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人文化的漫長歷史中，有三場雅集最為后人銘記。

首先是公元353年的蘭亭雅集——即“蘭亭集會”。當日，書法大師王羲之與四十多位學者齊聚中國東部浙江省紹興市，于蜿蜒溪流旁飲酒賦詩。王羲之微醺之際撰寫的序言，后來被譽為中國書法最偉大的杰作——《蘭亭集序》。這場盛會僅舉辦過一次，但其精神卻在數百年間持續回響。

其次是北宋（960-1127）的“西園雅集”。這場盛會在中國中部河南省開封市的一位駙馬的花園中舉行，吸引了包括詩人蘇軾在內的十六位當時最杰出的文人墨客齊聚于此。畫家李公麟記錄下了這一場景，書法家米芾撰寫了題詞。他們共同將那個黃金時代的風貌永遠留存了下來。

第三場集會舉辦于昆山市郊的巴城——這座水鄉小鎮位于中國東部江蘇省昆山市境內。該集會被稱為“玉山雅集”，在元朝末年（1271-1368）的三十年間共舉辦了180余次，吸引了400多位學者參與。此次集會不僅催生了詩歌與繪畫藝術，還孕育出一種全新的音樂形式：昆山腔，即中國現存最古老的戲曲形式——昆曲的前身。

5月9日，巴城迎來了擁有悠久歷史傳承的第四項傳統活動海棠雅集始于清朝末年（1644-1911），當時恭親王邀請學者們在北京府邸的海棠樹下創作詩歌。在輔仁大學在這座宅邸辦學的歲月里（1937-1952），該活動在校長陳垣的倡導下蓬勃發展。然而，后來戰爭和社會動蕩使其逐漸沉寂。2011年，在著名學者周汝昌先生的倡議下，恭王府博物館決定重啟這一活動。首屆活動于同年晚些時候舉行。經過十五屆發展，海棠雅集已演變為一個集詩詞唱和、非遺展演、文獻展示、學術交流于一體的標志性活動。該活動起源于北京，先后在天津、杭州舉辦，如今已擴展至昆山。

“三場集會各自采用了不同的形式，”恭王府博物館副館長陸文捷指出。“蘭亭顯于書法，西園顯于繪畫，玉山顯于詩文——而通過詩文，又投身于戲曲創作，”陸文捷補充道。陸文捷解釋說，海棠雅集則屬于另外一種類型，因為它是一種活態傳承。

兩種傳統的交匯

今年五月初，這場集會南下前往昆曲的發源地。80多位詩人、學者和昆曲藝術家齊聚巴城的一座古典園林。按照傳統分韻賦詩的習俗，詩人們受邀當場創作詩句——這種詩歌游戲要求參與者根據隨機分配的韻律模式進行創作。就在他們創作的同時，書法家將完成的詩作轉化為毛筆書寫卷軸，其筆觸精準流暢地落在紙上。

在一座小型舞臺上，昆曲演員表演了經典唱段。隨后，京劇與昆曲同臺演出——這兩種經典傳統并肩呈現。在詩文與旋律之間，詩歌與歌曲的界限似乎逐漸模糊。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陸文捷說道。

近年來，主辦方已開始嘗試創新。2025年的活動引入了一項創新舉措——舉辦一場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的詩歌比賽，旨在更好地吸引公眾參與。

今年的盛會不僅將京劇經典劇目與昆曲表演并置呈現，還為當地居民——尤其是附近學校的師生——舉辦了古典詩歌公開講座。

“我們希望將詩歌從學者的書房帶入課堂，”陸文捷說道。

此外，北京西城區什剎海街道辦事處與巴城鎮政府簽署了友好文化交流協議，明確雙方以京劇、昆曲文化傳承為核心，開展常態化交流合作。

“海棠雅集不僅僅是一場為期一天的活動。活動結束后會發生什么，這才是真正重要的。”陸文捷說道。

他強調，海棠雅集前往昆山的旅程具有特殊意義。

“詩歌與昆曲不僅相得益彰，更是同一文脈的兩個組成部分，”他指出。

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周秦認為昆曲是“最美麗的詩歌形式”。

他指出，這種藝術形式保存了其他地方已基本失傳的文化遺產——它堪稱一部活生生的檔案，記錄了中國古代詩歌昔日的吟唱方式。

周秦表示，在接受專業訓練后，這一傳統首先要求練習古典詩歌創作并演奏竹笛——這種樂器歷來是昆曲演唱者的伴奏樂器。

此外，他進一步闡述道：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應當理解古典漢語的聲調體系，尤其是決定每個漢字應如何演唱的四種聲調。

他補充道，將新創作的歌詞巧妙融入昆曲曲調固定的音樂框架中，是最具挑戰性的環節。

“昆曲中有超過2000種曲式。每種曲式都具有固定的音樂結構——相同的節拍、相同的節奏，但旋律的起伏細節則需要根據不同的歌詞進行調整，”他解釋道。

一個岌岌可危的傳統

周秦指出，自清朝末期以來，從未創作出真正偉大的昆曲劇本——至少沒有一部能與明清時期的經典作品相媲美。其原因多種多樣。周指出，許多大學已不再教授古典詩歌創作課程。他希望海棠雅集這樣的活動能夠重新點燃公眾對昆曲的熱情。

主辦方巴城鎮的高級官員吳潔表示，該鎮在傳統藝術的傳承、保護與推廣方面采取了綜合性的策略。據吳潔介紹，當地戲曲博物館收集了有關中國傳統戲曲類型的文獻資料，并每年為全國的昆曲愛好者舉辦戲曲交流活動。許多當地兒童加入了青年昆曲劇團，并接受了專業培訓。截至目前，巴城正計劃圍繞戲曲主題打造一個大型文化街區。

吳潔表示，這一目標是為新時代重現玉山雅集的精神內涵，讓昆曲的優雅成為公眾也能體驗和欣賞的鮮活藝術形式。

中華詩詞學會常務副會長林峰指出，海棠雅集近年來蓬勃發展。

“它已超越了單純文化活動的范疇，成為中國詩歌界真正的文化名片，”他說道。

他認為，此次活動將有助于推動詩歌與昆曲的融合，從而“在傳承文化傳統的同時，服務于當代民眾”。

來源：中國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