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臘月,我剖腹產第三天。
蔣玉慧推開病房門,往床頭柜上拍了一千塊錢,說:“機票訂了,退不了,你自己看著辦。”門“砰”地關上,走廊里傳來她興高采烈的聲音:“快快快,導游說大巴不等人!”
我媽端著的雞湯碗,涼透了才放下。
隔壁床的家屬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家人,走得可真干脆。”
我沒說話。傷口疼得翻不了身。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了。
有些傷口,結了痂,不代表不疼了。
五年后的今天,我握著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接通后,我摁下免提鍵。
正在玩積木的兒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子軒,”我輕聲說,“奶奶的電話,你跟她說兩句。”
小家伙放下積木,走過來,對著手機奶聲奶氣地問:“奶奶,我媽坐月子的時候,你們去哪玩了?”
電話那頭。安靜得像一片墳場。
01
2018年12月12日,我永遠記得這一天。
說起來也怪,那天早上天還挺晴的,我媽從老家打來電話,問我預產期是不是快到了。
我說還有一周呢,讓她別急。
結果下午三點,肚子就開始疼了。
程家豪還在廠里上班,我給他打電話,他說:“你先自己打車去醫院,我把手頭這點活干完就來。”
我咬著牙自己打了120。
到了醫院,醫生說羊水破了,得馬上剖。我一個人簽了手術同意書,手抖得握不住筆。等程家豪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
孩子抱出來那一刻,我聽見護士說:“是個男孩,六斤八兩。”
我笑了,然后就昏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坐在病床邊了。她眼睛紅紅的,說是程家豪給她打的電話。我問:“家豪呢?”我媽說:“回家拿東西了。”
到了第三天,蔣玉慧來了。
她是空著手來的,連個水果籃都沒提。一進門就皺著眉頭說:“這病房味道真大。”然后走到床邊,從包里掏出一沓錢,拍在床頭柜上。
“這是一千塊,你拿著買點營養品。”她說,“我們全家要去三亞過年,機票早就訂好了,退不了。你媽不是來了嗎,讓她照顧你幾天就得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媽,我才剖腹產第三天。”我的聲音可能有點發抖。
“那有啥,剖腹產不比順產輕松多了?”她擺擺手,“人家有的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就你嬌氣。”
程家豪站在她身后,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我看著他,問:“家豪,你也去?”
他沒敢看我,聲音小得像蚊子:“機票都訂了……退票要扣錢的……”
我那一刻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我不認識他。
我媽從外面打熱水回來,看到這架勢,愣了一下。
蔣玉慧沖她笑了笑:“親家母來了啊,那正好,我就放心了。”然后轉頭對程家豪說,“走吧走吧,別磨蹭了,大巴還在車站等著呢。”
門“砰”地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蔣玉慧的笑聲:“哎呀總算能去三亞了,我這輩子還沒出過省呢……”
我媽把熱水瓶放在桌上,好半天沒說話。
隔壁床的產婦家屬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忍不住說了一句:“這家人,心可真大。”
我沒哭。我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我看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那天晚上,我媽睡在陪護椅上,我把孩子抱在懷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傷口疼得厲害,我咬著枕頭,一聲也沒吭。
我媽半夜醒了,給我端來一碗紅糖雞蛋。我端著碗,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突然就哭了。
“媽,我想回家。”
我媽也跟著掉眼淚:“閨女,等你出了月子,咱就回四川。”
那一碗紅糖雞蛋,我吃了很久。
久到天都亮了。
02
月子里那一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我媽從四川趕來照顧我,可她的身體也不好,有高血壓,不能太操勞。我跟她說:“媽,你就幫我搭把手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來。”
可剖腹產的傷口恢復得慢,我連彎腰都費勁。
孩子兩個小時要喂一次奶,夜里哭鬧得厲害。
我抱著他在房間里來回走,一走就是一個多小時。
傷口扯著疼,抱著孩子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有好幾次,我靠在墻邊,抱著孩子,就那么睡著了。
我媽想幫我分擔,可孩子認人,只要我抱。
白天的時候,我媽做飯、洗尿布、收拾房間。我坐在床上,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媽,你歇會兒。”我說。
“沒事,媽不累。”她擦了把汗,又去廚房忙活了。
有時候我忍不住想,如果婆婆在這里,會不會也這樣照顧我?
答案我知道的。不會。
蔣玉慧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她不好相處。
那時候我剛跟程家豪談戀愛,第一次去他家,她坐在沙發上,上下打量了我好一會兒,問:“你是外地人?”
我說:“四川的。”
她皺了皺眉:“四川哪的?”
我說了一個縣城的名字,她“哦”了一聲,說:“那地方挺窮的吧?”
我當時臉都紅了。程家豪在旁邊打圓場:“媽,你瞎說啥呢。”
她沒再說什么,但那頓飯我吃得很難受。
后來結婚了,搬進程家,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蔣玉慧嫌我不會做他們本地的菜,嫌我洗衣服洗得不干凈,嫌我掙的錢少。
每天在飯桌上都能找出點事來念叨。
程家豪從來不幫我說一句話,最多就是低頭扒飯,假裝沒聽見。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跟他吵了一架。我說:“你能不能管管你媽?”
他居然說:“她是我媽,我能怎么辦?你就忍忍吧。”
忍。他永遠讓我忍。
懷孕的時候,我還挺著大肚子上班。蔣玉慧說:“女人生孩子有什么金貴的,我當年生家豪的時候,頭天還在田里干活呢。”
到了預產期,我跟她商量,說坐月子的時候能不能幫忙照顧一下。
她直接說:“我可沒那個閑工夫。我媽生我們幾個的時候,她都是自己坐月子的,也沒見誰伺候。”
我沒再說什么。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她會在我剖腹產第三天,帶著全家去旅游。
過年那幾天,朋友圈里全是他們一家在三亞的照片。
蔣玉慧穿著花裙子,站在沙灘上笑。
程家輝一家三口在海邊玩沙子。
程家豪戴著一副墨鏡,看起來挺開心的。
我媽把手機遞給我看的時候,我正在給孩子喂奶。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遞回去。
“媽,以后別給我看了。”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抱著熟睡的孩子,坐在窗邊。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里炸開。
我抱著孩子,輕聲說:“寶寶,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本事,讓你跟著吃苦了。”
孩子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小嘴動了動,好像在夢里吃奶。
我把他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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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孩子滿月那天,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四川,程國棟來了。
他是空著手來的,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依萱,那個……孩子滿月了,爸來看看。”
我媽客氣地給他倒了杯茶。他坐下來,看著孩子,半天沒說話。
孩子剛睡醒,睜著眼睛看他。
程國棟伸出手,想抱抱,又縮回去了。
“爸不大會抱孩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怕抱不好。”
我說:“沒關系的,您抱吧。”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抱在懷里,動作笨拙得像個小孩。
“這孩子長得像你,”他說,“嘴巴像,眼睛也像。”
他抱著孩子,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臨走的時候,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往孩子襁褓里塞。
“給孩子買點奶粉。”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千塊錢。
“爸,這太多了,我不能要。”我說。
他攔住我的手,粗糙的掌紋硌得我手背疼。
“拿著,別跟你婆婆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依萱,爸知道她不對,可爸……沒本事,管不了她。”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慢慢走遠,直到消失在巷子盡頭。
那天晚上,我媽把錢數了一遍又一遍,嘆了口氣說:“你公公這個人,也不是個壞人。就是太窩囊了。”
我沒說話。
我知道他不是壞人。可我更知道,在這個家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個一輩子活在老婆陰影下的男人。
春節過后,我回了四川。
程家豪給我打電話,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說孩子還小,等大一點再說。
他沒說不行,也沒說來接我們。
那半年,我在娘家住著,白天幫我媽干點零活,晚上帶孩子。我媽幫我照看孩子,我抽空學點東西。
我在網上報了個會計培訓班,每天晚上哄完孩子就拿起手機聽課。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發現手機屏幕還亮著。
日子雖然苦,但比在程家輕松多了。
至少不用看人臉色。
可程家豪隔三差五打電話來,說婆婆想孫子了,讓我回去。我沒理他。他又說他媽給找了個工作,讓我回來上班。我還是沒理他。
最后他急了,直接買了票來了四川。
那天他站在我家門口,態度挺好,說自己知道錯了,以后會對我和孩子好。
我媽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我看著他,問他:“家豪,你說你錯了,錯哪了?”
他愣了一下,說:“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坐月子。”
我又問他:“那你媽呢?”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嘆了口氣:“家豪,你什么時候能替我說一句話?”
他沒回答。
但我從他那閃爍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不會的。他永遠不會。
可我還是跟他回去了。
不為別的,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當時太天真了。
我以為忍一忍,日子就能過下去。
04
從四川回來后,我在鎮上租了個小房子,離工廠近。
程家豪說住家里就行,我不愿意。我沒有明說,可我心里清楚,跟蔣玉慧住在一起,我遲早得瘋。
他也沒堅持,就幫我付了半年的房租。
日子就那么過著。
我把孩子送進了托兒所,自己在鎮上的服裝廠找了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飯,把孩子送去托兒所,然后趕公交車上班。
服裝廠的活不輕松,一站就是一天,腰酸背痛。可我沒抱怨過,因為我心里清楚,抱怨也沒用。
一個月工資兩千五,剛好夠我和孩子的生活費。
程家豪的工資自己留著,說要攢錢買房。他不怎么往家里拿錢,偶爾給我一千兩千的,還得說一句“省著點花”。
我不說,不代表我心里沒數。
可我不想吵架。一吵架,孩子就哭。我不想孩子在這種環境里長大。
空下來的時候,我就學會計。
我在網上買了教材,每天晚上看一章。有時候看得太晚,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上班。同事問我怎么了,我說孩子晚上鬧。
沒人知道我一邊帶孩子一邊學習。
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根拉緊的弦。白天上班,晚上帶孩子,抽空學習,累得連做夢的時間都沒有。
可我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我就會想起那天產房里的場景。門“砰”地關上,走廊里傳來蔣玉慧的笑聲。
那種感覺,像一根針扎在心里。
兩年后,我考下了會計證。又過了一年,我換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
工資漲了,一個月能掙四千多。
錢不多,但夠我跟孩子花的了。
程家豪看我的眼神也開始變了。他可能沒想到我真的能干成這事兒。有次他喝了點酒,跟我說:“依萱,你變了。”
我說:“哪變了?”
他想了想說:“以前你什么都聽我的。”
我沒接話。
我知道我變了。不單是我,程家也變了。
程國棟的身體越來越差。
他早年在工地干活落下了一身的病,腰不好,腿也不好。
蔣玉慧催他去醫院看看,他不去。
后來疼得實在受不了了,才去了醫院。
一檢查,血壓高得嚇人。
蔣玉慧慌了,讓他把煙酒都戒了,可他不聽。該抽抽,該喝喝。
這五年里,我跟程家的來往不多。逢年過節去一趟,吃過飯就走。
蔣玉慧對我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可她對孫子倒是挺好的,每次去都給買東西。
我覺得奇怪。她這個人,怎么就能對大人冷漠,對孩子熱情呢?
后來我想明白了。
不是孩子有多親,是孩子姓程。
孩子生下來那天,蔣玉慧聽說是個男孩,在產房外面笑得合不攏嘴。
她說:“我們老程家有后了。”
我當時還覺得她重男輕女。
后來才知道,她不是重男輕女。
她只是在乎傳宗接代。
我在她眼里,就是個生孩子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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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星期二,我下班回來,正在廚房炒菜。子軒在客廳玩積木,拼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喊我來看。
“媽媽你看,這是我們的家。”
我看了一眼,笑了:“這房子怎么沒有門呀?”
“沒有門,”他一本正經地說,“這樣壞人進不來。”
我被他逗笑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
我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婆婆”。
我愣了一下。這五年,蔣玉慧很少給我打電話。除非是過年過節,或者有事要找程家豪,才會給我打個電話問問。
今天怎么突然打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依萱啊……”電話那頭,蔣玉慧的聲音又急又碎,帶著哭腔,“你快來醫院!你爸他……他腦溢血了!醫生說情況不好,就這一兩天的事兒了!”
我的手一抖,鍋鏟差點掉地上。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他今天下午還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蔣玉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醫生說要家屬簽字,我一個人在這兒,我……”
“家豪呢?”我問。
“他電話打不通!我打了好幾個,沒人接!”
我深吸了一口氣:“家輝呢?”
“他在國外!他媳婦也在那邊!”
我突然明白了。
全家人,一個也靠不住。
所以她才想起了我。
那個五年前被她扔在產房的兒媳婦。
我瞥了一眼正在玩積木的子軒,一個念頭在我腦海里閃過。
我按下了免提鍵。
“媽,”我說,“你別急,慢慢說。”
蔣玉慧哭著說:“依萱,你就過來一趟吧!你爸就想見見孫子!”
我看著兒子。
他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正好看著我。
“子軒,”我輕聲說,“奶奶打電話來了,你跟奶奶說說話。”
孩子放下積木,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喂,奶奶。”
“哎,子軒啊,”蔣玉慧帶著哭腔說,“爺爺生病了,你跟媽媽來醫院看看爺爺好不好?”
子軒歪著腦袋,想了想。
然后他問了一句讓我終身難忘的話。
“奶奶,我媽生我的時候,你們去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安靜靜的。
就像那天產房里,門“砰”地關上,走廊里傳來她的笑聲。
我握著手機,眼淚突然就上來了。
可我沒哭出聲。我咬著嘴唇,就那么站著。
電話那頭,蔣玉慧的聲音變了。
“你說什么?”
子軒又說了一遍:“我媽生我的時候,你們是不是出去玩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然后傳來蔣玉慧的聲音:“依萱,你是不是教孩子這么說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媽,孩子是自己問的。”我說,“五歲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你……”
“不好意思,”我說,“我走不開。子軒還小,我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家里。”
說完,我掛了電話。
廚房里,鍋里的菜已經糊了。
我關掉煤氣,蹲下來,把子軒抱在懷里。
“媽媽,”他問我,“奶奶為什么哭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奶奶心里難受。”
“為什么難受?”
“因為……”我說,“因為她后悔了。”
06
掛了電話以后,我一個人在廚房站了很久。
子軒又回去玩積木了。
他不知道剛才那通電話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他說的那句話意味著什么。
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看媽媽那天不高興,所以幫我問了奶奶一句。
我心里很亂。
手機又響了。還是蔣玉慧。
我沒接。
她又打。我還是沒接。
第三個電話,我沒掛,也沒接。就讓它在那兒響。
響了五六聲,停了。
然后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程家豪。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你媽給你打電話了?”他問,語氣有點急。
“打了。”
“你怎么不接?”
“我接了,剛才。”
“她跟我說了,”程家豪的聲音悶悶的,“依萱,孩子怎么會問那個話?”
我愣了一下。
“孩子自己問的,我教他什么了?”
“那你為什么開免提?”
“我做飯的時候開的,子軒在旁邊,順便讓他跟奶奶說幾句話。”
我打斷他:“家豪,我問你一句話。你現在在哪?”
他愣了一下:“我……我在出差。”
“出什么差?你出差為什么你媽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家豪,你是不是在騙我?”
他沒說話。
我明白了。
“你媽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是不是故意沒接?”
他還是沒說話。
“家豪,你爸在醫院里快不行了,你連電話都不敢接?”
“我……”
“你就是不敢面對,對不對?”
我掛斷了電話。
我坐在沙發上,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生氣。
是因為失望。
五年了,我以為他會變。可他一點也沒變。遇到事情還是躲,還是逃,還是假裝看不見。
我媽說得對。他不是個壞人,可他也不是個男人。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腦子里一直在想程國棟。
想他五年前抱孩子時那笨拙的樣子。想他塞錢時那雙粗糙的手。想他說“爸沒本事”時那低垂的頭。
他是個好人。
可好人就活該受這么多罪嗎?
半夜的時候,我起來喝了口水。子軒睡得很沉,小臉埋在枕頭里,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我看著他的臉,心里酸酸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子軒送到托兒所,請了半天假,去了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我看見蔣玉慧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
她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眼睛紅腫著,應該是哭了一夜。
她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來,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依萱,你來了?”
她眼淚又下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那么狠心的……”
我把手抽回來:“我爸在哪兒?”
“在里面,”她指了指病房,“他剛醒了一會兒,又睡著了。”
我沒理她,推門進去了。
病房里很安靜。程國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眉頭緊鎖著,像是在做什么噩夢。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看著他,我突然想起五年前他來送錢那天。
那時候他還能走路,還能抱孩子。
現在躺在這里,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爸,”我輕聲叫了一聲。
他睜開了眼睛。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依萱……你來了?”
他的聲音很虛弱,斷斷續續的。
“嗯,我來了。”
他費力地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臉。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像一塊冰。
“依萱……”
“爸,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他搖了搖頭:“不說……不行了。”
他的眼睛紅了:“依萱……這些年……委屈你了……爸對不起你……”
我說不出話來。
“爸沒本事……管不了你婆婆……也保護不了你……爸……是個窩囊廢……”
“爸,”我握緊他的手,“您別這么說。”
“你聽我說……”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枕頭底下……”
他指了指枕頭。
我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存折。
“密碼……”他喘著氣說,“密碼……是子軒的生日……”
我的手指顫抖著翻開存折。
上面的數字,讓我愣住了。
07
存折上印著六萬塊錢。
六萬。
對于一個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來說,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爸……這錢……”
“我偷偷攢的,”他說,“這五年的工資……你婆婆不知道……”
“爸,您這是……”
“給子軒的,”他喘著粗氣,“給孫子……讀書用的……”
我的眼淚“唰”地掉下來了。
“依萱……”他艱難地說,“爸知道……這個家對不起你……爸這輩子,沒本事,一輩子聽你婆婆的……可我心里……有數……”
他說不下去了,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
“我知道你過得苦……我知道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我也想幫你……可我……我幫不上……”
“爸,您別說了……”
“讓我說完……”他握緊我的手,“我要是不說……就沒機會了……”
“依萱,你是個好孩子……是程家對不起你……是爸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
“這個錢……你拿著……給子軒上學用……別讓你婆婆知道……”
“爸……”
“我知道……”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我知道你心里不原諒她……我也不怪你……可……可你能不能……就這一次……幫爸一個忙……”
“您說。”
“替我……照顧她一下……”他喘著氣說,“她那人……嘴巴厲害……心腸不壞……就是……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愣住了。
“我知道……她對你不好……可她是我老婆……我要是走了……她就一個人了……”
他咳嗽了幾聲,臉漲得通紅。
“就這一次……行不行?”
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門外傳來聲音。蔣玉慧推門進來了。
她看見我在哭,愣了一下。然后看見我手里的存折,臉色變了。
“那是什么?”
她一把搶過存折,翻開一看,愣住了。
“這錢……哪來的?”
程國棟微弱地說:“我攢的……給孫子讀書的……”
“你背著我攢錢?!”蔣玉慧的臉漲得通紅,“你背著我偷錢?!”
“不是偷……是我自己掙的……”
“你自己掙的?你掙的難道就不是家里的錢了?!”蔣玉慧氣得渾身發抖,“你瞞著我攢了六萬塊錢?!你想干什么?!”
程國棟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蔣玉慧拿著存折,手在抖。她看著我,突然把存折扔到我身上。
“行,給你!拿著你的錢滾!”
我沒接。存折掉在地上。
我低下頭,看著那本存折。
上面的數字,我記住了。
“媽,”我說,聲音很輕,“這錢我不會要的。”
蔣玉慧愣住了。
“這是爸的心意,”我說,“但不是他欠我的。他不欠我什么。”
我站起來。
“我走了。”
“爸有事給我打電話,”我說,“我會來的。”
我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回頭看。
程國棟還閉著眼睛,嘴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么。
蔣玉慧站在原地,手里的存折被她攥得緊緊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沒再看她。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程家豪。
我接了。
“你在哪?”他問。
“醫院。”
“你去看我爸了?”
“嗯。”
“他怎么樣了?”
“不太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依萱,你……”
“家豪,”我打斷他,“你爸都快不行了,你要是個人,就趕緊回來看看他。”
“別跟我說你出差。你爸這會兒最想見的是你。”
“可我媽她……”
“你媽也是個人,她也會害怕,”我說,“家豪,你都三十多歲了,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扛一次?”
電話那頭,他沒說話。
我掛了。
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這么做是對是錯。
可我知道,這是我最后一次管程家的事了。
08
第二天,程家豪回來了。
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在醫院,問我能不能過去一趟。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到醫院的時候,我看見程家豪站在走廊里,臉色很難看。
“怎么了?”我問。
“我爸……情況不太好。醫生說要轉到重癥監護室。”
我點了點頭。
“依萱,”他說,“昨天……”
“別說了,”我淡淡地說,“進去看看吧。”
我們推門進去。
程國棟躺在病床上,比昨天看起來更虛弱了。大概是聽見了聲音,他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見程家豪,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來了?”
“嗯,”程家豪走過去,握住他的手,“爸,我回來了。”
程國棟點了點頭,沒說話。
蔣玉慧坐在角落里,眼睛紅紅的,一句話也不說。
病房里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說要轉病房了。
程家豪和我幫著把東西收拾好。程國棟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我們幾個人站在走廊里,誰也沒說話。
“依萱,”蔣玉慧突然開口了,“那天的事……”
“媽,”程家豪打斷她,“別說了。”
“你讓我說完,”蔣玉慧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能成這樣嗎?”
“怎么又怪我了?”
“怪你?我就怪你!”蔣玉慧的眼淚又下來了,“你爸都病成那樣了,你人都不見一個!你倒是出差去,你出了什么差?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
“你這個不孝子!我生你有什么用!”
我看著他們吵架,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我轉身要走。
“依萱!”蔣玉慧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媽,”程家豪的聲音悶悶的,“你別……”
“你給我閉嘴!”
然后我聽見蔣玉慧走了過來。
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依萱,媽……對不起你。”
“這些年,是媽不好,”她說著,眼淚又下來了,“媽這人嘴不好,心里又小心眼……看不上你是外地人,看不上你沒錢……可你爸說得對,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們程家對不起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你爸跟我說了,”她擦了擦眼淚,“他說,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他說,要是他走了,讓我好好待你……讓我替他把虧欠你的補上……”
“媽……”
“可我知道,補不上了,”她看著我,“這五年,你一個人帶孩子,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拉不下臉……”
她哭得不能自已。
“我這個當婆婆的……太不是人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雜陳。
說實話,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蔣玉慧永遠不會低頭。她那么強勢、那么固執、那么好面子。
可現在她站在我面前,哭著說對不起。
我該恨她嗎?
該。
可我恨不起來。
因為她老了。看她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她也挺可憐的。
一輩子要強,到頭來,丈夫病倒在床,兒子不敢面對,媳婦不肯原諒。
她剩下了什么?
沒剩下什么。
“媽,”我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你原諒媽了?”
“不是原不原諒的事,”我說,“是我不想再記著了。記著那些事,我心里也難受。”
我停了一下。
“以后,該怎么著還怎么著吧。該我看的,我會看。”
蔣玉慧哭著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是該放下的時候了。
不然,一直背著那些恨,太累了。
09
程國棟在重癥監護室住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病情突然惡化。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機突然響了。是程家豪,他的聲音在發抖:“依萱,你快來醫院,爸……不行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打了車就沖到醫院。
到的時候,程國棟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蔣玉慧和程家豪站在門外,程家輝和趙麗珍也從國外趕回來了。
程家輝看見我,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來。
“依萱,你來了。”他說。
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會滅。
可它還是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家屬節哀。”
蔣玉慧“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老程……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扔下我一個人走了……”
她哭得渾身發抖,幾個護士扶都扶不住。
程家豪站在旁邊,眼淚默默地流。程家輝和趙麗珍也哭得不成樣子。
我沒哭。
可能是在我印象里,程國棟早就已經走了。
不是那天晚上。是五年前。
五年前,他抱著孫子,偷偷塞錢給我,說“爸沒本事”的那個下午。
那個佝僂的背影,才是他最好的結局。
后來,辦完了喪事,我帶著子軒去了一趟程家。
蔣玉慧瘦了一圈,頭發白了大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她坐在沙發上,看見子軒,招了招手。
“子軒,來奶奶這兒。”
子軒走過去,蔣玉慧抱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
“你爺爺……要是能看到你長大就好了……”
子軒轉過身,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放在她手里。
“奶奶,這是我在幼兒園畫的。媽媽說,爺爺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我把這個送給爺爺,他想我的時候就可以看看。”
蔣玉慧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畫,哭得說不出話。
那是一幅畫。畫上有三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還有一個老人。
他們手拉著手站在太陽底下。
程家豪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依萱,”他小聲說,“咱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這五年,是我做得不對。”他說,“我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爸爸。可我想改……”
“家豪,”我打斷他,“你改不了的。”
“為什么?”
“因為你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說什么,你就聽什么。你從來沒想過,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要是真想改,就先學會面對。”我說,“面對你爸的離開,面對你媽的軟弱,面對你自己的無能。等你學會這些,再說重新開始的事。”
他沉默了。
晚上,我帶著子軒回了自己家。
路上,子軒問我:“媽媽,奶奶還會哭嗎?”
“應該會吧。”
“那她為什么哭呀?”
“因為爺爺走了。”
“爺爺去哪了?”
“去天上。”
“那爺爺會想我們嗎?”
“會的。”
“那我們也會想他嗎?”
子軒想了想,說:“媽媽,我想爺爺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也想他。”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我想起程國棟說過的話。
“依萱,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別恨你婆婆,她也不容易。”
“照顧好自己。”
這是他最后跟我說的。
我記住了。
10
一個月后,我搬了家。
不是搬去別的地方,是搬到了城東的一個小區。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是向陽,窗戶很大。
搬家那天,程家豪來了。
他幫我搬完東西,站在門口,沒進來。
“依萱,”他說,“我能常來看看子軒嗎?”
“可以。”
“謝謝你。”
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家豪。”
他回過頭。
“以后遇到事情,別再躲了。”
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街上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有小商販在吆喝。
生活還在繼續。
晚上,我做好了飯,叫子軒來吃。
他跑過來,坐在餐桌前,看著桌上的菜,突然問了一句:“媽媽,我們以后就不回奶奶家了嗎?”
我愣了一下:“你想回去嗎?”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想。”
“奶奶家不好玩。爺爺也不在了。我喜歡咱們自己的家。”
我笑了。
“那就聽你的,不回去了。”
他高興地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笑著說:“媽媽做的菜最好吃了。”
我看著他的笑臉,心里突然暖了起來。
是啊,這里才是我的家。
一個不需要討好誰的家。一個不需要看誰臉色的家。一個有陽光透進來、有笑聲飄出來的家。
飯后,我坐在沙發上,子軒趴在我腿上。
“媽媽,你今天開心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開心。”
“為什么呢?”
“因為有你。”
他笑了,笑得很甜。
窗外的夕陽照進來,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金色。
我抱著他,靠在沙發上。
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那個冬天產房里刺骨的冷。想起蔣玉慧轉身離開的背影。想起程國棟塞錢時那雙粗糙的手。想起醫院里,存折落地的聲音。
這些事,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可好像,又過去了很久。
算了。不想了。
有些路注定要一個人走。
有些夜注定要一個人扛。
可是只要他在,我就不怕。
他睡著了。我把電視調成了靜音。
外面天黑了。路燈亮了。
有那么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程國棟。他站在遠處,背對著我,慢慢走遠了。
他沒回頭。
我也沒有。
“爸爸,”他在夢里叫了一聲,“爺爺……”
他翻了個身,把我的手抱得更緊了。
我低頭看他,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
大概,是夢到了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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