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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倫比亞喬科省的恩貝拉人給吹箭上毒時,處理不同的蛙有不同的規(guī)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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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性弱一些的兩種(P. aurotaenia、P. bicolor),要用尖棍從蛙嘴穿進(jìn)去、后腿穿出來,有時還得湊在火邊烤,才能逼出足夠的毒液。
但如果拿到的是金色箭毒蛙(Phyllobates terribilis),什么穿刺和加熱都不需要,只要把箭頭在活蛙的背上擦一下就夠了(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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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只蛙只涂兩三支箭,不是毒不夠,是根本用不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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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在太陽底下很快就蔫了,剩下的被放走。操作的人全程小心翼翼不碰蛙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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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是有道理的。
一只成年金色箭毒蛙體內(nèi)含有大約1毫克蟾毒素(batrachotoxin, B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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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小鼠實驗的數(shù)據(jù)外推,這個量大約夠毒死10個成年人。BTX和神經(jīng)、肌肉上的鈉通道結(jié)合后,把通道鎖在打開狀態(tài),鈉離子持續(xù)涌入,肌肉癱瘓,心臟停跳。結(jié)合是不可逆的,沒有解毒劑。
這種蛙住在喬科省太平洋沿岸的低地雨林里。那片雨林的年降雨量在6000到13000毫米之間,省會基布多一年有332天在下雨。
它天天淋雨,那毒不會流進(jìn)它自己嘴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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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得糾正一個直覺:我們以為蛙的毒像汗一樣均勻涂在皮膚外面,隨時可以被雨水沖走。
不是這樣的。
BTX儲存在皮膚下面一種叫顆粒腺(granular glands)的結(jié)構(gòu)里。
顆粒腺是兩棲動物特有的皮膚腺體,內(nèi)部的毒素被封在一層一層膜包著的顆粒里。腺體外面裹著一圈肌上皮細(xì)胞,平時不動。
下為光學(xué)顯微鏡圖,可以看到完整的顆粒腺輪廓,嵌在真皮層中,皮膚外表面已有分泌物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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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當(dāng)蛙受驚、被抓握、或者感到疼痛的時候,肌上皮才會收縮,把顆粒里的內(nèi)容物擠出來,通過管道擠到皮膚表面。
也就是說,大部分BTX儲存在腺體里,不會自動跑到皮膚外面。
不過金色箭毒蛙有一點和其他箭毒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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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發(fā)現(xiàn),僅僅是用手拿著它就可能觸發(fā)毒素釋放,甚至不排除它會持續(xù)滲出微量毒素。對于毒性弱一些的種,確實是“被按了才爆”;但金色箭毒蛙的毒多到了一種程度,它的閥門似乎一直在微微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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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恩貝拉人處理弱毒種時要穿刺、烤火、費力逼毒。而對金色箭毒蛙,擦一下就夠了。
就算有微量BTX泄漏到了皮膚表面,雨水也帶不走它。
BTX的分子骨架長得像膽固醇,是個碳環(huán)結(jié)構(gòu)。實驗室提取BTX的標(biāo)準(zhǔn)流程是在氯仿和水之間做分配,BTX優(yōu)先跑到氯仿那一層,和水溶性的東西分開。雨水就是普通的水,BTX在里面幾乎不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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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里,問題其實已經(jīng)回答了。
毒鎖在腺體里,平時不外漏;即使外漏了,雨水也沖不走。淋雨不會讓毒流進(jìn)蛙自己的嘴里。
可是這只回答了最表面的一層。
金色箭毒蛙不自己生產(chǎn)BTX。它的毒全部來自食物。
1980年,約翰·戴利(John W. Daly)等人在Science上發(fā)表了一個關(guān)鍵發(fā)現(xiàn):
把野生金色箭毒蛙關(guān)在實驗室里養(yǎng),六年后體內(nèi)的BTX水平下降了,但仍然比其他被土著用來制毒箭的種高出至少五倍。而在實驗室出生長大、從來沒吃過野外食物的下一代,體內(nèi)完全檢測不到B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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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續(xù)研究證實,蛙從獵食的螞蟻、螨和某一類甲蟲中獲取BTX的原料或成品,通過血液運到皮膚顆粒腺儲存。如果箭毒蛙都是圈養(yǎng)的,吃果蠅和蟋蟀長大,那就是完全無毒。
問題來了,BTX從腸道吸收進(jìn)入血液,經(jīng)過血液循環(huán)運到皮膚。這條路上,它經(jīng)過心臟,經(jīng)過神經(jīng)。一種能把鈉通道鎖死、讓心臟停跳的毒素,在蛙的血管里流了一路,為什么沒有殺死蛙自己?
2017年,有人在PNAS上報告了一個發(fā)現(xiàn)。
他們對比了金色箭毒蛙和大鼠的肌肉鈉通道,發(fā)現(xiàn)蛙的通道在一個關(guān)鍵位置上換了一個氨基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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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置正好在BTX的結(jié)合區(qū)域附近。他們把這個替換引入大鼠的鈉通道,大鼠的通道就變得對BTX高度耐受了,同時還保留了正常的開關(guān)功能。
下圖中,從第1個脈沖到第1500個脈沖,電流波形幾乎沒變,鈉通道照常快速失活,BTX沒能把它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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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個替換只需要一個核苷酸突變就能實現(xiàn)。
其實在更早之前的1980年,戴利就發(fā)現(xiàn),金色箭毒蛙的神經(jīng)和肌肉組織對BTX不敏感,但對結(jié)合在同一位置的另外兩種毒素(藜蘆堿和梫木毒素),仍然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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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在自然界不會碰到后兩種東西,所以不需要對它們設(shè)防。看起來像是一把被精準(zhǔn)調(diào)過的鎖:只擋了BTX這把鑰匙,其他鑰匙照常能插進(jìn)去。
一個核苷酸突變,解釋了一切。簡潔,可驗證,有說服力。這個答案被迅速傳播,成了網(wǎng)上幾乎所有“箭毒蛙為什么不怕自己的毒”文章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
然后它被推翻了。
2021年,加州大學(xué)舊金山分校的丹尼爾·邁納(Daniel L. Minor Jr.)實驗室聯(lián)合斯坦福大學(xué)和加州科學(xué)院,在Journal of General Physiology上發(fā)表了一篇論文,做了一件2017年那篇論文沒做的事:
他們沒有在大鼠通道上測試蛙的突變,而是把金色箭毒蛙自己的鈉通道在實驗室里復(fù)制出來測試。
結(jié)果出乎意料。
把同樣的突變引入蛙自己的通道后,這個突變不但沒讓通道扛住BTX,反而損害了通道的正常功能(即使沒有BTX存在時也是如此)。
但活體實驗顯示,把BTX注入圈養(yǎng)的(無毒的)金色箭毒蛙體內(nèi),蛙沒有產(chǎn)生中毒反應(yīng)(下圖)。這個鈉通道在試管里怕BTX,蛙活著的時候卻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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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蛙的原生鈉通道在體外其實對BTX是敏感的。也就是說,“鎖”并沒有被換過。
這只能意味著一件事:蛙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在BTX接觸到鈉通道之前就把它攔截了。
研究團隊提出了一個新假說:
蛙體內(nèi)可能存在一類“毒素海綿蛋白”(toxin sponge),能牢牢抓住血液里散落的BTX,不讓它到達(dá)鈉通道。
雖然直接針對BTX的海綿蛋白還沒找到,但他們用另一對毒素和蛋白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牛蛙血漿里有一種蛋白,能緊密結(jié)合一種叫石房蛤毒素的鈉通道毒素,并且可以在體外把被這種毒素堵死的鈉通道"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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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同一批合作者中的斯坦福團隊在eLife上又報告,在另一類箭毒蛙的血液里找到了一種能抓住毒素的蛋白。
不過,能直接結(jié)合BTX的那個海綿蛋白,至今沒有找到。
現(xiàn)在回頭再看1980年那個“對藜蘆堿和梫木毒素仍然敏感”的老發(fā)現(xiàn),它的解釋也變了。蛙的肌肉之所以不怕BTX,不是因為通道被改裝過,是因為BTX在到達(dá)通道之前就被血液里的蛋白截走了。藜蘆堿和梫木毒素能直達(dá)通道,只是因為沒有蛋白攔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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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2017年有了一個答案,然后2021年被推翻了。新假說說蛙的血液里有一種蛋白,能在BTX碰到鈉通道之前把它截住。但這個蛋白至今沒有被找到。
參考
Alvarez-Buylla A, Fischer M T, Moya Garzon M D, et al. Binding and sequ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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