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二零一五年。
遼寧丹東港往西南偏向約摸十海里的位置,海面下方十七八米直到二十多米深的地方。
水下勘探隊整整熬了三個年頭,撈上來四百多件老物件。
里頭有幾塊殘破的瓷片,上面清晰印著繁體的致遠印記。
鐵證如山,這艘靜躺水底的殘骸,正是百余年前甲午黃海大血戰里,跟著鄧管帶一塊兒沒頂的那條同名鐵甲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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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這些撈出水的遺物時,大伙兒當場愣住了。
艙室遺跡內部,居然翻出了一大堆連碰都沒碰過的彈藥。
除了這個,現場還摸出一枚魚雷的引爆裝置,雷管早就按好了,隨時處在待命激發的狀態。
這事兒一出,大眾的固有觀念全被推翻了。
大半個世紀以來,電影小說里頭怎么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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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號全艦上下,子彈火器消耗得干干凈凈,實在沒轍了,才硬頂著炮火撞向對面兵艦。
可偏偏如今的打撈實證擺在眼前:人家的彈藥庫根本就沒見底。
有火炮不用,偏要停火?
非得拿一艘裝了兩百多號兄弟的鐵船去跟對手硬碰硬?
那會兒站在指揮位置上的鄧管帶,眼前到底擺著多爛的一個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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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將腦子里,當時盤算著一門什么樣的心思?
想理清這位將領拼命的緣由,咱得先扒一扒另外一盤大棋,那就是關于打不打得準的問題。
仗打完以后,東洋人自己修了本名叫《明治二十七八年海戰史》的冊子。
翻開一看,有個數字簡直讓人驚掉下巴:大東溝那場海戰,大清艦隊一百毫米以上口徑的重火器,總計轟出了一千一百三十九發,砸在對面軍艦上的足足有一百三十四顆。
折算一下具體的概率,差不多十分之一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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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在那個連無線電探測影子都沒有、更別提啥電子瞄準的清末,風大浪急的洋面上能打出這準頭,說白了就是神跡。
明擺著,北洋水師那幫弟兄手底下全是真功夫,排兵布陣的能耐絕對是頂級的。
誰知道邪門的地方就在這兒,一百多顆大鐵疙瘩鑿上去,這場仗愣是沒贏下來。
對面那艘赤城號,硬吃了三十多下重擊,居然還在水面上漂著。
準星這么高,咋就弄不死對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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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兒,不少人立馬聯想起六二年那部叫《甲午風云》的老片子。
大銀幕上,李默然演的鄧管帶氣得直哆嗦,用力扯開一枚彈頭,嘩啦啦流出來的全特么是土粒兒。
打那以后,彈藥里頭摻泥沙,就成了前清官僚貪腐撈錢、黑心商人發國難財的鐵證。
說白了,這純屬以訛傳訛鬧了半個多世紀的國際玩笑。
彈頭里倒出的土,壓根兒跟貪污沾不上邊,那是妥妥的常規戰備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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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那時候的全球艦隊,連大英帝國的王牌海軍算上,全在裝備這種內部不填火藥、專門拿砂石配重增添威力的無爆破穿甲兵器。
玩的就是個物理學原理,全憑開火射出后的超高動能,生生豁開對方的鐵皮殼子,好讓外頭的大浪倒灌。
大英水兵也這么玩兒,你總不能指著約翰牛的鼻子罵他們也合伙吃回扣吧?
既然配重砂石的玩意兒挑不出毛病,那拔涼拔涼的要害究竟卡在啥地方?
根子在敵人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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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洋聯合艦隊那會兒拉出來的頭等戰船,基本全是不掛側面鐵板的輕型穹甲巡洋艦。
不帶火藥的穿甲裝備砸穿過去,就聽見“噗”的一聲悶響,鑿破左邊船幫直接從右邊穿透掉進洋面,既聽不見響兒,也戳不到死穴。
要想把這類薄皮大餡的鐵殼船干沉,實心的鐵疙瘩純屬白給,非得換上碰著就炸碎的高爆火器才好使。
可偏偏丁統帥這伙人手里,短缺的最嚴重的,恰恰就是這能炸開花的家伙。
為啥手頭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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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找紫禁城里管錢袋子的戶部老爺們要個說法。
光緒十七年那會兒,管賬的衙門拍板了一道把整個艦隊往火坑里推的死命令:洋人的武器裝備,一律停買。
這幫京官腦子里扒拉的算盤是這套路:國庫虧空得厲害,買進口貨太費銀子,咱大清地界上不是早就建了江南制造總局和天津機器局嘛?
往后的槍炮子彈,全指望自己人琢磨去。
算盤打得挺響亮,錢是摳下來了,卻把基本的理工科腦子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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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那倆大車間,搞搞單發快槍、弄弄陸軍小炮或者沒炸藥的鐵坨子,倒還湊合。
偏偏海戰巨炮專用的高爆火器,工藝要求高得離譜,這倆廠子壓根兒沒那金剛鉆。
進口的道兒被死死堵住,家里頭又搗鼓不出來,各戰船上庫存的那些洋貨高爆彈,那就是打一發少一發的主兒。
真等逼到非得硬著頭皮自己干的節骨眼,大禍就臨頭了。
天津那個制造局以前哪碰過這種高級貨,上頭大筆一揮,只能閉著眼睛往上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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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藝太潮,出廠的基本全是廢料。
仗打完以后,定遠號上的二把手沈壽堃記下這么筆爛賬:有的彈丸胖瘦不對勁,有的鋼水不行外皮全是沙眼,點火用的拉管十回有八回是個啞巴。
水師一把手丁汝昌甚至拉下老臉給天津那邊寫信哭窮,直言彈體外圍粗細超標,卡在炮管外面死活進不去,央求廠里趕緊弄人來幫忙“代為刮修”。
刮一刮啥意思?
說白了就是出來的鐵疙瘩腰圍太粗,逼得火線上的大頭兵們必須拎起大銼刀,硬生生把外層鐵皮打磨掉一層,才能勉強懟進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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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他娘的還叫打仗嗎?
這下子弄出一出奇葩鬧劇:大東溝那邊打得快連底褲都磨穿了,威海衛的倉庫里卻摞著成堆的火器送不上去,全在那兒干耗著等廠里接回去重新返工。
真刀真槍干起來之前,帶頭大哥定遠號上,扛著三百零五毫米口徑的德國重炮,結果只分到了可憐巴巴的五十五枚土造高爆炸彈。
幾門重火力平攤下來,一個炮口也就顧得上十來回的射擊。
就這十來發保命的家伙,九十分鐘剛過就全報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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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熬了近兩百分鐘的拼命,重型管口只能憋屈地往外吐那些根本弄不沉對手的鐵坨子。
另一邊,跟咱們對陣的東洋船隊,炮膛里塞的又是啥狠活兒?
巧得很,恰恰也是光緒十七年,就是紫禁城卡脖子不讓買洋貨的那個當口,有個叫下瀨雅允的東洋技術員,硬是把苦味酸這玩意兒搗鼓出來了。
對手趕在開打前,把這款名為下瀨火藥的超級炸藥全填進了自己的武庫。
這毒玩意兒一旦砸準了,除了炸出一團火球,還能瞬間爆出上千度的高熱,大火怎么撲都撲不滅,外帶噴出熏死人的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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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洋人的炮火跟潑水似的罩下來。
來遠號挨了幾下狠的瞬間爆燃,底艙直接熱過兩百度,船體烤成了空架子,帶隊的丁統帥都讓烈焰給燎了。
至于致遠、經遠、超勇這些本就皮薄的兄弟艦,全在嗆人的黃煙和高溫里頭死扛。
這會兒,咱們再把視線拽回甲午年九月十七號下半晌那讓人喘不過氣的時刻,鏡頭重新對準致遠號的指揮臺。
有個在場的洋人教官,把這艘船臨沉前那十來分鐘的心驚肉跳全記在了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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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管帶眼前,擺著個神仙難救的修羅場。
炮管里弄不好正卡著死活進不去的土造劣質彈;就算瞎貓碰死耗子轟出去了,那堆沒炸藥的鐵坨也弄不死東洋人的薄皮船;反觀自己這頭,在對面那種千度劇毒炸藥的猛劈下,船體早就歪到了一邊,左右舷的窟窿里瘋了似的往外吐著白沫,底艙早就成了一片汪洋。
跑路成嗎?
沒門兒。
身為陣列里的核心尖刀,只要敢往后縮半步,整個大艦隊的架子立馬就得散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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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干死對面沒戲,想往后溜也是做夢。
這要是換成普通將領,估計早就閉著眼認命了。
可鄧管帶半個多余的字都沒有,他當場交代了最后一條指令:重火力全給我停了,單留頂端平臺上的連發小炮接著掃。
把魚雷的引爆線給我接死!
致遠號把馬力推到極限,整個船身斜斜拉拉的,直愣愣撲向對面的船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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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對方頂進海底,就拿近戰大殺器一塊兒完蛋。
烈火已經把甲板烤透了,將士們像生了根一樣釘在自己的戰位上,頂著滿天亂飛的高爆彈,朝距離最近的那個東洋靶子沖了上去。
半空中猛地爆開一聲悶雷,海面上打成一鍋粥的動靜瞬間停了。
離著東洋戰列差不多一千米不到的位置,致遠號跑完了它這輩子最后一段路。
船首最先插進水里,屁股撅得老高,尾部的大葉輪還在半空中徒勞地打著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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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的功夫沒到,這艘裝滿血性與不甘的鐵甲船,就連個渣都沒剩下了。
巧得很,趕上沉船這天,恰好是鄧管帶四十五歲生辰。
掉進海里以后,跟著的勤務兵把浮具遞了過去。
他一把給擋開了。
一條船上二百五十個大老爺們,活下來的湊不夠兩個巴掌,剩下的全把命留在了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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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報送到紫禁城,光緒帝眼眶全紅了,提筆寫下那副有名的聯子:“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
清廷那邊追加了太子少保的官銜,還特意用三斤純金打了塊牌匾送給他老娘,上面寫著教子有方,外加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給家屬當補償。
隔了一個多世紀,咱們的共和國水兵拿這位老將的名字,給一艘國防后備大船上了戶口,也就是如今的世昌號。
再回過頭來琢磨,皇帝的悲痛做不了假,上頭發的安家費絕對夠意思。
可偏偏這筆盈虧賬,盤算得實在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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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光緒十七年那會兒,管錢的衙門沒為了摳那點買命的碎銀子斬斷進口線;要是天津廠子能稍微講點武德,哪怕只把鐵疙瘩的粗細弄達標…
那這二百多口子的性命,那砸出去的十萬兩賠償金,連帶著大清朝熬白了頭攢出來的水上家底,是不是就能躲過沉進冰冷大洋的劫難?
話雖這么說,可從古至今哪來的后悔藥。
一旦整個大盤子的運轉邏輯爛到了根上,啥都不懂的官僚瞎指揮懂行的人,把庫里剩多少錢看得比拔槍殺敵還金貴,把互相甩鍋當成了衙門里的日常規矩。
折騰到最后,所有惹出來的亂子,統統都得讓火線上賣命的弟兄拿血肉之軀去兜底。
這么個打法,不全軍覆沒才是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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