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四年前，趙曉龍便提出內分泌科發展新思路。他推行“大門診，優病房”模式深耕慢病管理，短短數年實現科室強勢逆襲，診療實力與患者管控成效雙雙取得好成績。

“醫學界”專訪上海市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簡稱公衛中心）內分泌科主任趙曉龍，聽他講述科室發展背后的故事。

撰文丨汪航

“內分泌科的未來在門診，不在病房。”

2021年，趙曉龍在籌建科室時對團隊說的這句話，很多人還聽不懂。彼時，全國大多數內分泌科還在靠住院撐起業務量，糖尿病患者一住就是一周，原醛癥診療動輒10天起步。

四年后，他用“大門診，優病房”的內分泌科運行模式，交出了一份滿意答卷：

2025年，在申康中心內分泌專科能力評估中，上海公衛于全市22家市級三甲醫院中排名第9位，遠超一些老牌醫院；科室特色病種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癥的診治量居全市第三。

同時，科室的糖尿病管理關鍵指標表現亮眼——經過大門診優病房管理的1409例患者3個月后隨訪糖化血紅蛋白達標率達77.9%，高血壓達標率達88.3%，LDL-C達標率64.6%，綜合達標率45.6%，遠超國內代謝控制的領先水平。

這個2021年9月才建立、在業內名不見經傳的內分泌科，是如何在短短幾年內完成這一逆襲的？

從梅奧診所到上海公衛，

一個海歸的本土化實驗

趙曉龍對“大門診，優病房”模式的構想，源于他在美國梅奧診所和約翰斯·霍普金斯醫院的進修經歷。

“梅奧的內分泌診治中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趙曉龍回憶。1976年梅奧診所正式成立內分泌功能檢測中心（outpatient endocrine testing center，ETC），系統性將傳統需要住院的內分泌動態功能試驗全部轉移到門診完成，建立標準化流程優化診療環節，提升患者便利，患者當天完成檢測。當天回家。

“這種門診和一日住院配合處理復雜疾病的理念，在美國已是常態。”趙曉龍說。

2021年,公衛中心籌建內分泌科，趙曉龍擔任科室主任。他深知，這家以傳染病為主的專科三甲醫院要在內分泌領域立足，必須走差異化路線。

“我們沒有老牌醫院的品牌優勢，也沒有綜合醫院的學科集群，但我們可以在模式上創新。”趙曉龍說。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親自參與科室的設計和裝修，按照以患者為中心的理念和具體的診療流程進行診療區域功能的優化，建立了門診和病房一體化的診療中心，借鑒了一些成熟先進的模式。

比如，國家標準化代謝性疾病管理中心（MMC）的一站式服務，三一照護的院外管理模式，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400平方不大不小但具備所有內分泌科室門診和病房的功能，并且創造性設立了一個智能設備穿戴室，唯一不同病房床位卻只保留寥寥數張。

“很多人不理解，覺得床位才是收入來源。"趙曉龍表示，“但我堅信，內分泌科的未來在門診。”

趙曉龍（中間）與科室部分醫生

門診區設置了智能設備穿戴室、營養咨詢室、體重管理中心，還配備了運動指導場地。“我們希望患者來一次門診，就能獲得全方位的評估和指導，而不是簡單開藥。”

病房則被定位為“優病房”——不是“住得舒服”，而是“高效精準”。

糖尿病患者傳統需要住院3—5天，在這里壓縮為“一日病房”：上午入院，完成全套并發癥篩查和功能試驗，下午醫生查房完成出院。同時糖尿病的診治平均費用也從一般三甲醫院的1萬多降到7千多。

更極致的是原醛癥（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癥）的診治流程。這種疾病是繼發性高血壓的常見病因，傳統診療需要7—10天住院。

而趙曉龍團隊將其重構為“2次門診+2次一日住院”：門診完成篩查和藥物調整，一日住院集中完成確診試驗，再次一日住院完成腎上腺靜脈采血等分型診斷，完成原醛的定性和分型診斷總費用從2.6萬元降至1.9萬元。

費用節約情況，在申康醫院發展中心的評價分析報告也證實了這一點。

“這不是簡單壓縮流程，而是結合最新指南的精神和應用最新診療技術的結果。“趙曉龍強調，他們通過門診和病房配合，以患者為中心，目前已經形成針對糖尿病、肥胖、原醛癥診治的標準化流程，對于少見特殊的疾病也可以根據診治需求來設計相應的門診和住院功能。

比如，科室曾接診一個慕名而來的3cm大小的嗜鉻細胞瘤患者，所有診斷和術前準備在門診完成，后直接去泌尿外科住院完成手術。

多年執行下來，公衛中心內分泌科的原醛癥收治量已穩居上海第三，僅次于瑞金醫院和中山醫院。

少花錢，還能控制得更好

“大門診，優病房”不是單純為了省錢，而是為了“把錢花在刀刃上”。

趙曉龍向“醫學界”展示了一組數據：經過大門診優病房管理的1409例患者3個月后隨訪糖化血紅蛋白達標率達77.9%，高血壓達標率達88.3%，LDL-C達標率64.6%，綜合達標率45.6%。

“這個數字遠超國內代謝管理的領先水平。”趙曉龍說。

在上海申康醫院發展中心發布的專科能力評估中，公衛中心內分泌科在“臨床服務能力”維度表現亮眼——床日費用全市第一，住院天數最短，時間消耗指數低（反映治療同類疾病時間的長短，指數越低治療時間越短），費用消耗指數（綜合反映治療同類疾病費用的高低）居前。

在“臨床技術水平”維度，CMI值（病例組合指數，反映收治病例的平均疑難復雜程度和診療技術難度）排名前列，核心病種原醛癥排名第三。

“申康的評價體系非常科學，不看單純的業務量，而是看效率和質量。”趙曉龍認為，這正是“大門診，優病房”模式的優勢所在。

這一模式也得到了國家層面的認可。

2025年,國家衛健委醫院管理研究所正式立項《大門診優病房模式在縣級醫院糖尿病全流程管理的復制和應用研究》，公衛中心作為牽頭單位。此前，科室的糖尿病管理模式和原醛癥診治模式已連續兩屆獲得全國品管圈大賽“創新型二等獎”。

課題獲得國家衛健委醫院管理研究所立項

“很多外地同行來參觀學習。”趙曉龍介紹，四年來，已有內蒙古、海南、河南等20個省份的40多家單位派人進修，“大家都在思考，內分泌科的出路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公衛中心內分泌科的探索，踩中了醫保支付方式改革的節奏。

2024年7月，國家醫保局發布DRG/DIP 2.0版分組方案，2025年起全國統一使用。這一按病組打包付費的改革，對內分泌科等純內科科室形成了一定壓力：慢性病住院費用以藥品為主，DRG點值低；合并多種慢病的患者一次住院只能入一個病組，醫院容易虧損。

“醫保的邏輯很清楚，能門診解決的不要住院，能短期解決的不要拖長。”趙曉龍說。這恰恰與“大門診優病房”的理念高度契合。

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全國公立三級醫院次均住院費用持續降低，同時，門診統籌改革在全國推開，2024年底29個省份完成職工醫保門診共濟保障機制改革，門診慢特病跨省直接結算病種擴至10種。

"政策環境已經為門診化服務打開了空間。"趙曉龍認為，關鍵在于醫院和醫生是否愿意主動轉型。“很多科室還是習慣把患者收進來，躺幾天，做些檢查，開點藥。但DRG時代，這條路越來越走不通了。"

他特別提到動態血糖監測（CGM）等數字化工具的價值。

“傳統住院調糖最大的問題是脫離真實生活場景。”趙曉龍解釋，醫院的飲食、作息、活動量都與患者回家后完全不同，導致住院期間調好的方案出院后頻繁失效。

“許多患者在住院前幾天會佩戴動態血糖監測，入院當天絕大多數生化和并發癥檢查結果當天可看到，結合患者年齡，病程、目前動態血糖特點、肥胖評估如身體成分分析，BMI，腰圍及骨密度檢查，我們對個體化的降糖治療方案可以做到比較精準的個體化定方案，患者出院后一周來門診隨訪，如果這次動態血糖提示患者血糖達標，意味著這個個體化方案切合患者的日常生活，那么這個方案持久性和穩定性會得到極大地提升，這也是我們的慢病管理綜合指標為何遠高于國內其他模式的原因。”

趙曉龍教授提出，CGM也是非常好的患者自我教育模式和醫患溝通工具，他說：“CGM讓我們看到患者在家吃什么，血糖如何受飲食運動的影響，通過這個2周的佩戴周期患者經歷自我認知自我改變的過程，無疑可提高患者的自我管理能力，提高患者慢性病自我能力是慢病管理的關鍵。”無疑，大門診優病房模式又踩準了這個關鍵點。

公衛中心內分泌科為每位糖尿病患者提供CGM設備，費用納入門診統籌報銷。“國產CGM價格已經降到300-600元一套，醫保報銷后患者負擔很輕。”趙曉龍說。這項投入換來的是更高的血糖達標率和更低的住院率。

逆襲背后：沒有捷徑，只有專業積累

四年挺進上海第九，公衛中心內分泌科的“逆襲”并非一蹴而就。趙曉龍坦言，科室剛成立時，很多人并不看好。“傳染病醫院搞內分泌，患者愿意來嗎？”

事實上，他和同事用專業贏得了信任。

趙曉龍在相關學術會議上做主題分享

建科四年來，趙曉龍主持2個省部級課題和一個局級課題，帶著團隊發表SCI論文10篇、中華系列論文4篇。

2025年科室還申請到內分泌GCP（藥物臨床試驗）資質。成為上海腎上腺隊列研究（僅瑞金、中山、仁濟、公衛四家入選）的子課題負責人，參與制定原醛癥診治領域1個指南和4個全國共識，參與動態血糖監測領域3個共識的制定。

此外，科室還連續四年舉辦“上海糖尿病先進技術與治療論壇（SATTD）”，成為國內首個專注在糖尿病先進技術與治療領域的論壇，為此中華糖尿病雜志還以會議報道的形式詳細報道其論壇的創新、前沿和實用的理念和具體的會議內容。

趙曉龍本人被推選為上海市食療研究會糖尿病專委會主任委員、上海市生物醫學工程學會代謝醫學工程專委會主任委員。

“上海的內分泌學科競爭太激烈了。”趙曉龍感嘆，“我們能排第九，主要靠的是模式創新，但也坦言這個評價體系更多考核的是質量而不是數量，按數量我們不可能排的那么前，但我們的短板在于課題，人才和高質量的文章，這也是學科建設最后一塊也是最難的一塊，還得拼其全力。”

談及未來，趙曉龍表示，正在籌備科室的下一步規劃：申請國家級課題，啟動難治性高血壓MDT中心建設，推動“大門診優病房”模式向縣級醫院推廣。

他也清醒地認識到挑戰：“最大的難點不是技術，而是觀念。很多醫生還是覺得住院才有價值，門診就是開藥。但醫保改革的方向已經很明確了，順勢而為才能活得好。”

在中國1.48億糖尿病患者、3億高血壓患者面前，內分泌科的服務模式正在經歷一場深刻變革。

公衛中心的探索或許只是一個開始，但它至少證明了一點：在價值醫療時代，少花錢和看好病可以兼得，關鍵在于你是否愿意重新設計流程、擁抱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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