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5月15日，中國司法部首次依據《反外國不當域外管轄條例》，正式認定歐盟利用《外國補貼條例》對中國企業開展跨境調查屬于“不當域外管轄措施”，并明確禁止任何組織和個人執行或協助執行相關要求。這是一個極具分量的信號。

過去很長時間，中歐經貿摩擦雖然不斷，但雙方始終維持著“斗而不破”的基本框架。即便在新能源、補貼、市場準入等領域爭議加劇，中方也更多強調通過磋商解決問題。然而這一次，中國直接啟動法律反制工具，意味著歐盟近年來不斷升級的對華限制措施，已經被中方認定觸碰底線。更值得關注的是，這并不是一次單獨事件，而是歐盟對華政策整體變化的縮影。

從《外國補貼條例》到《工業加速器法案》，從所謂“高風險國家”審查到新能源領域限制，歐盟近年來針對中國企業的措施明顯越來越密集。鐵路裝備、風電、光伏、電池、電動車、跨境電商……幾乎所有中國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都開始成為重點審查對象。

這些政策表面上打著“公平競爭”“供應鏈安全”“去風險”的旗號，但本質上，越來越帶有濃厚的保護主義色彩。因為真正的公平競爭，首先應該建立在統一規則之上，而不是針對特定國家反復“定制規則”。

歐盟如今最矛盾的地方就在于，它一邊強調開放市場和自由貿易，一邊卻不斷強化本地化門檻；一邊高喊綠色轉型，一邊又對中國新能源產品設置越來越多限制。這種邏輯上的撕裂，實際上反映出歐洲當前越來越強烈的戰略焦慮。

過去幾十年，歐洲長期處于全球產業鏈高端位置，對技術和市場擁有明顯優勢。但近幾年，中國制造升級速度遠超歐洲預期。尤其在新能源、電動車、儲能、光伏等領域，中國企業不僅完成規模擴張，還迅速形成了成本、效率和產業鏈整合優勢。而這恰恰擊中了歐洲最敏感的神經。

因為歐洲當前最核心的經濟議題之一，就是“再工業化”。俄烏沖突后，能源成本高企，制造業競爭力下滑，德國等傳統工業強國增長明顯放緩。在這種背景下，歐洲開始越來越擔憂，中國新能源產業的競爭優勢會進一步擠壓本土工業空間。

于是，“去風險”逐漸被賦予了越來越強的產業保護意味。問題在于，歐洲如今采取的路徑，其實正在陷入一種危險循環。歐洲希望通過限制中國企業，為本土產業爭取喘息時間；但另一方面，歐洲綠色轉型又高度依賴中國供應鏈。從光伏組件到動力電池，從稀土材料到電動車零部件，中國已經深度嵌入歐洲新能源體系。

換句話說，歐洲一邊離不開中國制造，一邊又不斷試圖限制中國制造。這種矛盾最終帶來的，很可能不是歐洲產業復興，而是整體成本上升。尤其是在能源危機陰影尚未完全消退的情況下，歐洲本就面臨高通脹、高成本和產業外流壓力。如果再人為提高新能源設備和供應鏈成本，最終受影響的，不只是中國企業，還有歐洲自身消費者和工業體系。

更重要的是，歐盟當前越來越頻繁地把經貿問題“安全化”。所謂“非技術風險”“高風險國家”等概念，本質上具有極強主觀性。很多限制措施缺乏明確證據支撐，卻直接把中國企業排除在關鍵領域之外。這種做法已經不再是單純市場競爭，而是明顯帶有地緣政治色彩。

而一旦經貿問題全面政治化，受損的將不僅是中歐關系。因為歐洲過去之所以能夠成為全球重要經濟中心，一個核心優勢就在于規則穩定、市場開放和法治透明。如果如今歐洲不斷修改規則、臨時設置門檻、針對特定國家強化審查，那么國際資本和全球企業勢必會重新評估歐洲市場的可預期性。某種意義上，歐洲正在用“防風險”的方式制造新的風險。更深層的問題還在于，歐盟當前對華政策，其實也受到美國戰略影響。

近年來，美國不斷推動所謂“供應鏈重構”和“友岸外包”，試圖減少對中國制造依賴。歐洲雖然強調“戰略自主”，但在科技、安全和地緣議題上，又越來越受到美國牽引。于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局面出現了：歐洲希望保持對華合作，卻又不斷在政治和安全層面追隨美國對華強硬路線。

結果就是，歐洲對華政策越來越搖擺。既想從中國市場獲益，又擔心產業競爭；既不愿與中國徹底脫鉤，又不斷推動“去中國化”；既強調全球化，又不斷強化本土保護。這種矛盾戰略，很難真正長期持續。

事實上，中歐之間并不存在根本性的結構性敵對。雙方經濟總量合計占全球三分之一以上，產業鏈深度交融。中國需要歐洲的高端制造和技術積累，歐洲同樣需要中國的市場規模與產業配套能力。

尤其在全球經濟復蘇乏力、保護主義升溫的大背景下，中歐如果持續擴大摩擦，對雙方都不是好事。中國此次啟動法律反制，釋放出的信號其實非常明確：合作可以繼續，但必須建立在平等和相互尊重基礎之上。如果歐盟繼續以“規則”之名實施歧視性限制，中方也不會再單方面保持克制。

對于歐洲而言，現在真正需要思考的，或許不是如何“防范中國”，而是如何避免在焦慮和政治裹挾中失去自身最寶貴的東西——開放、理性與規則信譽。因為全球經濟從來不是零和游戲。真正決定未來競爭力的，也從來不是筑起多少壁壘，而是誰能在開放合作中保持更強活力。

中歐關系走到今天，并不容易。它曾是全球化最重要的成功案例之一，也曾被視為不同文明、不同制度之間合作共贏的典范。如果如今任由政治情緒壓倒經濟規律，任由“去風險”異化為“去合作”，最終失去的，恐怕不會只是幾個市場份額，而是整個全球產業體系來之不易的穩定與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