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我蹲在自家小賣部門口抽煙,手里攥著一張剛從法院拿回來的離婚證,紅本本被我捏得邊角都皺了。
煙頭燙到了手指,我才回過神來。媳婦芳蘭頭也不回地走了,連那條她最愛的棗紅色羊絨圍巾都沒要,搭在椅背上,還沾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兒。
"老李啊,你這是咋了?大過年的兩口子吵架?"隔壁王嬸端著一盆餃子餡路過,探頭往屋里瞅。
我沒吱聲,把煙頭狠狠摁在地上的雪堆里,"滋啦"一聲,白煙一冒,沒了。
跟芳蘭過了整整十二年。我叫李建國,今年四十六,在鎮上開個小賣部,一個月掙個三四千塊錢,剛夠嚼裹。芳蘭比我小三歲,年輕時候在鎮上是出了名的俊妞兒,大眼睛雙眼皮,笑起來左邊臉上一個酒窩。當年她爹媽死活不同意,說我家窮,三間土坯房,連個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可芳蘭愣是跟我跑了,那一年她才二十出頭。
可就是這么個跟我吃糠咽菜十二年都沒皺過眉的女人,三個月前突然變了。
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先是嫌我小賣部掙得少,讓我去城里打工;后來嫌我抽的煙嗆,嫌我穿的褂子土,嫌我吃飯吧唧嘴。再后來,干脆夜里不回家,說去縣城她表姐家住。
我那會兒心里就咯噔一下——莫不是有了別的男人?
我跟蹤過她一回。看見她從縣醫院出來,穿著那件棗紅色圍巾,臉色白得像紙。我躲在馬路對面的電線桿后頭,眼瞅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開車把她接走了。
那一刻我的心,跟被人用鈍刀子來回拉了幾下,疼得喘不過氣。
回家我就跟她吵,摔了一只搪瓷缸子。她倒好,連解釋都沒解釋,冷冷地說了一句:"建國,咱離了吧。我跟你過夠了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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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句話,把我十二年的情分,打得稀碎。
簽字那天,她頭都沒抬。我盯著她的手——那雙手還是當年幫我糊棚頂、剝玉米、納鞋底的手,可如今戴著我沒見過的銀戒指,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我心想,行,李建國這輩子認栽。
離婚后的半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攤爛泥。
小賣部也不開了,整天窩在屋里喝二鍋頭,胡子拉碴的,鄰居都躲著我走。我媽從老家來看我,進門就抹眼淚:"建國啊,你這是要把自己作死啊……"
轉機是在六月初。
那天我去縣醫院給我媽拿降壓藥,路過住院部三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芳蘭的表姐秀華。
她一看見我,愣了一下,眼圈"刷"地就紅了。
"建國……你來看芳蘭的?"
我心里"嗡"的一聲:"芳蘭咋了?"
秀華捂著嘴,眼淚掉下來:"你……你還不知道?她……她都化療第四回了……"
我腿一軟,差點跪在醫院的水磨石地上。
秀華把我拉到樓梯間,一五一十全說了。
去年冬天,芳蘭查出來乳腺癌,中期。她瞞著所有人,包括我。她說不能拖累我,說我這輩子已經夠苦的了,不能再為她搭進去半條命和半輩子的積蓄。
那個西裝男人,是秀華婆家的侄子,在省城開診所,幫著聯系的醫生。
"她說……她說你這人死心眼,真要知道了,砸鍋賣鐵也得給她治,治到最后人財兩空。她說不如趁早離了,讓你恨她,你才能往前走……"
秀華一邊哭一邊說:"她那棗紅色圍巾,住院的時候一直摟在懷里,說是你第一年攢錢給她買的……"
我"撲通"一下蹲在樓梯間,眼淚跟開了閘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我這個王八蛋。
我推開305病房的門,芳蘭躺在床上,頭發掉得稀稀拉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她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后扭過頭去,眼淚順著太陽穴流進了枕頭里。
"你來干啥……"她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沒說話,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涼得像深秋的井水。
"芳蘭,"我哽咽著,"咱們復婚吧。哪怕只剩一天,咱也是兩口子。"
她哭了,搖頭,又點頭。
后來的日子,我把小賣部盤出去了,湊了八萬塊錢,又跟親戚借了五萬,陪著她跑省城治病。該剪的頭發剪了,該掉的肉掉了,可我每天給她梳頭、擦身、熬小米粥,跟她講鎮上的家長里短,講王嬸家的母雞又下了雙黃蛋。
她笑的時候,左邊那個酒窩還在。
街坊鄰居都說我傻,離了的女人,何苦再搭進去半條命。
可他們不懂。
人這一輩子啊,能遇上一個肯為你撒謊、肯為你裝狠心、肯把苦水自己咽下去的人,是多大的福分。我李建國前半輩子窮,可我不傻。剩下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年半載,我也要把欠她的,一分一厘還回去。
臘月的風又起來了,可我心里頭,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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