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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蓬萊機場時已是傍晚,海風帶著咸濕氣息,吹散了艙內的悶熱與疲憊。
接機的司機話不多,等紅燈的間隙,忽然淡淡地說了一句,「在蓬萊待久了,人會變懶。這里不像大城市,什么都急哄哄的,感覺是專門為養老準備的地方。」
像一句開場白,也像一把鑰匙。在接下去的蓬萊數日里,遇到好些不同的人,說了類似的話。
「蓬萊其實還是很適合居住的,慢節奏。」
「在這兒,沒有那種被什么東西推著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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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敘述里,「慢」與「宜居」是蓬萊最牢固的標簽,仿佛和「仙境」傳說一起,被定格在過去的時區里。
2026年的春日,我們深入蓬萊的海岸、山系、酒莊與村落,驚覺:蓬萊,其實早已不是印象中的那個傳統旅游目的地。更活躍、復雜,也更具野心。
當每年超過1500萬人次的客流涌入,當精品民宿在古村生根、葡萄酒莊醞釀出新的生活方式,一個關乎「微度假曠野」的新故事,正在悄然改寫蓬萊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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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東的濱海敘事里,青島的洋氣與威海的清新常占據話題中心,煙臺被社媒描述為「一個剛去沒什么感覺,卻越待越不想走的城市」。
煙臺的魅力不在于第一眼的驚艷,當1071公里海岸線在眼前徐徐展開,從鲅魚水餃、海腸撈飯到百元赤霞珠、小芒森……這片海很親民,也很美味。是一種,讓人想住下來,再待兩天的松弛感。
蓬萊,被單一故事捆綁營銷了太多年,久到大家都忘了,TA的更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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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生活蓬萊灣」,這個全新的官方定位,不再只是「登閣尋仙」,更指向「上山、下海、登閣、入市」的復合體驗,試圖展現蓬萊更豐富的切面。
「一年超過1500萬人次的到訪」、「坐擁兩大省級民宿集聚區」、「韓國入境客源同比勁增30%」……數據勾勒出一個活躍而堅實的基本盤。
數字很熱鬧,結構卻有點「偏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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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榮之下,幾個問題清晰可見:
一是住宿「濱海集中、山區薄弱」,五百多家特色民宿扎堆海邊,往南進山,選擇寥寥;
二是客流「旺季火爆、淡季明顯」,夏天一房難求,冬天門庭冷落;
三是客源「北方主導,南方尚淺」,京津冀和山東老鄉是主力,而對更追求度假質感的江浙滬家庭,吸引力還未完全打開。
意味著,蓬萊不缺人氣,缺的是將人氣轉化為多元、深度停留的理由。要破題,或許得重新審視它的資產包:海、酒、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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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視線從地圖上海岸線的喧囂南移,落向艾山北麓的「村里集鎮」黃泥溝村時,這個「山」與「村」的交匯點便浮現出來。一個明代建村、以沙土蘋果聞名的小村落,安靜地躺在山坳里。
黃泥溝村,是蓬萊的一頁截屏:不疾不徐,怡然自得。這里正在醞釀一個更大的野心:「蓬萊宿集」。
可以理解為一次投石問路。體量不大,意圖明確:用咖啡館、食堂、溫泉和散落在村里的客房,解鎖一種新的旅行可能——來蓬萊,除了看海,還可以玩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多留一晚?
帶著好奇,我們在蓬萊逛了四天。
想知道,當「神仙生活」從口號落成具體的空間與體驗,它能否真的接住年輕人對「個性體驗」的執著、親子家庭對「解放雙手」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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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四日,我們登了仙閣,也逛了酒莊。
一個直觀的感受是:蓬萊的「神仙生活」正從口號里長出來,有人為年輕人造「慢」,也有人為親子家庭搭「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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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景區。
作為蓬萊的老IP,蓬萊閣去年交出了一份不錯的成績單——287.8萬人走進來,比前年多了33萬。
人多了,卻沒覺得擠。老北山、城墻、后海陸續開放,把客流像水一樣分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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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墻上走的時候,講解員指著遠處的海面說,「海市蜃樓去年6月剛出現過一次。」雖然沒趕上,站在高處海風拂面,已能體會「忽聞海上有仙山」。
蓬萊閣景區負責人分享了一些有意思的變化:「蓬萊閣的客群里,36-45歲的占了24%,60歲以上的占了26.2%,20歲以下占16.6%。親子家庭是主力,占了將近四成。」
困擾也一并分享:「大部分客人9點進來,11點左右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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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后、00后年輕人購買文創產品數量多,中年人多在用餐等旅游必需品上進行消費。」
一個買的是「記憶」,一個花在「剛需」,代際差異擺在明面上。
「為留住客人,增加新業態、新演繹項目、推出套票……都在試」
效果也還在慢慢跑。優勢和問題一目了然:即便是老IP,也在努力跟新的旅行需求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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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岸線向東,是一個由八仙過海、三仙山、海洋極地世界與歐樂堡系列景區組成的龐大「快樂矩陣」。去的那天并非周末,停車場已滿大半,通往海洋極地世界的路上,幾乎被興奮的小身影和家長們占據。
度假區的負責人告知:「去年度假區接待游客約300萬人次,增速與蓬萊全區持平。」數據背后是清晰的客群畫像:親子家庭是絕對主力,中老年客群約占25%-30%,年輕的95后、00后約占比15%-20%。
也存在困境:「景區旺季客流飽和、淡季資源閑置,且多數游客停留時間短、客單價低。」「觀光類景區1.5-3小時走人,游玩類撐死4-6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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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玩,還能住嗎?
度假區涵蓋了歐樂堡酒店等住宿配套,運營邏輯也很直觀——用主題樂園、海洋動物、神話景觀吸引孩子,再用「景區+住宿」的套票延長停留。
但要把不同的人都留下來,策略得細分。
負責人道出了他們的觀察,「95后、00后重體驗、社交和個性,80后、70后重實用、舒適和文化。」
應對方法是:「分別針對性打造網紅體驗、優化家庭服務,兼顧兩類客群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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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莊真正開始接客是從5.1開始,一年也就5月到9月是旺季。」
四月底,還沒到酒莊真正忙起來的時候,葡萄園也還是一片蟄伏的枯枝,龍亭酒莊里已能感受到某種靜謐的秩序。
龍亭酒莊的邢總介紹,「這是蓬萊離海最近的一家酒莊。整片莊園占地1000畝,500畝葡萄園,從2009年籌劃到2019年開莊,用了十年。」2013年就入職龍亭的她是工齡13年老員工了,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像自己家。
穿過三米高、九百斤重的橡木門,走進地下酒窖。空氣里彌漫著橡木和酒香混合的味道,涼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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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的酒莊大多有著住宿,龍亭也有。
酒莊的一切,圍繞「葡萄酒」展開。24間房,以葡萄品種命名。套房3688元,帶獨立小院;復式3188元;大床房有個小露臺。
客群畫像也非常清晰:以來自上海、深圳、北京的情侶、夫妻和葡萄酒愛好者居多。「本地人更多是來參觀品鑒,很少過夜。」
「從去年開始,我們不再接以孩子為主的研學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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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頂酒莊是另一種風情。車子開進酒莊,第一反應是:大。
西班牙建筑風格混著中式紅瓦,我們去的時候趕上開莊后的一次大修,部分區域還在施工。不妨礙感受它的體量——8000平地下酒窖、92間客房、高爾夫球場,還是個4A級景區。
客群也因此更多元:除了葡萄酒愛好者,還有南方客人,以及專門來打球的韓國人。
「在韓國打一場高爾夫要比我們這邊貴一些,離蓬萊又近,機票便宜,飛過來過個周末正好。君頂是蓬萊首家帶高爾夫球場的酒莊,從5月份開始,打球的客戶多,客房就比較緊張,入住率能到70%-80%。」工作人員透露。
一個有趣的細節:酒店大廳專門辟了一個區域,擺著茶桌和撲克。
工作人員笑著解釋,「現在山東流行吃飯前打摜蛋,年輕人可能不懂,40歲以上的客人都知道。」這個細節顯露出核心客群的畫像:成熟、商務,注重圈層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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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過夜」場景,更多藏匿在散落的民宿中。
社交媒體上輸入「去蓬萊住哪里?」,除了全季、桔子這類連鎖型,更多人點贊收藏的,是各色各樣的民宿。
當下的蓬萊民宿,正分化為兩種清晰路徑:
一種是精準服務親子家庭的「溫馨實用派」。例如在社交平臺上備受推薦的「有個院望」民宿,兩室一廳、配備洗衣機、兒童滑梯,隔壁就是家常菜館,以不足800元的性價比,切中了家庭對便利、安全和「解放雙手」的核心需求。
另一種是尋求文化表達的「精品美學派」。如獲評全國乙級旅游民宿的「棲心蓬萊」,由膠東老宅改造,五間客房以陶淵明詩句命名,提供一種「短暫歸隱」的沉浸體驗,吸引著追求靜謐與深度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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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四日,我們看到了景區在努力「留人」,酒莊在嘗試「破圈」,民宿在多元「生長」。文旅產業鏈上的缺口也逐漸清晰。
第一個缺口,藏在最熱鬧的地方:一個能「住下來玩」的高端親子度假標桿,依然缺席。
在蓬萊閣的游客中,親子家庭占比高達40.6%;在八仙過海景區里,家庭是絕對主力。問題是:玩完之后,住哪里?
「住宿數量少,旺季供不應求,旺季價格偏高,所以很多人選擇住在煙臺開發區。」蓬萊閣負責人的話,點破了繁榮下的尷尬。一個每年涌入1500萬人次的旅游城市,客人卻要住到隔壁區去——這大概是旺季最無奈的「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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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有的住宿供給,呈現一種「兩頭不靠」的狀態:一端是標準化但缺乏度假感的經濟型酒店;另一端,則是大量由「自家房子改造」的民宿。
和當地朋友聊起蓬萊的住宿,對方直言:「蓬萊這邊的民宿以前都是自家房子改造的,標準化做得并不好,有特色的也比較少。」即便蓬萊已擁有1家國家級乙級民宿、6家省級星級民宿。標桿不少,但能真正讓年輕人或者親子家庭帶孩子專程來住的,還不多。
這意味著,蓬萊親子市場的巨大流量,在住宿環節出現了「滲漏」。家庭客群要么當日往返,要么外溢到煙臺,蓬萊錯失了將他們轉化為更高價值過夜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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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缺口,正在被看見,也正在被填補。
艾山腳下的黃泥溝村,「蓬萊宿集」正在探索一種新可能。
「這是明萬歷年間的老村子,145戶人家藏在山溝溝里。不久這里將涵蓋元白溫泉民宿、山果落風物餐廳、山中雜記雜貨鋪、小院民宿、游牧食堂等多種業態,后續還有蓬萊面館和小酒館,都在慢慢長出來。」
在剛剛過去的五一假期,村口的「樢咖啡」已經接待了數十波專程而來的好奇旅人,已開業的還有山中雜記雜貨鋪和兩個小院。山野中,一個全新定位正在被不斷加載。
「蓬萊宿集」引入了不一樣的住宿和鄉村旅居體驗,是一次有價值的「山野度假」切口探索。不過,其目前的體量與配套,更像一顆探路的種子,要成長為能獨自撐起一片天的森林,仍需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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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則是想象力盲區,在飄著酒香的丘山谷:葡萄酒旅游,如何從「成人的微醺」走向「家庭的旅程」?
酒莊集群,無疑是蓬萊最獨特、最國際化的資產。但一個鮮明的標簽也如影隨形:商務、私密、成人化。
「其實我們認為最大的難點就是,大家對酒莊的一個認知,他會覺得酒莊更商務化一些。」君頂酒莊的工作人員坦言,「我們想在保持調性的同時,把年輕人和親子這種消費群體吸引進來。」
這種認知并非偏見。無論是龍亭審慎對待兒童研學團的態度,還是君頂大廳里為「摜蛋」準備的茶桌,都清晰地劃定了客群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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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正在發生。
君頂今年明確推出了系列親子活動:葡萄采摘、室內外尋寶、網球籃球,甚至小朋友的高爾夫夏令營。他們的研學課程體系已細分到小學、中學、大學,孩子可以體驗軟木塞手工、酒瓶彩繪,甚至下地參與釀酒。
龍亭酒莊則走另一條路。他們推出了一款「酒神套餐」。不到兩千塊,指定房型包吃喝玩樂住,早中晚不限量暢飲。「這個套餐基本不賺錢,主要是引流。」工作人員坦言。
無論是親子還是套餐,酒莊們都在嘗試一件事:打破圈層,讓葡萄酒的故事能被更多人,尤其是家庭,聽得懂、玩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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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蓬萊的那天,我們又路過那片海。海還是那片海,藍得不聲不響,和來時一樣。
感受也逐漸清晰:蓬萊的野心,從來不在復制另一個青島或威海。
它想做的,是用自己的節奏,講一個不一樣的故事——關于山與海、酒與村、慢與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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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才剛剛開始。
它能不能長成一片森林,現在還不知道。但至少,有人開始認真回答那個問題了——
除了看海,來蓬萊的人,到底能住進怎樣的生活里?
答案,或許就在下一杯酒、下一間房、下一個被重新發現的山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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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圖片來源:攝影師 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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