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我腦子里無聲地扎下了根。
那一晚我沒怎么睡著。
腦子里來來回回全是家長會上的畫面，劉芳的聲音，那些家長的表情，循環(huán)往復(fù)，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姜婉晴還沒醒，昨天出差加上跟我吵了一架，睡得很死。
我進廚房做了粥，煮了兩個雞蛋，切了一碟醬菜。
徐子銘揉著眼睛從屋里出來，看到我，身子縮了一下。
“過來吃飯。吃完爸爸送你去學(xué)校。”
我把碗筷擺好，盡量讓自己的語調(diào)正常一些。
他慢慢走過來坐下，小口小口喝粥，隔一會兒偷看我一眼。
“子銘。”
他的勺子停住了。
“昨天劉老師說的那些話，別放在心上。”
我放下筷子，直直地看著他。
“學(xué)習(xí)是你自己的事，你只要盡了全力，爸爸永遠(yuǎn)不會怪你。還有——你從來就沒有丟過爸爸的臉。一次都沒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劉老師說我沒出息……王俊豪也說，他爸爸的車能買咱家自行車兩百輛，說我爸沒本事，我也不會有出息……”
我的牙關(guān)咬緊了，但臉上還是擠出一個笑。
“騎自行車多好，環(huán)保又鍛煉身體。而且，一個人有沒有本事，不看他開什么車、住什么房子。真正的本事在這兒——”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有沒有正直善良的品格。還有這兒——”
我又點了點自己的腦袋。
“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腦子。”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好了，快吃，別遲到。記住一句話——不管誰怎么說你，你都是爸爸的驕傲。但驕傲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得自己去掙。學(xué)習(xí)上我們爺倆一塊兒加把勁，行不行？”
“嗯！”
他使勁點了下頭，雖然還有些犯怵，但脊背比昨天直了不少。
送到校門口，照舊是車水馬龍。
我推著那輛舊自行車，站在一排锃亮的豪車中間，格格不入。
徐子銘掃了一圈那些車和那些穿著筆挺的家長，又回頭看了看我和我的自行車。
他突然小聲說了一句：“爸爸，其實你的自行車也挺酷的。”
說完，背著大書包一頭扎進了校門，沒回頭。
我站在原地，盯著他小小的背影被人流淹沒，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冬天的風(fēng)照樣往脖子里灌，但有個什么東西在胸口暖了一瞬。
騎車到廳里，進了辦公室，茶剛泡上，秘書小林敲門進來。
手里一摞文件夾，厚得像半塊磚。
“徐廳，今天審議會的全部材料在這里，請您過目。另外孫廳長那邊來了電話，說想提前十五分鐘跟您碰一下教育口的幾組數(shù)據(jù)。”
“放這兒，我先看。”

我接過材料，迅速翻到了教育板塊。
全省明年的教育專項資金預(yù)算是二十一個億，比今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其中基礎(chǔ)教育撥款占大頭，光是Q區(qū)的幾所重點小學(xué)就報了將近三千萬的申請。
有一份單獨附件，是明德實驗小學(xué)提交的“校園建設(shè)與教育質(zhì)量提升工程”申請報告，申請金額：一百五十萬。
附件里有一行小字——項目負(fù)責(zé)人：何國強（校長），劉芳（高級教師，課題組核心成員）。
劉芳。
我在這兩個字上多看了三秒。
然后翻到下一頁，繼續(xù)看。
審議會開了整整一個上午。
十幾個部門的代表輪番上臺，為各自的盤子爭資金、搶份額，誰也不肯退一步。
我坐在主席臺正中間的位置，聽完所有陳述之后，提了三個問題。
每一個問題都打在了各方的軟肋上，現(xiàn)場立刻安靜了。
教育廳的孫廳長坐在我左手邊位置，全程記錄，回答我的問題時措辭極為謹(jǐn)慎。
中場休息，孫廳長端著茶杯湊過來。
“徐廳，教育這塊今年的壓力確實大，基礎(chǔ)教育缺口最明顯。您看能不能在一般性轉(zhuǎn)移支付里面再勻一部分過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錢得用在刀刃上，花出去的每一筆都得看到效果。孫廳長，我最近聽到一些反映，說個別重點小學(xué)硬件是搞上去了，但軟的那一頭——尤其是師德這一塊——差得遠(yuǎn)。”
孫廳長的手頓了一下。
“您聽到什么了？有具體的情況嗎？”
“也說不上具體，就是總有人提起來，說有些老師把家長按收入分等級，哪家有錢就對哪家的孩子上心，沒錢的就往角落里塞。我覺得這個風(fēng)氣要是不治，撥再多錢也是填窯。”
孫廳長放下茶杯，表情嚴(yán)肅了不少。
“這個問題我們也收到過反映。回去我就安排督導(dǎo)處下去走一走，看看到底是什么情況。”
“好。”
我沒再多說。
下半場會議，我在發(fā)言里專門加了一段關(guān)于“專項資金使用效能評估”和“教育生態(tài)凈化”的內(nèi)容，語氣平和，但分量很足。
臺下坐著的幾個區(qū)教育局代表，筆沒停過。
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下午一點了。
我吃了幾口食堂送來的盒飯，翻開桌上堆積的待批文件。
第三份就是明德實驗小學(xué)那個“校園建設(shè)與教育質(zhì)量提升工程”的撥款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