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124年臘月，梁山泊的蘆葦上掛滿了殘雪，湖面結了薄冰。頭領們在聚義廳內推杯換盞，笑聲卻壓低著分貝，生怕驚擾了正閉目養(yǎng)神的晁天王。就在這座大寨悄然換季的時候，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權力之爭，也到了拐點。
從時間上看，晁蓋比宋江早一步闖進梁山，占得先機。他率著“七星”投宿時，王倫表面恭敬，心底卻多疑；若不是林沖一刀結果舊主，晁蓋甚至未必能立足。可奪權成功后，晁蓋并未將這段經(jīng)歷當成警示，而是一味依循舊有鄉(xiāng)紳領袖的思路：論資排輩，兄弟分級。生辰綱的八個人里，他把白勝踢到圈外，只封“看酒庫”；阮氏三兄弟在打魚時便分辨出風向，而晁蓋眼里仍只見吳用、公孫勝這些讀書人。局面由此疲軟，暗線也就埋下。
再看宋江，他踏上梁山時不過是押司出身，面南背北行禮，一句“來日愿與諸兄并肩”讓眾人心里發(fā)燙。隨手掏出的十兩紋銀遞給李逵，又把武松請到上座。那銀子的分量并不大，卻像錨釘將李逵和武松的忠心釘死。情義味道直白，卻好用。晁蓋挑人講究門第，宋江擇人只看性格，兩種路線，一目了然。
梁山換主后，林沖本可坐二號位。晁蓋卻依舊把他看作“王倫舊部”。一番排座次，林沖落到第四，心里雖無怨言，卻生出疏離。杜遷、宋萬原系王倫親隨，更難融入。宋江卻抓住空隙，三五杯酒，就把林沖請進“行軍議事”。山寨里的氣味開始變了，兄弟們嘴上叫“天王”，心里卻聽宋江的軍令。
有意思的是，楊雄、石秀上山那天，晁蓋剛巡視庫房，瞥見他們偷了店家兩只雞，一怒之下要砍人。刀未落，宋江縱步攔在兩人前：“哥哥在山寨安歇便是，區(qū)區(qū)小事我來料理。”短短一句，把晁蓋推成“清談領袖”，自己做了“救命恩人”。自此，楊雄、石秀成了宋江陣頭的利刃，旁觀者也發(fā)現(xiàn)：晁蓋缺少容人之量。
時日推移，軍功分量越來越重。宋江建議晁蓋“坐鎮(zhèn)中軍”，理由是“山寨不可一日無主”。晁蓋以為確有道理，欣然允準。誰料宋江每次出征必親上前線，呼延灼、關勝、徐寧紛紛折服，歸寨先拜宋江后見晁蓋。梁山泊的酒風仍豪邁，但敬酒順序已然改變。沒有鮮亮戰(zhàn)績，晁蓋的威望一天天縮水。
晁蓋終于嗅到危機，是在曾頭市馬蹄聲動的那晚。段景住獻馬給宋江，兄弟們交口稱贊。晁蓋心里發(fā)緊，急于扳回一局。沒等軍師推演，他連夜點齊五百人馬，聲稱要替百姓清除惡霸。“夜薄霧濃，正好劫寨”，他拍案而起，拒絕了林沖“探路再戰(zhàn)”的建議。
這一仗倉促開打。曾家五虎早有埋伏，夜叉般的亂箭從暗處飛出，梁山兵三成倒地。混戰(zhàn)里，晁蓋中箭墜馬。火把搖曳，他抬頭看見被黑夜吞掉的旌旗，只剩一點點橘紅。急救中，他拽住張橫袖口，嘴唇顫動：“誰擒射我者，便做主。”語畢氣絕。
這句臨終遺言，本想堵死宋江的去路，卻因執(zhí)行條件苛刻，反成空文。吳用權衡再三倒戈，公孫勝歸山修道，林沖依舊沉默，李逵高聲贊頌“及時雨”。兄弟們再無遲疑，推舉宋江為寨主。表面上順著遺言，暗地里卻知箭手早被亂軍射殺，無從捉拿。
至此，兩條路的分岔徹底顯形：一條重義氣卻輕庶務，一條廣結人心且勤立戰(zhàn)功。晁蓋在結交與立威兩環(huán)節(jié)接連失手，讓位于宋江并非偶然。北宋宣和風雨已近，梁山泊的旗號改寫，黑水仍拍岸，草莽英雄的悲歡卻就此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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