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梓 軒
編輯 | 李昊飛
出品 | 華山論劍V(iauto-ilife)
期待的4月回暖,終究沒有到來。
5月初,乘聯會發布的4月汽車市場的初步統計數據,讓整個行業陷入了沉默:4月乘用車市場零售僅140.6萬輛,同比大跌20%,環比也下滑15%;1-4月累計零售562.8萬輛,同比降幅達18%。新能源市場同樣未能幸免,4月零售88.3萬輛,同比下滑5%;前四個月累計零售279.2萬輛,同比下降17%,寒意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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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窒息的是,在銷量“冰封”的同時,鋰電池、車規級芯片、存儲顆粒……這些核心零部件的價格正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路狂飆。
5月11日,廣期所碳酸鋰主力合約一舉突破20萬元/噸整數關口,盤中最高觸及20.88萬元/噸,創兩年來新高。回溯一年前,碳酸鋰價格還曾跌破5.84萬元/噸的低位,這意味著短短一年內,碳酸鋰價格已上漲超過250%;僅今年年初以來,漲幅也已接近70%。摩根士丹利甚至預測,若供需缺口持續擴大,到2026年底碳酸鋰價格可能進一步上探至25萬元/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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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電池原材料的暴漲,芯片和存儲領域的成本激增更為觸目驚心。
在車規級存儲芯片層面,AI算力爆發對存儲產能形成強力的“虹吸效應”。主要存儲廠商將超過80%的先進制程產能轉向利潤更高的AI服務器級存儲,而車規級芯片在全球存儲市場份額不足5%,議價能力先天弱勢。這種結構性的產能擠占,直接導致車規級存儲芯片近3個月整體價格漲幅約180%。其中,高端車規級DDR5現貨價格在短短一個季度內飆漲300%,單車存儲成本從約30美元直接躍升至80美元以上;車規級DRAM中的DDR4內存價格也累計上漲超過150%。高盛4月大幅上修預測,認為2026年DRAM市場價格將飆升250%至280%,NAND市場價格將飆升200%至250%。匯豐研報測算,僅存儲芯片一項,單車成本便增加1000至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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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控制單元同樣在承受價格重壓。2026年開年以來,國內MCU市場掀起第二輪席卷全產業鏈的漲價潮。1月,中微半導宣布對MCU產品全線漲價15%至50%;3月至4月間,國民技術等廠商再度宣布將部分產品價格上調15%至20%,晶圓代工與封測環節的成本攀升則形成了完整的傳導鏈條——“晶圓漲→封測漲→芯片漲”——整體漲勢仍在持續蔓延。
單輛新能源汽車的成本漲幅,就這樣在多重因素的疊加下快速膨脹。
僅動力電池環節,碳酸鋰從低位反彈超過250%,單車電池制造成本增加3000元至5000元;再加上存儲芯片與MCU的上漲、銅與石油等大宗商品同步漲價——線束、輪胎、塑料件成本全線上漲——一輛主流新能源車型的綜合物料成本較去年同期已增加約4000至6000元。
這一數字尚未統計整車的生產折舊、物流運輸、人力薪資等其他環節的通脹壓力。即便如此,已有超過15家主流新能源車企被迫于5月集體宣布漲價,漲幅集中在2000元至10000元區間。比亞迪將高階智駕系統“天神之眼B”的選裝價上調2100元,來自長安、蔚來等品牌的多款智駕車型也相繼跟進。成本壓力已經不可避免地傳導到了終端消費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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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終端市場價格戰的血雨腥風,賣一輛虧一輛;另一邊是上游成本的持續攀升,利潤空間被雙重擠壓。這場殘酷的“銷量與利潤的雙殺”,正在將許多車企推向生存懸崖。
然而,就在整車企業哀鴻遍野之際,產業鏈另一端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要理解這冰火兩重天的格局,我們首先要追溯車企與供應商之間關系的演變史。這段歷史,大體可以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純粹的買賣關系”。 在傳統燃油車時代,主機廠是當之無愧的“鏈主”。他們發布圖紙和標準,數百家供應商按圖索驥、競標供貨。這是一種單向的、強弱分明的甲乙方關系。供應商是配角,可替代性極強,話語權微弱。
第二階段,是“保供的患難之交”。 轉折點出現在疫情期間。全球供應鏈突然斷裂,芯片、線束等任何一個微小零件的短缺,都可能導致整車廠數十億產值的生產線停擺。那一刻,車企的一把手們不得不親自飛到供應商工廠,蹲點“搶”貨。這段“保供”歲月,讓雙方第一次深刻意識到彼此“命脈相連”。關系從簡單的合同買賣,演變成了共渡難關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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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階段,也就是我們如今所處的“研發的深度共創”。 如果說疫情期間的緊密是“被動”的,那么現在則是“主動”的。進入智能電動汽車時代,技術迭代周期從燃油車的5-7年,被壓縮到了12-18個月。一款新車能否成功,不再取決于主機廠的整合能力,而取決于它能否第一時間用上最新的800V高壓平臺、最高算力的智駕芯片、能量密度最高的電池。
這意味著,供應商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拿到圖紙照單生產。他們必須在車型研發的最早期(平臺定義階段)就介入,與主機廠的工程師進行聯合開發、聯合標定。這是一場關于時間與技術的賽跑。誰能與核心供應商實現更深度的“共創”,誰就能在殘酷的內卷中搶下寶貴的幾個月先機。
這種關系的“前置”與“深化”,最直觀的體現便是行業展會的變遷。細心的觀察者會發現,在2026年的各大車展上,一個現象被推向了頂峰:以寧德時代、華為、地平線為代表的供應商們,已經徹底“登堂入室”。他們不再偏安于偏僻的零部件展館,而是拿下了面積驚人的超大展臺,直接殺入核心的整車展館,與保時捷、BBA以及“蔚小理”等頂流車企比鄰而居。數據顯示,在13個整車館中,有11個實現了“零整同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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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機廠的展臺上,供應商的大佬們成了最尊貴的“座上賓”。這一現象的背后,折射出一個冰冷而現實的產業鏈權力更迭:在智能電動汽車時代,掌握核心技術的供應商,已悄然成為食物鏈頂端的“新霸主”。
“我們拼盡全力搶市場、降售價,最終利潤都被電池廠、芯片廠賺走了,本質上就是在給供應商打工。” 這不再是一句玩笑,而是多家車企高管的私下心聲,更是財報上觸目驚心的現實。
讓我們直面這場利潤分配的“冰與火之歌”。
在火焰這邊,是供應商們的盛宴。 作為動力電池領域的絕對龍頭,寧德時代的財報令人咋舌:2025年全年歸母凈利潤高達722億元,同比增長42.28%;2026年一季度單季凈利潤突破207億元,日均凈賺2.3億元。這一數字意味著什么?它相當于比亞迪、吉利、長城、長安等多家頭部車企利潤的總和。一家供應商的盈利能力,足以抗衡半個中國汽車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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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電池,芯片廠商同樣是最大的贏家。2025年下半年以來,車規級存儲芯片價格暴漲,DDR4、DDR5芯片漲幅分別突破150%和300%。原材料端,電池核心材料碳酸鋰的價格也從每噸5.84萬元飆升至20.88萬元,漲幅超250%。相較于僅一年多前的低位,核心零部件成本已經實現了倍數級的翻升。
而在冰川這一邊,是整車企業的掙扎。 2025年4月,行業利潤率已跌至可憐的4.4%。2026年一季度,長城汽車凈利潤同比下滑45.6%,多數新勢力依然深陷虧損泥潭。4月銷量的大幅下滑,更是令本已脆弱的盈利狀況雪上加霜——賣一輛虧數萬元已成常態。核心零部件成本的增加,單輛車動輒數千元,但在激烈的價格戰中,車企不敢輕易漲價,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五月的集體漲價,本質上是車企成本承受力的臨界點被徹底擊穿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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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利潤分配的巨大落差,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當前的汽車產業鏈中,價值分配已經不可逆轉地向掌握核心技術、原材料和算力的上游供應商嚴重傾斜。主機廠承擔了最重的生產制造、市場營銷、售后服務的全環節壓力,卻只拿到了最微薄的利潤。
那么,未來將走向何方?這種“車企打工,供應商吃肉”的畸形格局,是產業的終局嗎?
顯然不是。健康的產業鏈,應當是上下游互利共贏、風險共擔的“均衡生態”,而非“強者通吃、弱者承壓”的零和博弈。要扭轉這一格局,需要行業多方協同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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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整車企業必須堅守核心陣地,發起“利潤保衛戰”。 擺脫對供應商的過度依賴,關鍵在于掌握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這包括加大整車架構、底盤調校、整車安全等傳統功底的深耕,也包括在智能化集成、操作系統等領域的自研投入。當一家車企的整車整合能力足夠強大,形成獨特品牌價值時,它對上游的議價權自然會提升。比亞迪的垂直整合模式,本質上就是一種對供應鏈利潤的“內部化”回收。
其次,頭部供應商需具備“長期共生”的格局。 如果供應商攫取了產業鏈絕大部分利潤,導致下游車企無力研發、持續失血,最終大量車企倒閉,市場萎縮,上游供應商的繁榮也將成為無源之水。因此,頭部企業應摒棄短期暴利思維,通過技術降本、規模效應合理定價,與車企共同分擔成本壓力,共同做大市場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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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行業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協調與制衡機制。 針對核心原材料和零部件的價格暴漲、壟斷溢價等亂象,行業協會與監管部門應發揮積極作用,引導價格回歸合理區間。同時,鼓勵和扶持二級、三級供應商的成長,打造多層次、抗風險的供應鏈體系,避免核心技術資源過度集中于單一巨頭。
最后,政企需協同優化競爭環境。 瘋狂的價格戰正在透支行業的未來。引導競爭從“低價內卷”轉向“技術比拼”和“品質競爭”,讓整車制造回歸合理的盈利區間,是行業可持續發展的基礎。
汽車產業的終極競爭,從來不是單一環節的勝利,而是整條產業鏈綜合實力的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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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應商從配角成長為核心主角,是中國汽車產業走向專業化的必然,也是產業成熟的標志。我們欣喜地看到中國本土供應鏈的崛起,但更應警惕眼下這種嚴重畸形的利潤分配格局。
只有當整車企業與供應商從“依附”走向“共生”,從“強弱分化”走向“均衡協同”,讓造車不再是一筆“為他人做嫁衣”的苦生意,中國汽車產業才能真正實現從“大”到“強”的飛躍。這條路,雖然漫長,卻是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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