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建筑，正在悄悄改變它在人們心中的形象。不是工廠，不是垃圾填埋場，而是大數據中心——AI時代最重要的基礎設施。

在過去幾十年的好萊塢電影里，大數據中心是科技感與未來感的代名詞。《碟中諜》系列里，特工們在密密麻麻的服務器機架間飛檐走壁。《鋼鐵俠2》里，甲骨文的LOGO出現在大數據中心的畫面里，算是一次體面的企業背書。那個年代，能讓自家設施出現在大銀幕上，是一種榮耀。

然而，2025年上映的電影《歡迎來到埃丁頓》，換了一種講法。這部由《仲夏魘》導演阿里·阿斯特執導的黑色喜劇里，大數據中心不再是未來的象征，而是諷刺的靶子——它被描述為小鎮“創造就業”的救星，卻像一個冷漠的巨獸，與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

電影是夸張的，但導演大概沒有想到：現實，比電影更諷刺。

這兩年，大數據中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日本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滲透。

生成式AI的爆發，是這輪建設潮的直接推手。ChatGPT、Gemini……每一次對話背后，都需要數以萬計的服務器在機房里晝夜運轉，消耗大量電力，產生大量熱量，發出持續不斷的噪聲。AI越聰明，大數據中心就越龐大。

日本目前全國共有大數據中心222處，與美國的5400處相比數量懸殊，但增速驚人。市場調研公司富士綜研預測，2023年日本國內大數據中心市場規模為3.6萬億日元，到2029年將擴大至5.4萬億日元（約2300億元人民幣）。外資企業也紛紛涌入，在大都市近郊圈地建機房，因為這里網速快、距離核心用戶近、基礎設施完善。

聽起來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然而，麻煩也悄悄來了。

今年4月，東京都日野市JR日野站前，聚集了一批手持旗幟的居民。他們不是在慶祝什么，而是在抗議。

一家大型不動產公司計劃在當地一處占地11.4萬平方米的汽車工廠舊址上，建造三棟高度50至70米的大數據中心。那里原本是安靜的獨棟住宅區，突然冒出三座龐然大物，居民們擔心的理由簡單而具體：壓迫感、日照變差、噪音、排熱。

居民們請專業公司進行了測試評估：大數據中心的單臺服務器本身并不會發出很大的噪音。問題在于其規模。在存放數萬臺服務器的計算倉庫中，冷卻風扇的疊加噪音有時可達96dB，這相當于割草機或工地挖掘機的音量。此外，數據中心會24小時365天不間斷地持續釋放這種噪音。

數據中心的電力消耗中約有40%用于冷卻系統，在采用空冷方式的設施中，數千臺工業風扇持續運轉，可將噪音傳播到設施數百米以外的范圍，影響居民的健康。

他們收集了7600份簽名，要求市政府向開發商施壓。

開發商召開了三次住民說明會，也對規模做了一定縮減，但在接受采訪時只說了一句話：“大數據中心出于安保原因，秘密性較高。無法公開全部信息，但會盡力爭取理解。”

“秘密性較高”——這五個字，是大數據中心與社區之間橫亙的一道墻。

埼玉縣埼玉市宮原站附近的住宅區，已經立起了一棟六層樓高、外墻幾乎沒有窗戶的數據中心，看起來像一座巨型倉庫。敷地內排列著比人還高的應急發電機。旁邊的地塊上，同規模的第二棟正在施工，工程車輛進進出出。附近公寓的一位72歲居民多次向開發商反映排熱和噪音問題，得到的回應是：“設計階段，尚不清楚”“請聯系我們的律師。”

他在接受電視臺采訪時說：“建設公司沒有充分的解釋，我無法接受。”

類似的沖突，在東京的昭島市、小平市相繼出現；千葉縣的印西市和白井市，居民甚至將開發商告上了法庭，要求撤銷開發許可和建筑確認。

為什么數據中心會出現在住宅區旁邊？

答案藏在法律的夾縫里。

根據日本《建筑基準法》，大數據中心并沒有獨立的分類，而是被歸入“事務所”類別。這意味著，它所受到的用途限制，比工廠和倉庫還要寬松——理論上，建在住宅區附近完全合法。

日本大數據中心協會事務局長增永直大坦承：“以外資企業為中心，確實存在一些與住民溝通不順的案例。”

這并不令人意外。外資企業在本國經營數據中心，有一套固定的標準操作：選址不公開、設計圖不公開、運營參數不公開。這套做法在信息安全層面有其合理性，但移植到日本的住宅社區旁邊，卻會制造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剝奪感——我不知道你在我家門口要建什么，但你告訴我“這是秘密”。

東京都政府在今年3月率先行動，頒布了全國首個針對大數據中心與地區共存的指導綱要，要求開發商提交包含規模和結構的計劃書，并向居民充分告知。

但這些舉措有一個共同的局限：沒有強制力。

AI革命究竟給普通人帶來了什么？

技術公司描繪的愿景是：工作時間縮短，生活更加豐富，醫療難題迎刃而解。但落到具體的生活層面，許多人感受到的，是家門口突然出現一棟說不清功能的龐然大物，是夜里傳來的低頻嗡嗡聲，是夏天多出來的一股熱浪，是房產價值莫名下滑的不安。

數字世界的繁榮，以一種隱形的方式，把賬單轉嫁給了最沒有發言權的人——那些住在數據中心選址周邊的普通居民。

這不是反對技術進步，而是在追問一個更公平的問題：AI時代的紅利，誰在享受？AI時代的代價，誰在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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