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這樣一個場景:一個生物學家穿越回一萬年前的歐洲,站在拉斯科洞穴的入口,借著微弱的火光第一次看見那些壁畫。他可能會愣在原地——不是因為藝術本身,而是因為這些畫里幾乎沒有人。
法國多爾多涅河谷的拉斯科、萊孔巴雷勒、魯菲尼亞克,這些名字如今是旅游手冊上的景點,但在約一萬七千年前,它們是某種意義上的教堂。洞壁上奔跑的野牛、騰躍的馬群、警覺的鹿,不是被獵殺的對象,而是被凝視的主體。畫它們的人顯然花了大量時間觀察:肌肉如何在皮下移動,警覺如何讓耳朵轉動,恐懼如何讓瞳孔放大。這些畫被描述為"內臟般的、不加修飾的——與其說是藝術,不如說是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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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新科學家》資深編輯邁克爾·邦德在他的新書《Animate: How animals shape the human mind》里,把這個時期稱為"伊甸園時代"。這聽起來有點諷刺,畢竟當時的人類平均活不過三十歲,要和洞獅、狼、豹子搶食,和熊、斑鬣狗爭洞穴。但邦德的意思是:在那個世界里,動物不是"它們",動物就是"我們"。
這本書的迷人之處,恰恰在于它追蹤了一條逐漸斷裂的紐帶——人類如何從"動物中的一員"變成"動物的對立面",以及這條裂縫如何塑造了我們今天的心智。
邦德的敘事從末次冰期結束后開始。這是一個關鍵的時間錨點:氣候變暖,冰川退縮,森林和草原重新覆蓋歐洲。人類開始定居,農業萌芽,然后——某種東西改變了。
新石器時代的藝術變得"更精巧,也更吝嗇"。公元前四千紀,土庫曼斯坦、伊朗、伊拉克的陶器上出現了動物圖案,但這些動物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被挪用為抽象的裝飾形狀"。這是一個微妙的轉變,但邦德捕捉到了它的重量:從"看見"到"使用",從"你是你"到"你是我的"。
接下來的幾千年,這條邏輯一路狂奔。動物成了中世紀動物寓言集里的道德教具,成了紋章上的權力符號,成了幾乎全球通用的蛋白質來源。最徹底的轉變或許是概念性的:一道"人類-動物邊界"被建立起來,然后我們花了數千年去守衛它、加固它、為之辯護。
但邦德問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為什么?
這里他引入了美國文化人類學家歐內斯特·貝克爾在《死亡否認》中的論點。貝克爾認為,人類對死亡的意識如此強烈,以至于它同時驅動了我們的瘋狂與偉大。動物只是死去,而人類說服自己不會——我們有不朽的靈魂,或者通過功業獲得某種延續。這種自我欺騙需要一個前提:我們必須首先是"不同的",是與自然界斷裂的。
邦德對貝克爾的討論相當審慎,沒有把這個框架當成唯一答案。但他顯然被這個思路打動:人類例外主義或許是一個"錯誤的轉向",對非人類生命來說肯定是一場災難,但如果沒有這場"大分離"及其帶來的安慰性謊言,我們很難想象文明會如何展開。
這個判斷本身是克制的。邦德沒有說"這就是真相",他說的是"很難想象另一種可能"。這種保留空間的態度,貫穿了整本書。
《Animate》的副標題是"動物如何塑造人類心智",但書的內容遠比這個概括更復雜。它既是認知史,也是情感考古——邦德在追問:當我們說"人類"的時候,那個概念里殘留了多少動物性的痕跡?
他給出的答案是:比我們愿意承認的多得多。
現代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研究被零散地編織進敘事。人類對蛇的本能恐懼,對大型哺乳動物的注意力偏好,對寵物產生的催產素反應——這些都不是文化的偶然,而是進化的遺產。我們的大腦是在一個"被動物包圍"的環境中成型的,即使我們現在生活在混凝土和屏幕之間。
邦德本人曾是《新科學家》的資深編輯,這個背景讓他對科學文獻的調用相當熟練,但他顯然更感興趣的是"感覺結構"而非機制細節。他寫拉斯科洞穴的壁畫,不是為了說明舊石器時代的藝術技法,而是為了傳達一種"世界感":在那個世界里,凝視一頭野牛和凝視一個人類同伴,可能沒有本質區別。
這種寫法有風險——它依賴推測,依賴對沉默證據的想象性填充。但邦德的筆觸足夠輕盈,讓讀者始終意識到這是一種"可能如此",而非"確系如此"。
書的后半部分轉向更當代的材料。工業化養殖、野生動物保護、寵物經濟的爆炸式增長——這些被邦德讀解為"大分離"之后的各種癥狀。我們既渴望親近動物,又系統性地消滅它們;既在社交媒體上為熊貓視頻流淚,又對養殖場的批量死亡視而不見。這種矛盾不是偽善,而是結構性張力:我們從未真正解決"人類-動物邊界"帶來的心理代價。
邦德沒有給出解決方案。這不是一本行動指南,而是一次診斷。他最后的姿態是邀請讀者重新進入那個"伊甸園時代"的視角——不是作為懷舊,而是作為一種認知練習:如果動物仍然是"我們",我們會如何重新組織我們的倫理、我們的經濟、我們的日常情感生活?
這個問題本身是開放的,甚至有些烏托邦。但邦德的價值不在于答案,而在于他展示了"問題本身可以被這樣提出"。
從寫作技術來看,《Animate》的結構相當傳統:時間線敘事,從史前到當代,穿插個案和理論引述。但邦德的語調讓它區別于標準的學術普及——他有一種編輯式的敏銳,知道什么時候該讓材料自己說話,什么時候該介入評論。他對貝克爾《死亡否認》的討論就是一個例子:既充分呈現其論證力度,又不回避其思辨性質。
這種平衡在當代科普寫作中并不常見。太多作者要么過度承諾科學的確定性,要么滑向相對主義的"一切都是建構"。邦德選擇了一條中間道路:承認我們知識的邊界,同時認真對待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
書的結尾回到了拉斯科。那些壁畫今天被嚴格保護,游客只能參觀復制品。 originals 被封存在恒溫恒濕的洞穴深處,由計算機監控。邦德沒有明確說這是一個隱喻,但讀者很難不這樣理解:我們與那個"動物即我們"的世界之間,現在隔著技術、隔著保護、隔著不可逾越的物理距離。
但隱喻之外還有更 literal 的事實:那些畫的創作者從未想過"藝術"這個概念。他們只是在記錄自己看到的東西,用動物脂肪混合的顏料,在火把搖曳的光線下。他們的"作品"被后人命名為"藝術",被裝進"人類文化成就"的框架——這本身就是"大分離"的后果之一。
邦德的書最終是一種邀請:去想象另一種命名,另一種框架,另一種與動物共處的方式。這種邀請不承諾任何結果,但它至少讓"人類例外主義"看起來不再像唯一可能的劇本。
對于25到45歲、對世界有好奇心但討厭玄學裝腔的讀者來說,《Animate》提供的是一種"哦原來可以這樣理解"的體驗。它不會告訴你"人類本質是什么",但會讓你意識到"人類本質"這個問題本身是如何被歷史地建構的。這種認知上的松動,或許比任何具體答案都更有價值。
書將在八月由Pan Macmillan在英國、Pegasus在美國出版。對于習慣在通勤路上讀非虛構的讀者,這可能是一本需要稍微放慢速度的書——不是因為它晦澀,而是因為它在邀請你做一件當代生活中越來越罕見的事:長時間地凝視另一個物種,同時意識到你也在被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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