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嘆在點評《水滸傳》的時候評出了六個粗魯（他寫的是鹵，但系統識別是錯字，咱們還是按現在習慣稱為粗魯）人：“魯達粗魯是性急，史進粗魯是少年任氣，李逵粗魯是蠻，武松粗魯是豪杰不受羈靮，阮小七粗魯是悲憤無說處，焦挺粗魯是氣質不好。”

金圣嘆對很多梁山好漢的評語都令人難以接受，尤其是他吹捧李逵的話更是令人難以接受：“逵是上上人物，寫得真是一片天真爛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無一個入得他眼。《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語。任是真正大豪杰好漢子，也還有時將銀子買得他心肯。獨有李逵，便銀子也買他不得，須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樣人。”

被宋江用八十兩銀子（先“借”十兩，賠償歌女二十兩，最后又送了五十兩）收購了一生的李逵，居然被金圣嘆說成貧賤不能移，估計孟子在天之靈有知，也是要找金圣嘆算賬的：自稱夢里也不敢罵宋江的李逵，被燕青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李逵，哪有半點威武不屈的樣子？

金圣嘆睜眼說瞎話，那也是歷朝歷代無良文人的通病，但他說魯智深阮小七等人“粗魯”，還是有點沾邊兒的，我們也可以根據武功戰績給這六個梁山粗魯人排個座次，李逵只能做第六位那是毫無疑問的——前五個他誰也打不過，但按金圣嘆的說法，魯智深居然也坐不上頭把交椅，這就需要我們好好說道說道了：如果魯智深都坐不上頭把交椅，又有誰配坐那個位置？

筆者一向不太喜歡金圣嘆，因為他是大明崇禎年間的秀才，卻因為清朝順治皇帝一句夸獎“感而泣下，因向北叩首”，簡直可以跟錢謙益拜把子了，金圣嘆最后被清廷處斬，也是“哭錯了廟”——很多人都認為金圣嘆“哭廟”是抗交苛捐雜稅，但卻可能忽略了他是到孔廟哭悼駕崩的順治皇帝，被斬殺的罪名也不是抗稅而是“大不敬（府衙設靈舉哀痛哭三日，金圣嘆組織了一幫人去文廟哭，還邊哭邊罵縣令任維初）”，這也是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有史料記載金圣嘆被逮捕時還高呼“先帝”而被掌嘴二十。

金圣嘆是不是借哭順治而抗交苛捐雜稅且不去管他，咱們還是來看看水滸原著中的六位粗魯好漢，尤其是阮小七的“悲憤無說處”，確實是說到了點子上，因為阮氏三雄空有一身本事，卻被山賊和官府兩方面欺壓得活不下去。

當吳用為劫取生辰綱拉攏人手的時候，他們都是滿腔悲憤：“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強人占了，不容打魚。這幾個賊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搶擄來往客人。我們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魚，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絕了我們的衣飯，因此一言難盡！如今那官司，一處處動撣便害百姓。但一聲下鄉村來，倒先把好百姓家養的豬羊雞鵝，盡都吃了，又要盤纏打發他。”

在官府和山賊雙重欺壓下，阮氏三雄衣食無著，吳用拿出一兩銀子，那三位好漢才算有酒有肉吃了一段飽飯——要不是餓得慘了，三兄弟也不可能從中午吃到晚上，吃了三十斤牛肉、一對大雞、五七斤小魚。

雖然食不果腹，但阮小七打李逵還是沒有問題的。看過水滸原著的讀者諸君都知道，阮氏三雄都是頭等壯漢：阮小二“背上兩枝橫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氣力，眼睛射幾萬道寒光”；阮小五“一雙手渾如鐵棒，兩只眼有似銅鈴，拳打來獅子心寒，腳踢處蚖蛇喪膽”；阮小七“渾如生鐵打成，疑是頑銅鑄就。”

水滸原著并沒寫李逵身高多少，他的“強壯”實際是骯臟：“黑熊般一身粗肉，鐵牛似遍體頑皮。”

李逵打身高只有六尺的浪里白條張順，“脊梁上擂鼓也似打”了半天，張順不但毫發無傷，而且還把李逵引上船、弄進水里淹了個半死。

李逵在陸地上打張順薅頭發亂捶背，可見他的武功就是野路子，遇到更加強壯的阮小七，不管是陸地還是水中，李逵只有挨揍的份兒。

阮小七在生活壓力下變得有些粗魯，但并沒有失去理智，所以無論是戰斗力還是心智，阮小七對李逵都具備碾壓性優勢，沒面目焦挺久更不用說了，他以一場干凈利落的打斗證明了李逵根本就不會拳腳功夫：“李逵便搶將入來。那漢子手起一拳，打個塔墩。李逵大怒，正待跳將起來，被那漢子肋窩里又只一腳，踢了一跤。”

李逵連焦挺都打不過，就更別提跟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親傳弟子史進單挑了——史進的武功或許不如花和尚魯智深，但打李逵，用一只手就足夠了。

梁山六位粗魯好漢中李逵最弱，這個問題解決了，剩下的問題就是誰該坐頭把交椅了，筆者認為二龍山大寨主、梁山步軍十頭領之首魯智深毫無疑問也能當“六魯人”的老大，但金圣嘆顯然有不同看法：“魯達自然是上上人物，寫得心地厚實，體格闊大。論粗魯處，他也有些粗魯；論精細處，他亦甚是精細。然不知何故，看來便有不及武松處。想魯達已是人中絕頂，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處。”

金圣嘆雖然把李逵夸成了一朵花，但也不能不承認魯智深才是人中絕頂，也就是超過了所有可以稱作“人”的梁山好漢，但“人”上面還有“神”，施耐庵筆下的武松，確實被神化了：“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話軒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云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實事求是地說，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武松都比魯智深的名頭更響亮，喜歡武松的人，也比喜歡魯智深的多——魯智深身高八尺腰大十圍且不識字，而武松不但識字，還心思縝密，江湖經驗更是極為豐富，再加上施瓦辛格一樣的雄健體魄，確實比巨石強森一樣的魯智深更有吸引力。

雖然筆者也承認武松確實比魯智深顯得英武，也承認武松比魯智深江湖經驗更豐富，但細看之下我們都能發現：武松打虎、打人、殺人，多數時候都是為了自己親情、利益和安危（蜈蚣嶺斗殺王道人除外），這完全沒有錯，但也不如魯智深更大義——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火燒瓦罐寺、野豬林救林沖、華州府救史進，沒有一次是為了個人私利，這才是大俠風范。

魯智深曾經是種家軍軍官，受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信任，才派到渭州府“幫護”小種，面對持刀兇徒鎮關西，赤手空拳將其打得重傷致死，按律法也不算犯罪，尤其是有老種做靠山，渭州府尹還真奈何他不得，在這一點小種也說得很清楚：“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后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卻不好看。”

小種的意思是一種假設，那就是魯智深認罪，也就是小種并不一定認為魯智深有罪，而且即使有罪，也不是一定要由渭州府處置，但魯智深還是走掉了，我們細看后來發生的事情就會發現，打死鎮關西只是魯智深離開軍隊的誘因而已：“灑家是關西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只為殺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

“殺的人多”，指的一定是在戰場上而不是那場街頭斗毆，所以我們可以說魯智深在種家軍是立下了赫赫戰功的，這樣的人才是最值得尊敬的，就像三國時期陣斬蹋頓單于的張遼，比火燒赤壁的周瑜、水淹七軍的關羽更值得銘記一樣。

金圣嘆認為魯智深不及武松，還說武松就是完美好漢：“武松，天人也。武松天人者，固具有魯達之闊，林沖之毒，楊志之正，柴進之良，阮七之快，李逵之真，吳用之捷，花榮之雅，盧俊義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斷曰第一人，不亦宜乎？”

林沖是不是真毒人，楊志是不是正人君子，柴進是不是良善之輩，讀者諸君對金圣嘆的評語自有公論，至于花榮雅不雅、盧俊義大不大，那可能就只有宋江和燕青最清楚了，咱們還是來討論開頭那個問題：梁山六個粗魯好漢，人品武功最差的無疑是黑旋風李逵，“粗魯人”頭把交椅武松坐得，為何魯智深就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