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時辰前,金哀宗完顏守緒還以為兩國已經停戰,他把自己的侄兒完顏訛可封為曹王,親手送出城門,充當人質,用活生生的至親血脈去換取一紙和平。城門剛關上,蒙古軍的攻城炮車就架好了。
那一刻,城頭的金國守軍不知道該怎么辦。兩國議和,沒有接到作戰命令,他們只能站在城墻上,眼睜睜看著蒙古人推著戰車逼近。沒有命令,沒有反擊,只有漫天的炮石和箭雨。
這座城,就這樣被推進了一場存亡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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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今天的河南開封。彼時是金朝的都城,一座人口超過百萬的巨型城市。這里曾是北宋的東京,《清明上河圖》里那個繁華如夢的地方。然而此刻,那幅圖里的盛世早已消散,留下的,是重重城墻、彈痕與饑寒交迫的百萬軍民。
接下來的十六天,這座城經歷了中國歷史上最慘烈的攻城戰之一。雙方死傷,合計數以百萬計。不是夸張,是史書白紙黑字寫下的數字。
大廈將傾:一場早已注定的圍城
要搞清楚汴京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得先把時間撥回去二十年。
1211年,野狐嶺,蒙金之間第一場決定性的大戰。成吉思汗率蒙古鐵騎正面擊潰金軍二十萬精銳,從那以后,蒙金兩國的勢力天平就再也沒有平衡過。金國一路退,一路丟地盤,退到最后,連首都都不得不南遷——從北京遷到了開封,把整個河北拱手送給了蒙古人。
成吉思汗死前,給兒子們留下了一個秘訣。他說,金國的精兵都屯在潼關,南面是大山,北面是黃河,正面硬打太難。但如果繞道南宋,從側后方打進來,金國的潼關軍隊必然分兵回援,屆時以逸待勞,必破無疑。這句話后來被窩闊臺照單全收,成為滅金戰略的骨架。
1231年,窩闊臺正式啟動滅金大計,三路大軍同時出動。中路窩闊臺親率主力從山西南渡黃河,直撲洛陽;左路軍向東席卷山東;最關鍵的右路軍,由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統帥,繞道南宋借道,從西南方向包抄金國腹地。南宋雖然不愿意,但實力太弱,最終默許了拖雷大軍借道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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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哀宗完顏守緒不是完全無能的皇帝,他看到了威脅,也做出了應對。他派出金國最后的精銳——大將完顏合達、移剌蒲阿統帥的十五萬大軍,屯兵河南南部,專門堵截拖雷。這支軍隊,是金國最后的家底,全國最能打的士兵幾乎都在里面。
1232年正月,三峰山,最后的精銳就此覆沒。
這一戰,贏得極為憋屈。完顏合達的大軍本來在南邊堵拖雷,結果汴京告急,不得不掉頭北援。拖雷在后面死死咬著,三千騎兵專門在金軍吃飯和休息的時候發動襲擾,弄得金軍幾天沒睡好覺、沒吃飽飯,十五萬人被三萬蒙古軍拖成了強弩之末。
走到河南禹州三峰山時,天降大雪,氣溫驟降。蒙古人是草原長大的,寒冷是他們的主場。金軍將士穿著厚重鎧甲僵立在暴雪中,史書記載“僵凍無人色,幾不能軍”——就是說臉色鐵青,根本沒有戰斗力。而蒙古軍南北兩路在此會合,將金軍團團圍住,輪流休息、輪流進攻,耗到對方精疲力竭,再故意放開一個口子。金軍以為有退路,一哄而散,蒙古騎兵從背后掩殺,十五萬人就這樣垮了。
大將完顏合達戰死城中,完顏陳和尚寧死不降,被蒙軍殺害;移剌蒲阿向汴京逃奔,半道被俘,同樣不降而死。金國最后的精銳,在三峰山的大雪里徹底消失。
這個消息傳到汴京是正月十八日。城里當天就炸了鍋。金哀宗下詔自責,改元開興,大赦天下——這些都是皇帝走投無路時慣用的操作,但什么都改變不了眼前的局面:汴京三面被圍,只剩北邊黃河這一條命脈。
城內,守軍四萬,壯丁兩萬,糧草日漸告急。城外,蒙古大軍正在合攏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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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孤守:從招降到開戰的二十天
1232年3月13日,窩闊臺汗駐軍鄭州,派出使者入城宣諭招降。
金哀宗沒有選擇。援軍沒了,糧道斷了,勤王的軍隊要么在路上被蒙古騎兵截殺,要么在半道上散伙逃命。他能依靠的,只剩下這一座城。無條件接受投降,這是他當時能做的唯一回應。
窩闊臺收了降書,率大軍北返草原,留下大將速不臺帶著偏師繼續圍城。外人看來,這場仗好像已經結束了。但速不臺沒有撤。
金哀宗為了表示誠意,把侄兒完顏訛可封為曹王,3月22日送出城外充當人質。這是一個父親送孩子去死的動作,也是一個皇帝最后的賭注。然而他算錯了一件事:在蒙古人眼里,這個人質不值那么多。
就在曹王出城的同一天,蒙古軍隊開始猛攻西門和南門。
城上的金國守軍愣了。兩國不是講和了嗎?沒有作戰命令,他們不敢擅自還擊,只能站在城垛后面,眼看著蒙古兵架炮、填壕、扛著云梯往前沖。那種感覺,大概和現在看著洪水漫進來卻不知道關不關閘門一樣。
金哀宗急召大臣議事。平章政事完顏白撒、樞密副使赤盞合喜、丞相完顏塞均一致主張:全力防守,打回去。見到這些平日里各有算盤的重臣此刻罕見地統一了意見,金哀宗反而被這份意志感染,下定了最后拼死一搏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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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登上城樓。
這件事在史書里只有寥寥數語,但放在當時的語境里,分量極重。一個皇帝,親自爬上城墻,到蒙古軍攻勢最猛的西城、西南城、東城去慰勞將士。不是坐在大帳里發圣旨,是真的站到那個隨時可能被炮石砸到的城頭上,跟守城的士兵站在一起。
效果立竿見影。將士們見到皇帝親臨,士氣大振,人人心懷必死之念。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而是他們太清楚:城一旦破,蒙古人不會手軟。城下那些被驅趕著填壕溝的漢族和女真俘虜、婦孺老幼,就是他們自己將來的命運。守城,是唯一的活路。
為了徹底動員,金廷頒下嚴令:城中除朝廷官員以外,所有男丁必須參與守城,包括太學生。凡是在家閑居被發現的男性,直接處死。這條命令看起來殘酷,但在一座被圍困的孤城里,每一個能拿起武器的人都是資源,沒有資格猶豫。
城內開始了全面的軍事動員。儲糧、備器、分守城段。強制括粟,規定“自親王、宰相以下,皆存三月糧,計口留之,余入官,隱匿者處死”。每一粒糧食,都要精確到人頭。
烽火十六晝夜:最慘烈的攻防
這場攻防戰,從3月22日打到4月8日,整整十六天。
兩支軍隊,用當時最先進的武器相互傾斜。這一仗,某種意義上也是人類冷熱兵器交替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攻防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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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蒙古軍的攻城手段。
蒙古軍最厲害的重型武器叫“回回炮”,來自中亞,是一種依靠配重原理發射的大型拋石機。石頭炮子能把城門樓上的立柱直接擊碎——不是砸個缺口,是直接碎掉。這種炮在當時的攻城戰中威力極大,普通城墻和防御工事對它毫無辦法。
除了重型武器,蒙古軍還用了一個殘忍到令人發指的戰術:驅趕大批漢族和女真俘虜,以及婦女、老人、孩子,逼他們頂在最前面,背著柴草去填護城壕溝。城上的金軍士兵面臨的是一道無解的題:射,傷的是同族百姓;不射,壕溝就會被填平,大軍隨后就到。史書記載,“城上箭鏃四下如雨,頃刻壕為之平”——壕溝很快被填滿了,用的是人命。
填完壕溝,蒙古軍又在城外用夯土筑起一道圍城墻,全長一百五十里,墻上設乳口、樓櫓,壕深一丈,每隔三四十步設一個鋪位,每鋪百余人駐守。這道圍城工事把汴京嚴嚴實實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任何人想進出都極為困難。
最令守軍頭疼的,是蒙古兵的另一個戰術——牛皮洞。蒙古軍敢死隊裹著生牛皮沖到城墻根下,在城根處鑿龕挖洞,鉆進去藏身。城上的金軍對這些鉆進墻根里的人毫無辦法,炮石砸不到,箭也射不進去。這些人藏在城根,白天掘城,夜里還可能繼續破壞,是守軍的噩夢。
金軍的反擊同樣不惜一切。
金軍的主力武器叫“震天雷”,是一種以鐵罐盛裝火藥、用引信點燃的早期火藥武器。炮聲如雷,炸響之處,半畝地為之灼熱,鐵甲皆被穿透。這種武器對蒙古軍造成了極大殺傷,史料記載蒙古軍“死者甚眾”。面對牛皮洞問題,有守軍將士想出了解法:用鐵鏈懸吊“震天雷”,順城墻垂下,對準蒙古兵挖的龕洞口引爆。即便龕洞里的人裹著厚厚的生牛皮,也被炸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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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金軍還配備了“飛火槍”,是一種以火藥驅動、射程達十幾步的早期火槍。這種武器讓蒙古步兵不敢輕易近前,配合弓弩和守城器械,構成了一道立體防線。
金軍不只是被動防守。每到夜間,守城將士從城上以學生打燈照明,士兵從暗門突出城外,出其不意地襲擊蒙古軍的營地和前沿陣地。蒙古方面規定,燈一旦熄滅,負責照明的學生直接處死。這條命令說明一件事:夜襲效果相當可觀,蒙古軍怕了這些摸黑出城的金兵。
但守城的高層,是另一番景象。
總帥完顏白撒一向剛愎自用、無謀無勇。蒙軍剛開始圍城時,有漢臣建議趁蒙軍遠來疲憊之機主動出擊,完顏白撒不僅拒絕,還把這個人記恨在心。后來他派人去掘黃河大堤,想引水沖淹蒙軍。民夫剛開挖,蒙古騎兵就殺到了,負責督工的將領當場戰死,幾千民夫大部遇害,只有兩百多人跑回來。這個決策,損兵折將,什么都沒得到。
樞密副使赤盞合喜,平日里最愛吹噓自己守鳳翔時的英勇事跡,什么“精血守鳳翔”、如何力挽狂瀾,說得口沫橫飛。當哀宗派他去負責蒙軍攻勢最猛的城西時,這位大將當場嚇得臉色煞白,語無倫次,站都站不穩。前線將士拼死浴血,身后的主帥卻是這副德行,這場仗到底靠的是什么在撐?
靠的是那些沒有名字的守城士兵。
十六天里,汴京城內房屋大量損毀,到處是冒著青煙的殘垣斷壁。散亂的瓦礫下,是戰死者和餓死者的尸體。城內糧食日漸告急,正常供給早已中斷,守軍靠著括粟強征來的那點余糧撐著,一天比一天更薄。即便如此,城頭的旗幟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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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2年4月8日,速不臺宣布停止進攻,蒙古軍主動后退。
理由說得冠冕堂皇:“既然兩國已經講和,為什么還要相互進攻?”蒙古軍銷毀了攻城器械和炮車,漸漸退去。汴京軍民望著遠去的軍隊,長長出了一口氣,互相說:“彼再攻三日,城必破矣。”——再打三天,就完了。
速不臺撤退的真實原因,史書沒有明說,但從戰場態勢判斷:金軍的“震天雷”殺傷了大量蒙古兵,牛皮洞戰術也無法徹底瓦解守軍的防線。城防比蒙古人預料的更堅固,傷亡比預期的更大。速不臺選擇了暫時收手。
劫后余殤:瘟疫、饑荒與最終的覆滅
蒙古軍退了,但汴京的噩夢才剛開始。
攻城期間,城內被迫斷絕了一切正常的出入往來,糧食嚴重短缺。戰爭剛停,被壓抑了十六天的饑餓一下子爆發出來。大批百姓餓了太久,驟然大吃,引發了嚴重的消化問題。與此同時,五月的天氣突然反常,“大寒如冬”,氣溫異常低落。
然后,瘟疫來了。
《金史·哀宗本紀》記載:“汴京大疫,凡五十日,諸門出死者九十余萬人,貧不能葬者不在是數。”五十天,九十萬具尸體從城門運出去,還不算那些窮到連棺材都買不起、直接爛在家里的。這個數字,即便按最保守的歷史估計,也是滅絕性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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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這場大疫的病因,學界至今沒有定論。學者李中琳、符奎在《1232年金末汴京大疫探析》中梳理了各家說法:有人認為是流行性腸胃病,有人認為是感冒,有人認為包含傳染性肝炎,較主流的觀點是肺鼠疫。但無論是哪種病,在一座百萬人口的城市里,糧盡、戰傷、衛生設施徹底崩潰的條件下,任何傳染病都足以制造人間地獄。
城內的狀況惡化到了人類承受極限的邊緣。史料記載,城破前汴京已經發生了人吃人的慘劇,死者尸體被運出城后,肉會被剮下來分掉。這不是孤例,是一種普遍的絕境。
1232年12月,金哀宗出逃。
他在與太后、皇后、公主等宗室哭別之后,帶著殘余軍隊向北出逃,想去衛州。但衛州在黃河以北,山西、河北早已淪陷,這一步走錯了方向。蒙古軍很快把他包圍,隨行的幾萬軍隊大部被殲,金哀宗帶著幾千殘兵南渡黃河,逃到歸德(今河南商丘)。
汴京,就這樣被他留下了。留下的,是一座糧盡、兵竭、人心渙散的空城,以及留守將領崔立。
崔立降了。
1233年正月,崔立伙同韓鐸、藥安國等人闖入尚書省,殺害執政完顏奴申和完顏習尼阿不,向蒙古人開門投降。他對城內百姓說的理由是:那兩個執政閉門誤眾,快把大家餓死了,我是為了救全城人。這個理由有幾分真,也有幾分是給自己臉上貼金。無論如何,汴京的命運就此蓋棺。
蒙古軍為了報復此前金國飛虎軍士兵殺害蒙古使者一事,進城后殺害了平章政事侯摯等一批官員。不愿隨崔立投降的金國官員,大多自縊或自盡,其中包括承旨烏古孫仲端、御史裴滿阿虎帶、戶部尚書完顏珠顆等人。寧死不降者,前仆后繼。
1233年4月,蒙古軍正式進入開封,洗劫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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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立把他能找到的所有金國皇族一網打盡:太后、皇后、嬪妃、皇子、公主、梁王、荊王及其他宗室,共五百余人,用三十七輛宮車,送進了蒙古大營。這些人知道自己的命運——男子為奴,女子充入營帳。在押往漠北的路上,一行人哭聲震天。靖康之恥的慘劇,在相隔一百多年后,完整地重演了一遍。只不過這次受難的,從宋人變成了金人。
按蒙古方面事后的統計,城破時汴京城內尚存人口一百四十七萬人。而戰前這座城市的人口,估計超過三百萬。戰死、餓死、病死、逃散——消失的,是一個半城市的人。
結語
1234年,金朝滅亡。金哀宗完顏守緒在蔡州城破前一步,用一根白綾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沒有被俘,沒有受辱。這個懦弱的皇帝,用死亡保住了最后一點體面。
汴京,那座曾經承載了一個文明巔峰的城市,在宋蒙聯軍打跑金朝后沒多久,迎來了新的主人——但它已經不是那座城了。南宋軍隊進入開封時,城內只剩守軍六百余人、居民一千多家,整個城市破爛不堪,昔日繁華蕩然無存。《清明上河圖》里那幅人聲鼎沸的圖景,成了永遠回不去的夢。
回頭看這十六天。一座沒有外援的孤城,靠著四萬守軍和兩萬壯丁,用震天雷和飛火槍,硬是擋住了蒙古帝國的全力進攻,打出了中國冷熱兵器交替時代最激烈的城防戰之一。守城的士兵沒有留下名字,指揮他們的將領有些甚至是懦夫,但他們守住了。守了十六天,沒有讓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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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壓垮汴京的,不是蒙古軍的炮火,而是糧盡、瘟疫,和一個叫崔立的叛將。
一座城的生死,從來不只是一場戰爭的結果——它是所有決策、所有人性、所有運氣疊加之后的總賬。汴京的陷落,是這筆賬最沉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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