人。馬特就是有這種魔力,能把觀眾帶入那種視角,跟著角色一起踏上旅程,一起犯錯,而不是去審判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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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覺得,這種特質簡直是為奧德修斯量身定做的。
我們大多數人在高中記憶里,這位荷馬史詩英雄就是躲在特洛伊木馬背后的那個狡猾家伙。
但他同樣傲慢自大,且口是心非。艾米麗·威爾遜翻譯版本中的一句臺詞將他總結得淋漓盡致:“撒謊成性的奧德修斯回答道,‘我會把全部真相告訴你。’”
對諾蘭而言,改編《奧德賽》最難的一點在于,奧德修斯在《伊利亞特》中的戲份相對較少。
“奧德修斯身上的很多特質,放在配角身上可能非常討喜,比如有點聰明、有點圓滑。但如果你的主角也是這副德行,往往就行不通了,”他解釋道,“在《星球大戰》里,你有了漢·索羅,但你依然需要盧克·天行者這樣一個更加純粹透徹的英雄形象,這是有原因的。因此,如何既忠實于奧德修斯的復雜性,又能讓觀眾產生共鳴,這是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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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驅動奧德修斯前進,并讓觀眾為之加油打氣的核心動力,是他對妻子的愛。
珀涅羅珀苦等了20年,而所有人都以為她的丈夫早就死了。面對108個處心積慮想要追求她、謀殺她兒子并篡奪奧德修斯王位的求婚者,她憑借智慧一次次化險為夷。
海瑟薇在閱讀諾蘭的劇本時驚喜地發現,這位王后并沒有整天無所事事地以淚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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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印象中的珀涅羅珀,似乎就是端莊賢淑、隱忍克制的代名詞,”海瑟薇說,“我當時就跟克里斯說:‘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寫的是一個滿腔怒火的女人。你似乎在暗示,她和奧德修斯其實是勢均力敵的。’”
這位珀涅羅珀不僅在智謀上與丈夫旗鼓相當,在激情方面也毫不遜色。“我覺得她就像是一座一直處于沸騰狀態的人形火山。當她最終爆發時,演起來真的特別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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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瑟薇和達蒙都堅信《奧德賽》本質上是一部愛情片。
“馬特娶了他的一生摯愛,我也嫁給了我的一生摯愛。我認為我們倆在看待各自的婚姻關系時,都帶著些許驚奇與感激之情。因為絕大多數人很難在婚姻中找到那種程度的幸福,更別說是兩個演員了。”
海瑟薇坦言,“所以,我們在演繹奧德修斯和珀涅羅珀的情感糾葛時,心里很清楚:是的,有時候你真的會遇見自己的靈魂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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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蒙深知,他和海瑟薇在洛杉磯拍攝的幾場重頭戲,將是觀眾能否在情感上代入這段關系的關鍵所在。
“當我們在洛杉磯殺青時,克里斯對我說:‘現在就看我們自己的了,’”
達蒙回憶道,“雖然我們接下來還要去冰島、蘇格蘭,還要去荒涼的沙灘上拍攝卡呂普索的戲份。但我們心里有底,情感內核已經立住了。”
諾蘭并不熱衷于給自己的電影做宣發。
他把提前討論劇情比作偷偷拆開圣誕禮物。在他心目中,理想的狀況是“導演們都匿名創作”,讓作品自己發聲。然而,一旦聊起《奧德賽》,他似乎就停不下來了,滿臉笑意地聊了很久,遠遠超出了我們預定的采訪時間。
《奧德賽》可以說是諾蘭職業生涯中規模最宏大的一部電影。
盡管此前媒體曾有諸多猜測,但托馬斯澄清道:“它不是我們最貴的一部電影,但其體量絕對是龐大的。”
它也可能正是目前步履維艱的娛樂產業急需的那部暑期檔重磅炸彈。“這是一個流傳了數千年的全球性故事,”蘭利表示,“再加上克里斯托弗·諾蘭這塊金字招牌及其對電影的深遠意義(我們都知道分量有多重),以及全明星陣容的加持,這一切都讓它成為一次極具價值且穩操勝券的商業押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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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部電影同時讓人感覺像是一次集大成之作。
諾蘭很清楚,自己拍過很多關于聰慧絕倫的男人歷經千辛萬苦想要回到家人身邊的故事。當我問他是否擔心影迷對他重復使用某些套路產生審美疲勞時,他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盡管他不用智能手機,但互聯網依然找上了他。
“如果對項目本身有利,你就必須學會坦然接受對自我的重復,”他說,“如果你太在意別人對你作品的指指點點,你就會變得畏手畏腳,什么都干不成。”
一旦你知道諾蘭對荷馬史詩的執念已長達數十年,就不難發現奧德修斯的這趟旅程,其實一直像幽靈般縈繞在他編劇和執導的所有電影中。
為了更宏大的事業而被迫做出個人犧牲的男人們(《蝙蝠俠:俠影之謎》《星際穿越》《敦刻爾克》《信條》《奧本海默》);渴望回到孩子身邊的父親們(《致命魔術》《盜夢空間》《星際穿越》);時間線碎裂并無限循環的敘事結構(他的所有電影)。
甚至在回過頭來看時,某些場景仿佛就是一場場預演。被認為早已死去的布魯斯·韋恩在《蝙蝠俠:俠影之謎》中潛回哥譚,正如奧德修斯悄然溜回伊薩卡島;《敦刻爾克》中擠滿被遺棄小船的沉默士兵,德國人的子彈打穿船體,這一幕回蕩著躲在特洛伊木馬內屏息凝神、任由長矛刺入木板的希臘人的身影。
荷馬在史詩中將奧德修斯描繪成一個歷經百轉千回的人。諾蘭的電影,何嘗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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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刻爾克》
臨近電影上映的這段日子,諾蘭經常重復著同樣的散步路線。
穿過環球影城城市大道的瑪格麗塔維爾餐廳和阿甘蝦餐廳,走進那家IMAX影院。在那里,他以夢寐以求的巨大畫幅放映著自己的心血之作。
“回想當年簽下《特洛伊》這個項目時,我確實有點不自量力,”諾蘭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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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是一個氣勢磅礴的恢弘故事……我想,我需要將過去拍攝大型商業巨制時積累的所有經驗作為基石,才能駕馭好這部電影。”
正如我們故事里的那位英雄一樣,諾蘭也用了整整20年,才終于找到了回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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