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2021年從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本科畢業的。到今年2026年,剛好五年。
上醫在楓林路,東安路那邊,跟中山醫院隔了一條馬路。業內有一句話,“北協和南湘雅,東齊魯西華西,中間有上醫”。當年高考出分,我查成績那天晚上手都是抖的——分數夠上復旦,但夠不上金融和計算機。我媽坐在旁邊翻報考指南,翻到臨床醫學那頁停住了,說“學醫吧,越老越吃香”。我爸在旁邊點頭,說以后家里有個醫生,踏實。
大一開學在楓林校區,醫學新生宣誓儀式上,我們舉著右拳念希波克拉底誓言,我媽在人群里錄視頻,發家族群配文:“我女兒以后是醫生了。”底下幾十條點贊。
五年后回頭看那天的誓言和家族群的點贊,像隔了一層毛玻璃,還看得見輪廓,但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宿舍四個人,兩個上海的,一個江蘇的,一個浙江的。大一臥談聊為什么學醫,老大說她爸是華山醫院的醫生,從小跟著值夜班長大的。老二說分不夠金融被調劑來的。老三說她看《白色巨塔》看多了。我說我媽讓我報的。老大說你這理由比老三還離譜。
室友A:上海本地人,唯一還在體制內的,但不是在手術室
老A是我們宿舍血統最純正的醫二代。靜安人,她爸是華山醫院泌尿外科的主任醫師,她媽是腫瘤醫院的護士長。她從小在醫院的走廊里跑大的,消毒水味道對她來說跟家里洗衣液一個味。報臨床是她爸拍板的,說家里幾代醫生不能斷。
大學五年她成績一直很好,但不拔尖。她爸從來沒幫她打過招呼找過關系,倒是把她扔到華山急診輪轉的時候跟住院總說你該怎么罵怎么罵。
2021年畢業那年她報了華山醫院的內科方向規培。華山是復旦的附屬醫院,全國排名前幾,名額大家都擠破頭。她筆試面試都過了,進了規培。規培三年怎么熬過來的我們不太清楚,她幾乎不在群里提工作,只知道她規培結束被留在華山,但沒在內科,被分到了醫務科,做醫療質量管理。她不用上夜班不用跟病人直接打交道不用上手術。她在群里說過一句話:“以前覺得當醫生就是拿手術刀,現在才知道醫院里需要學醫但不一定上手術的地方比想象中多得多。”
去年她在長寧買了套房,家里幫忙湊了首付,貸了些款慢慢還。今年年初剛結婚,老公是交大畢業的,在張江做芯片研發。她是宿舍最早穩定下來的,也是離手術間最遠的復旦醫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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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B:江蘇無錫人,考研上了協和,后來轉去藥企
老B是我們宿舍成績最好的。無錫人,父母在無錫開紡織品公司,條件不錯。大學五年她穩居專業前三,拿了好幾次國獎。她對臨床本身熱情一般,但對臨床試驗設計和藥物研發特別感興趣。
大四她決定考研,目標北京協和醫學院腫瘤學方向。我們當時都覺得她瘋了,協和腫瘤一年全國招那么點人,競爭激烈程度跟考清北差不多。她沒理我們,一個人默默復習了大半年。2021年順利上岸,去了北京。
協和讀了三年碩,去年畢業那年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不留北京,去了上海一家頂尖跨國藥企的醫學部,做腫瘤管線臨床研究醫師。她不用再管床不用值夜班不用跟病人家屬解釋為什么這個方案沒效。現在日常就是寫臨床試驗方案、審閱醫學監察數據、跟國內外PI開電話會。一年到手四十多萬,雙休基本保證,偶爾出差去北上廣的研究中心。
去年我去上海出差跟她約在靜安寺旁邊一家咖啡館,她坐在我對面跟我說了一句話:“以前在上醫覺得當醫生就是救人,現在覺得做新藥研發可以救更多人。路徑不一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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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C:浙江溫州人,畢業沒當醫生,去做醫療自媒體了
老C是我們宿舍最不安套路出牌的人。溫州人,家里開鞋廠的,從小不缺錢。她來復旦臨床純粹是高考超常發揮了,覺得這個專業體面。進了大學以后她對學醫不算排斥,也不特別熱愛,屬于那種混得過去但沒什么激情的狀態。
大三在中山醫院實習的時候她開始在微博和B站上分享醫學生的日常——早上五點半起床趕早交班、第一次在真人身上練習靜脈穿刺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樣。內容特別真實沒有濾鏡,莫名火了。
大五那年她已經有了幾十萬粉。2021年畢業她沒考研沒規培,直接全職做起了醫療科普自媒體。去年她公眾號的閱讀量穩定在篇篇十萬加。一年到手五十萬往上,在杭州買了套房自己住。
去年我們四個人難得聚了一次,在上海南京路附近一家火鍋店。她說了一句讓我們三都很感慨的話:“以前覺得浪費了五年苦學,現在發現那五年給我攢了太多素材和很扎實的醫學常識,沒白讀。”她跟我們說她不做醫生了,但她寫的東西每天幾百萬人看,也是在做另一種意義上的醫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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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分享人:浙江杭州人,規培結束后沒留院,現在在保險公司做核保
我是杭州蕭山人。學醫前面說了家里覺得體面。大學五年我成績中等偏上,實習輪轉完所有科室以后我發現一個問題——我對病人的痛苦有同理心,但沒有解決問題的沖動。老師說一個好醫生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冷靜的決策,我缺后者。
2021年畢業考研報了浙大附屬第二醫院,初試差了幾分沒進復試。后來回杭州參加規培,在浙大附屬邵逸夫醫院待了三年。規培結束沒留院,考了平安健康險總部的醫學核保崗。工作就是把投保人的健康告知翻譯成精算師看得懂的評估結果。一年到手二十萬出頭,朝九晚五雙休。我媽現在跟鄰居說我女兒在平安工作,不提醫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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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醫學在高考志愿表上永遠是分數最高的幾個選項之一。上醫的牌子更是無數家庭夢里的歸宿。但真正在上醫泡五年才明白,從醫學生到醫生中間隔著的不是一張畢業證,是規培考研執醫住院總主治一層層的臺階。每一步都走得艱難,每一步都有人掉隊。能站在手術臺上是少數,更多人慢慢被各種原因分流出去。
我們宿舍四個人,畢業五年,一個在醫務科做管理,一個在藥企研發新藥,一個在做醫學科普,一個在保險公司。沒一個成為當年在楓林路舉右拳宣誓時想象的那種——手術燈下主刀的白衣天使。也許我們沒有站在手術臺上,但都還站在那個神圣的誓詞里。
如果你也在糾結要不要學醫,我的建議是:先去離你家最近的醫院急診科坐一個小時,看一下凌晨的值班醫生是什么狀態。看完以后再問自己,這個苦,我能不能吃十年。想清楚了再選,選了就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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