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導演李滄東曾拍出過備受贊譽的《密陽》《綠洲》和《薄荷糖》,他作為威尼斯和戛納國際電影節上的常客,曾以《燃燒》創下戛納有史以來場刊最高評分。其實,在他成為導演之前,他還有一個隱秘的身份——作家。最近,他的短篇小說集《燒紙》時隔五年推出完整無刪節新版,豆瓣評分8.7。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他還曾經擔任過韓國文化觀光部的部長。
近日,這位被戴錦華譽為“今天最偉大的亞洲導演和世界最偉大的電影藝術家之一”的電影大師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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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實呈現我周圍那些真實活著的人們的故事”
《中國新聞周刊》:有些人說你的小說集《燒紙》中的故事,等同于你電影的前傳,你認可這個說法嗎?
李滄東:也可以那樣說。畢竟它們都是從我內心生長出來的。不過說到底,小說集《燒紙》中的人物和故事是作為其自身而存在的,并不是為了我的電影而預先被創造出來的。無論是寫小說還是拍電影,我始終想做也一直在做的,是如實呈現我周圍那些真實活著的人們的故事,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他們各自所處的時代背景不同,生活環境各異,但如果他們不讓人感到陌生,反而感到親切,那是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是這樣生活的。
《中國新聞周刊》:后來拍攝電影的時候,你會特意把文學中的詩意保留在電影里嗎?或者說,你會站在拍攝電影的當下,用電影與自己早年的小說對話嗎?
李滄東:我從未刻意將詩意的元素帶入電影。即便是拍《詩》時也是如此。那部電影可以說是一個尋找"真正的美"的故事,正因如此,我反而刻意排除了那種顯而易見的“詩意之美”。電影里甚至沒有任何配樂——因為電影配樂有時會以人為的方式強加某種美感。
自從開始拍電影以來,我也從未刻意想起自己寫過的小說,更沒有試圖讓它們與電影語言進行對話。不過可以說,無論是在寫小說還是拍電影,作為創作者的我始終沒有改變。只是從小說到電影,媒介發生了變化,表達方式也隨之不同而已。
《中國新聞周刊》:有人說Netflix(網飛)對韓國電影是摧毀,有人認為是促進,你怎么看待以Netflix為代表的現代流媒體對韓國電影的影響?
李滄東:作為一種全球性的流媒體服務,Netflix讓韓國內容更容易走向世界并獲得喜愛。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Netflix之所以可能對韓國電影造成破壞性影響,恰恰是因為韓國制作的內容正享有比任何其他國家都更為廣泛的全球人氣。人們不再走進電影院,而是轉向Netflix提供的服務;電影愈發難以立項制作;演員和工作人員也傾向于去拍系列劇,而非電影。許多人擔憂,這一現象或許正是結構性惡性循環的前兆。韓國內容的力量源自韓國電影的活力,一旦韓國電影失去這股勁頭,Netflix的韓國內容最終也可能因此失去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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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不用“像擰干毛巾一樣精打細算”
《中國新聞周刊》:現在,電影在韓國年輕人之中還算一種最強大的娛樂項目嗎?支配地位是不是已經肉眼可見地降低?
李滄東:我想,對今天的年輕人來說,電影與流媒體劇集之間的界限恐怕已經相當模糊。尤其是疫情期間,那些正值十七八歲或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對院線電影幾乎沒有任何情感積累或觀影經驗。為了抓住他們的目光、將他們召喚回影院,我們這些做電影的人必須追問最根本的問題:電影是什么?我們為什么需要電影?
讓電影變得有意義、讓它在年輕觀眾面前煥發生命力的力量,不會來自追求收視率的算法與數據,而將來自直面人類欲望與苦痛、凝視到底的那份勇氣。
也許我們正身處一場前所未有的巨變之中。人們手中時刻握著手機,即便在移動途中,也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消費著短視頻內容。然而,敘事依然重要。自人類開口說話以來,敘事始終是人們理解生活與世界最有效的方式。
《中國新聞周刊》:今年,你為Netflix拍攝的電影《可能的愛情》即將上線,你以往的作品以細膩的鏡頭語言和緩慢沉靜的節奏聞名,這種質感的電影更適合在影院的大銀幕上沉浸式體驗。這次你為Netflix拍攝的電影會和你過去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嗎?
李滄東:電影上映之后,如何評價終究要由觀眾來決定。不過我認為,《可能的愛情》與我此前拍攝的電影并不會有本質上的不同,人們依然會把它看作是“李滄東式”的作品。我并沒有因為Netflix這個流媒體平臺的存在而去刻意創作這部電影,即便是在仍處于后期制作階段的此刻也是如此。我只是在努力尋找故事與內容所需要的影像和節奏。
Netflix投資我,想必不是期待我拍出那種如今已泛濫成災的、輕巧的、快速的、刺激的電影。如果他們想要那樣的電影,當初就不會來投資我了。
《中國新聞周刊》:在合作中,Netflix給你提出了哪些要求?你們之間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嗎?
李滄東:事實上,迄今為止,我從未收到過任何投資方修改或重新考慮作品內容的要求。Netflix也不例外。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次的制作經費相對更寬裕一些(院線電影即便是商業片,也常常得像擰干毛巾一樣精打細算地控制成本),因此也有比較從容的方面。他們看了劇本之后,表現出強烈的合作意愿,并對作品給予了充分的信任。
《中國新聞周刊》:無論是文字還是影像,你始終在追問同一個問題:在看似無望的生活中,人如何保持尊嚴?經過這么多年的追問,你自己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李滄東:感謝你理解我在小說與電影中所提出的那些問題。我始終想講述的,是這樣一些人的故事——他們身處卑微而痛苦的生活,卻仍以各自的方式,為維護生命的尊嚴而抗爭。面對死亡,生命的意義終將歸于虛無;而在此之前,我們又該如何尋找意義?這個問題,包括我在內,無人能夠回避。這一問題的答案,只能在我自己的日常生活之中,在我正在從事的事情之中去尋找。
記者:李靜
(li-jing@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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