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舉榮在云南種了一輩子咖啡，家族三代都與咖啡樹打交道。2021年，有人請他來廣州從化做咖啡教學，一開始他并不情愿，“家里都有咖啡地要照顧”。

但是妻子勸他：“就當旅游，過去看看再說?！?/p>

緣分的齒輪開始轉動。

廣州從化航拍。（圖源：從化發布）

當李舉榮走進從化的農家小鎮，他的第一反應是：“咖啡待在這里肯定會很舒服?！?/p>

一星期的考察后，他跟妻子說：“這里可以種咖啡?！?/p>

一個月后，妻子從云南過來看，也覺得適合。于是兩人從云南帶來5000顆種子，育苗、試種。“還真的成功了。”

這一年，距離“云南咖啡”成為中國咖啡代名詞已經過去了很久。而廣東——這個擁有全國最多咖啡相關企業（截至2025年，據天眼查專業版數據有3.8萬余家）、最大咖啡消費市場的省份，在人們的認知里，幾乎與“咖啡種植”四個字無關。

但李舉榮不這么看,也不止他一個人不這么看。

在云浮云安，梁玉華從2007年開始試種咖啡，現在帶著全村300多戶農戶一起種；在汕尾海豐，臺商項明祥種了600畝咖啡，精品豆一公斤賣到600元還供不應求；在江門開平，周子竣把咖啡種在茶山上，推行“公司+基地+農戶”模式，帶動周邊村民共同增收致富，一年能增收約2萬元。

然而，廣州市咖啡行業協會秘書長孫海濤卻給出了一個冷靜的判斷：“我們不太建議一般人這么盲目地去參與農業的項目。農業的項目很難維持，虧損率很高?！?/p>

廣東到底能不能種咖啡？種出來賣給誰？跟云南比，有什么機會？

這些問題，在不同的人口中，答案截然不同。

能不能種？——自然條件與現有種植格局

“廣東不適合種咖啡”——這個說法流傳甚廣。但?廣東省農業科學院農業生物基因研究中心的?吳柔賢?博士給出了另一個答案：“廣東省大部分地區是可以種咖啡的，南北緯25度是咖啡的黃金種植帶，廣東剛好在這個范圍之內?！?/p>

問題不在于“能不能種”，而在于“怎么種”。

李舉榮剛到從化時，看到大片的荔枝園光種著荔枝，覺得“太浪費了”。他從小跟咖啡樹一起長大，習慣站在咖啡樹的角度去感受一片土地。“你看這個荔枝樹下好乘涼，咖啡樹在荔枝樹下呆著，那多清爽呀?！彼嚪N，成功了。

但過程并非一帆風順。第一年，他育了15000棵苗，最后成活的只有80多株。不是因為種不活，是因為找不到地種。第二年又是1萬多株苗，最后只種下去兩畝、600多株。后來試種在水田里，被洪水淹了。

李舉榮種植的咖啡樹。（受訪者供圖）

反復試錯后，李舉榮得出的結論是：在廣州從化，最適合就是在荔枝樹下種咖啡?！案邷靥?，荔枝樹能遮陰，咖啡的飽滿度和風味都相對比較完整?！?/p>

項明祥2001年來到汕尾，種過橄欖養過豬，均以失敗告終。最后，他看中了咖啡種植?！吧俏哺_灣種植的古坑咖啡處于同樣的緯度——23.5度，剛好在咖啡種植帶上?！?016年，他從臺灣古坑引進咖啡種苗開始試種。經過多年培育，于2019年成功培育出適應本地水土的“汕尾咖啡”。目前，種植品種從鐵皮卡擴展到波旁、卡蒂姆，2023年還引進了巴拿馬瑰夏，200棵已經開始掛果。

“我們的咖啡基本上都是跟果樹套種的?！表椕飨檎f。檸檬、鳳梨與咖啡混種，杯測時能喝出檸檬的香味。

項明祥正在檢測咖啡豆。（受訪者供圖）

梁玉華走的是一條本土化適配的種植路線。她2007年開始試種咖啡，2013年開始大面積擴種，最終選擇了卡蒂姆品種。

這個品種適應性強、抗病皮實、好栽培、產量穩定，是業內認可度很高的經典栽培品種。

她始終有著自己清醒的判斷：“選種不能盲目跟風、看別人種什么熱門就跟著種什么。再好的品種，如果不貼合本地的氣候水土，沒法穩定生長、沒法養出該有的狀態，到頭來都是白費力氣?！?/p>

她種植的卡蒂姆經過十幾代馴化，如今已經完全徹底適應廣東的氣候與土壤環境，走出了專屬自己的在地化種植道路。

梁玉華在查看咖啡樹情況。

但問題也很明顯：廣東咖啡種植規模小、分散、無統一規劃。吳柔賢走遍了云浮、汕尾、東莞、廣州等種植點，發現“他們都沒有具體數據，均靠經驗”。于是她幫各地做產量及品質的鑒定評價，結論是：“廣東可以種咖啡，但是缺乏適宜品種及種植栽培標準，導致產量達不到云南的平均水平?！?/p>

孫海濤則從另一個角度指出了先天限制：“廣東大部分都是丘陵地帶，出精品的幾率是不是很高，夠不夠穩定，現在也不好說。首先要解決育種與土壤的匹配度，這個跟云南已經有比較大的差距?！?/p>

起步中的新興一產——這是廣東咖啡種植最真實的定位。

種出來賣給誰？——本土咖啡豆的市場表現

在汕尾，答案很簡單：本土都不夠賣。

項明祥去年產了6000公斤豆子，不少咖啡店都主動找上門，上海、北京的精品連鎖店想包下全部6000公斤，他只肯給600公斤?！拔易约憾疾粔蛸u。”

他的銷售策略很明確：不賣生豆。生豆每公斤180-220元，烘焙好的豆子每公斤能賣到600元。他在汕尾有三家大型咖啡店，都是網紅店，每年接待全國游客12萬到15萬人。“我們幾個店在汕尾算是比較有名氣的?！?/p>

項明祥運營的咖啡店。

梁玉華則走了截然不同的路徑。她種了十幾年咖啡，但直到去年11月才正式推向市場。以前都是內銷——村里人自己喝，或者作為伴手禮送給來訪的客人。

轉折點來自政府。去年，云浮市農業農村局把她的咖啡拿去參加國家評選，成為2025年第三批全國名特質農品部分入選產品。之后，事情開始加速：云浮市的多家場所開始用她的豆子，“以前他們都是用外地的，后來知道我們本土也產咖啡豆，所以為什么不用自己的豆子？”5月16日，云浮對陣中山的“村BA”比賽，交換禮物就是她的咖啡。

梁玉華的銷售目前還是以本地為主，她的“云力斯塔”品牌也即將通過供銷社和電商平臺上市。“以前我們是工補農，工廠維持這里，現在咖啡自己養自己了?！?/p>

云力斯塔咖啡。

然而，孫海濤接觸到的市場端，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我們協會做工廠的企業，需要的是幾百噸的量。但廣東這些種植基地，基本是幾噸的規模，還沒有形成大規模產能。說精品，目前來講還言之過早?！?/p>

他試過李舉榮的豆子，“能算上精品級別”，但他堅持要拿到生豆自己烘、自己做杯測，“沒有自己用生豆測試過，我目前不好做評價”。

一個更直接的事實是：協會的會員單位中，幾乎沒有人采購廣東本土咖啡豆。

廣東是全國最大咖啡消費市場，但本土豆在消費總量中的占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吳柔賢也承認，“市場端很多人認為廣東沒必要去種咖啡，畢竟國外的豆子那么方便?！?/p>

加工和消費在廣東都很強，唯獨種植端是短板。云南產豆、江蘇與廣東共擔加工、全國消費，這是當前中國咖啡產業的分工格局。

競爭與定位——與云南錯位發展

2025年，云南全省咖啡種植面積146.3萬畝，生豆產量13.89萬噸。

廣東呢？僅有數千畝。

“跟云南是沒得比的?！睂O海濤直言，“無論是產能、精品率，還是整體的性價比，跟云南都沒得比?！?/p>

但他并不認為廣東完全沒有機會?！斑@是很簡單一個道理：當年瑰夏從埃塞俄比亞移植到巴拿馬，現在巴拿馬瑰夏是全球定價最貴的。并不是說原產地就一定是最好的。跟植株的基因改良、土壤改良、品種嫁接改良都有關系。不能說沒有機會，但需要的時間可能比較長。”

?吳柔賢經過一年的考察，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廣東要發展咖啡，必須錯位發展，不能跟云南拼規模。

拼什么？

第一是風味。汕尾的波旁在遮陰條件下產量降低但品質提高，不遮陰則產量高但品質差一些?！霸趶V東種肯定有不一樣的風味?！?吳柔賢說。

第二是模式。荔枝林下種咖啡——廣東有大量荔枝園，咖啡樹喜半陰，荔枝樹正好提供遮陰。孫海濤也認可這種模式的可能性：“在荔枝林下種，會跟咖啡的品質發生交叉感染，種出來的豆子應該會帶有一定的果香，甚至是荔枝的天然香氣。這跟以前葡萄酒莊在葡萄樹下種玫瑰花，讓葡萄帶有玫瑰花香，道理是一樣的。”

但他也提醒，這不是100%會發生的事情。

第三是時間差。李舉榮發現，廣東咖啡的花期比云南早兩個月，“這是我們最大的優勢”。?吳柔賢也確認，廣東咖啡采收期整體比云南早一個月左右，可以錯峰上市。

項明祥看得更透徹：“廣東種咖啡完全沒有優勢。采豆工一天200塊，云南120塊，越南30塊。但我們最大的優勢是廣東有1億多人口，精品豆應該不夠賣?！?/p>

所以他的策略是：不求量，求質。

出路與思考——廣東咖啡種植往哪走？

李舉榮今年打算種50畝，還有200畝邀請他去做技術指導。他的目標很明確：“廣東省能夠大面積種出優質的咖啡，是可以有話語權的?！?/p>

項明祥正在和汕尾市政府一同規劃，準備把公平水庫周邊5萬畝桉樹林退掉，逐步種上咖啡?！鞍焉俏泊蛟斐梢粋€真正的咖啡之鄉——不是喝咖啡很多的，是真正能夠種咖啡的地方?！?/p>

梁玉華的愿景更樸素：“我希望我們能有一個屬于廣東人的粵味咖啡。”

但他們都面臨同樣的困境。

?吳柔賢說得很直白：“最大的瓶頸是支持力度不夠?！彼诟鞯睾献鳎噲D建立栽培技術的標準化體系，但“經濟規模不大，申請到項目來支持的難度較大”。

土地成本是另一道坎。李舉榮前兩年育了苗找不到地種，就是因為地租超出了能力范圍。

孫海濤現實地指出：“廣東的地這么貴，你用來生產這種周期長的農作物，一旦做不好，第二、第三年怎么辦？之前云南咖啡沒有推廣起來的時候，有幾年直接是砍樹的?！?/p>

對于想在廣東從事咖啡種植的人，他的建議也一針見血：“如果沒有很深厚的技術資源，也沒有很強勁的經濟基礎，我們不太建議一般人來參與這個項目?！?/p>

至于種植者們提到的“拿下中國咖啡定價權”的愿景，孫海濤笑了笑：“要成為咖啡產業里的佼佼者，我覺得還是任重道遠。”

當前，廣州市咖啡行業協會已經在做一些嘗試，幫助廣東本土咖啡對外推廣，“只是目前沒有看到特別優秀的呈現”。

作為科研人員的?吳柔賢最終選擇了咖啡這條路，“產業哪里需要我們就去哪里”。她所在團隊近期引入了農業農村部瑞麗咖啡種質資源圃的咖啡資源在廣東省6個地區開展區域試驗，準備借此機會篩選適宜品種，她也表示這是一項任重道遠的工作。

孫海濤雖然持謹慎態度，也認可農文旅的方向：“在廣東周邊范圍內，做文旅項目，做周末的家庭咖啡游，做觀賞性的植株，給消費者親身體驗，農文旅結合才是發展之計?！?/p>

沒有人知道廣東咖啡最終能走多遠。種植者們在土地上埋頭苦干，科學家們在實驗室里尋找品種的答案，行業協會則站在市場端冷靜觀望。

能種，能賣，如今廣東咖啡只差“成氣候”這一張牌——至于什么時候能摸到，牌桌上的人都在等，也都在出牌。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鹿筱悅 劉紅豆

攝影：南都N視頻記者 陳燦榮（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