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一個午后，沈醉推開了一扇門。屋里飄著法式面包的香氣，毫不知情的余樂醒正背對著門站著，面包剛剛烤好。

聽到聲音，余樂醒轉過身——面包掉在了地上。

他看見了自己一手帶進特務圈的外甥，沉默了好幾秒。那幾秒，是沈醉這輩子最難熬的時刻。

沈醉最初根本不是特務的料。

他年輕時受農民運動影響，有過一段"革命少年"的日子。別人喊"打倒土豪劣紳"喊在嘴上，他直接沖回自己家，對著做地主的父親大吼"打倒土豪劣紳"，把全家人逗得哈哈大笑，父親又氣又好笑，罵他"忘恩負義的小兔崽子"。

他有過一個女友，叫白云，是左翼革命女作家。他考試考不上第一名，會躲起來偷偷哭。這樣一個人，走上特工之路，說穿了只是一連串的"誤打誤撞"。

因為鬧學潮被學校開除后，沈醉去投奔了自己的姐夫余樂醒。

余樂醒不是普通人。他在葉挺獨立團待過，姐姐是隨軍醫(yī)生，后來余樂醒成為國民黨復興社的元老級人物。他給沈醉安排了個交通聯(lián)絡員的職位，就這樣，沈醉誤打誤撞進了特務處。

也就是在這時候，戴笠注意到了他。

當時復興社剛剛成立，戴笠急需培植自己的班底。沈醉年輕、機靈、會來事兒，是個學武出身的小伙子，腦子活，眼睛亮。最重要的是，他還不成氣候，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

戴笠第一次見他，掏出100塊大洋，笑著說：拿去，好好在江南轉轉。

100塊大洋在當時可不是小數(shù)目。沈醉拿著錢，心里已經把戴笠認定成了"仗義疏財?shù)暮么蟾?。就這一個動作，把一個本可能走向另一條路的熱血少年，徹底拉進了軍統(tǒng)的漩渦。

往后的故事是沈醉用才華換來的：抓捕行動中用"苦肉計"不費一槍一彈拿下槍法極準的徐昭俊，自創(chuàng)女特務"列車綁架法"屢試不爽，一步步從小組長爬到少將處長，20多歲就成了戴笠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與毛人鳳、鄭介民并列，被稱為民國四大特務之一。

但他的好日子，在1946年戴笠飛機失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戴笠飛機失事，是沈醉第一個站出來要去救的。

毛人鳳召集復興社所有人開會，問："有人敢去就救戴笠嗎？"所有人縮在座位上，沒人吭聲，因為那時候飛機失事很可能是九死一生。唯有沈醉站起來，說他去。后來確認戴笠已死，他還堅持要親自去收拾遺骨。

這個人，骨子里認恩情，認死理。

戴笠一死，軍統(tǒng)內部立刻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是三強鼎立：沈醉、鄭介民、毛人鳳。鄭介民有黃埔出身的資歷，可他上臺后大刀闊斧裁員，把戴笠辛辛苦苦搭起來的特務班底往死里砍。沈醉看在眼里，心里憋著一口氣："這是在毀戴老板的心血。"

孔祥熙那邊又一直在財政上給沈醉穿小鞋，處處擠壓。

只有毛人鳳——這個人雖然是笑面虎，但思路跟戴笠是一脈相承的，他要的是把軍統(tǒng)做大。

沈醉選擇倒向毛人鳳。

他幫著出力，幫著撐場子，連向影心的裙帶關系都出面打通了。毛人鳳則打通陳誠、孔祥熙的關系，拿鄭介民老婆賣鴉片的事做把柄，排擠唐縱，一步一步坐上了保密局局長的寶座。蔣介石親自拍板，把改頭換面后的軍統(tǒng)改名"保密局"。

毛人鳳掌權后，八個處級干部走了七個，只有沈醉留了下來。

沈醉心里大概有點得意——你看，我還是最被重用的那個。

他以為自己會是第二個受戴笠之恩的人。

他沒想到，余樂醒早就警告過他了。

1948年某天下午，毛人鳳查到余樂醒與共產黨有聯(lián)系，有起義的傾向，下令除掉他。派去的人，是沈醉。

沈醉推開門，屋里飄著法式面包的香氣。

余樂醒轉過身，面包掉在了地上。

兩個人對視，誰都沒先開口。

然后余樂醒把面包撿起來，坐下，說出了那句話——

"你以為毛人鳳對你，會跟戴笠一樣？"

沈醉沒吭聲。

余樂醒繼續(xù)說："戴笠重用你，是因為你那時候是白紙一張，沒資歷，沒根基，跟他爭不了什么，他放心你。但現(xiàn)在呢？你學生一堆，羽翼豐了，毛人鳳跟你資歷相當。你以為你倒向他，他就會護著你？"

"你幫他坐穩(wěn)了位置，到最后，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

沈醉聽完，久久沒有回答。

他沒有動手。

一來，臨行前母親早就叮囑過他：余樂醒是你姐夫，不可以對他下手。沈醉是個孝子，這輩子對母親的話從沒違背過。二來，余樂醒那番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里某個一直不敢細想的地方。

他轉身離開，沒有完成毛人鳳的命令。

他以為，只要自己對毛人鳳夠忠心，這件事可以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他以為。

余樂醒說的，一句都沒說錯。

毛人鳳掌控保密局沒多久，就把沈醉發(fā)配到云南去了。

遠離權力中樞，遠離核心圈子。用今天的話說——明升暗降，邊緣化。

沈醉在云南待著，心里那根刺越來越深。他想起了余樂醒坐在椅子上看他的眼神，想起了地板上那塊法式面包，想起了自己信心滿滿倒向毛人鳳的那一天。

他開始備毒藥。

買好了，藏好了，等著機會。

結果毛人鳳約他喝酒，兩杯下肚，毛人鳳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話——

"沈醉啊，不管怎樣，我待你始終如一。"

就這一句話，沈醉把毒藥收了起來。

對戴笠，他不顧危險沖去收遺骨；

對姐夫，他違抗命令把人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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