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一家居酒屋的吧臺前，老陳把手機推到桌面中間，屏幕上是他剛拍的超市價簽——5公斤裝大米標著4280日元。

＂猜猜這袋米三年前多少錢？2000出頭。＂他端起冰啤酒一口悶下去，＂網上短視頻還在那兒吹日本物美價廉，讓他們來這家超市買一次試試。＂

老陳在京都一家精密機械企業做技術主管，太太是本地人，孩子兩歲多。中日兩邊的生活成本他都門兒清。

這次回上海休年假，幾個老同學約著吃飯，他剛坐下就開了腔：＂說句不中聽的，現在國內隨便一個二線城市的生活體驗，都比日本舒服得多。短視頻里那種濾鏡，糊弄糊弄沒出過國的人還行，真在那邊住過的，沒幾個買賬。＂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來了精神。

老陳說，要想看明白當下日本普通人過的什么日子，盯著一袋米就夠了。日本總務省公布的數據顯示，25年4月大米類價格較去年同期上漲98.4%，連續7個月刷新歷史最大漲幅，這是自1971年有可比數據以來的最高紀錄。

到了年底也沒緩過來——截至11月底的一周，5公斤裝大米平均售價仍在4335日元，連續13周超過4000日元這條線。一年時間，價格直接翻倍，這種事擱國內是無法想象的。

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政府的反應。日本前農林水產大臣江藤拓因為公開說自己＂從來沒買過米，都是支持者送的＂，激怒了正為米價發愁的民眾，于2025年5月21日辭職。

接任的小泉進次郎被輿論戲稱為＂救火隊長＂，可火沒撲滅多少。

再后來高市早苗組閣，新任農林水產大臣鈴木憲和表示反對向市場投放儲備米，提出向低收入等特定人群發放大米折扣券；但在一些地區，相關程序所涉人工費和郵費比折扣券面值還要高，因而這種做法引發質疑。

老陳一邊講一邊搖頭：＂你說這是哪門子的發達國家治理水平？發個米券，郵費比券還貴。＂

米只是冰山一角。日本2024年反映食品支出占家庭消費支出比重的恩格爾系數為28.3%，創1981年以來新高。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普通日本家庭把工資的三成都填進了肚子，這種生活結構倒退了四十多年。工資跟沒跟上呢？根本沒。

2025年5月，經通脹調整后的實際工資同比下降2.9%，較4月修正后的2.0%降幅進一步擴大，為2023年9月以來的最大跌幅；5月名義工資僅增長1.0%，達300141日元，增速較4月修正后的2.0%顯著放緩。

老陳給在座幾個人翻譯了一下：日本上班族手里的真金白銀，連續好幾年都在貶值，越上班越窮。匯率上的損失更扎心。

2022年1月美國開啟本輪加息周期前，日元對美元的平均匯率為114.83日元兌1美元，到2025年1月日元對美元的平均匯率跌至156.49日元兌1美元水平，日元貶值幅度超過36%。＂我這工資按人民幣換算，比四年前縮水了三分之一。

這個價錢，在成都、武漢、長沙能租到精裝修的大三居，小區里還帶健身房和游泳池。最坑的是入住門檻。

禮金、押金、保證公司費、中介費、消毒費、鑰匙工本費——名目多到讓外國人發懵。老陳當年第一次搬進去，光初期費用就掏了將近60萬日元，相當于五六個月房租。

＂禮金這玩意兒你聽說過嗎？就是平白送給房東兩個月房租，不退的。這種規矩在國內早就被市場淘汰了，日本愣是堅持到今天。＂通勤更是塊心病。日本上班族的通勤距離普遍偏遠，因為城里租金貴，年輕人買不起也租不起市中心。

老陳每天從大阪府的門真坐阪急到市區，單程45分鐘，到了早高峰就是沙丁魚罐頭現場。他有個同事住神戶，每天來回三個小時耗在電車上。

桌上有人插話：＂國內一線城市也堵啊。＂老陳擺擺手：＂不是一個概念。

咱們的二線城市，地鐵新、車廂寬敞、空調涼快，下了地鐵有共享單車、網約車、電動滑板車，最后一公里壓根不是問題。日本除了電車就是公交，打車貴得像搶劫，深夜出門只能走路或者住膠囊旅館。便利店之所以遍地都是，就是因為別的什么也送不到家。＂他舉了個例子。

去年帶兒子回杭州過暑假，小家伙第一次用手機點了一杯奶茶外賣，半小時送到家，飲料還是冰的。兒子瞪著眼睛問爸爸，為什么那個叔叔會把飲料送到我們家。

老陳愣了半天沒答上來。＂在日本生活久了，孩子根本不知道＇外賣＇是什么概念。＂

聊到日本社會的氛圍，老陳用了兩個字：悶。服務好不好？沒得挑。

便利店店員永遠微笑鞠躬，垃圾分類細致到要求洗瓶子、拆紙箱、撕標簽。可這種細致背后是規則的極端僵化。錯過周三早上8點前扔塑料垃圾的時間，就得在家里囤一周；想周末扔？垃圾站鎖著；想晚上偷偷扔？鄰居真的會報警。

辦事效率更讓人崩潰。老陳給孩子辦幼兒園補貼，跑了區役所四趟——第一趟說印章蓋錯位置，第二趟少一份證明，第三趟換了窗口又得重新審核。

每次都得請半天假。＂咱們現在政務App點幾下就完事的事，日本得跑斷腿。不是他們不想數字化，是動不了——既得利益太多，誰動誰倒霉。

＂社會的暮氣更深一層。老陳手下有個28歲的年輕人，月薪25萬日元，在大阪租個單間。

問他什么時候結婚，小伙子搖頭：＂沒錢，沒膽，沒對象。＂中小企業加薪難成為日本實際工資轉為正增長、個人消費復蘇的最大瓶頸。

而中小企業養著日本絕大多數的打工人。2025年日本經濟還要繼續面臨少子化、老齡化帶來的勞動力人口不斷減少，市場趨于萎縮，社保負擔、財政負擔持續加重，以及產業升級緩慢、創新能力不足等長期性問題。

這些病灶環環相扣，光靠喊幾聲漲工資，治不了根。政治層面也指望不上。

共同社發布的民意調查顯示，由于選民對政府未能解決大米價格飆升問題、拒絕為應對通脹上升而削減消費稅的不滿加劇，石破茂內閣支持率已跌至27.4%的歷史最低點。政府換了一茬又一茬，米價沒降下來，工資沒漲上去，民眾的失望情緒越積越厚。

老陳認識的幾個國內來日本打工的年輕人，最后都回去了。＂不是吃不了苦，是看不到奔頭。在日本能一眼望到自己60歲的樣子。

在國內雖然累，但每隔幾年就有新行業、新機會冒出來，年輕人總覺得明天可能不一樣。＂飯局快散時，桌上有人問老陳，那你還回去嗎？老陳想了想說，合同到期就回。＂日本不是沒好處——空氣干凈、食品安全、街道整潔、治安好，這些都是事實。

但說它是發達國家的天花板，那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了。這些年國內二線城市的基建、數字化、消費體驗、商業活力，已經在很多維度上把日本拉開了。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國家在認真往前走，城市在認真變好，年輕人有奔頭，這才是最值錢的東西。日本不是不好，是不變了。短視頻里那種神話敘事，騙騙沒出過國的人就行，咱們這些真在那邊過過日子的，心里都有桿秤。＂走出居酒屋的時候，夜風已經有點涼。

老陳掏出手機掃了輛共享單車騎回酒店——這種再普通不過的便利，在他常住的大阪還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