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833

面對一個4歲的發育遲緩孩子，叫他沒有反應，不看人、不會說話，你會怎么做？

父親劉杰也曾拼命教，一遍遍下指令、糾正、重復，卻收效甚微，他后來常常反思：

如果孩子對什么都沒興趣，也不愿意在家長身邊多停留一秒，那家長教的東西，他真的能“學會”嗎？

督導告訴他：最重要的不是先教技能，而是先找到動機。

從那以后，所有干預目標都不再是硬塞的，而是悄悄“藏”進了孩子喜歡的小事里：一輛車、一個噴水壺、一場追跑游戲……

兩年半過去，這個曾經“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男孩，會主動和爸爸說“好”，放學時跟老師說“拜拜”，成為了一名真正的幼兒園學生。

這一切都是怎么發生的？

口述｜劉杰

整理｜Fib

編輯｜Zoey_hmm

活在自己的世界

小恒到了該開口說話的年紀，詞匯量雖然不多，但叫他名字他是有反應的，也會喊“爸爸”“媽媽”等。

每次爸爸回家開門，他聽到動靜，要是在里屋，就會邊跑邊喊“爸爸”，還會變不同的語調。

他出生在疫情期間，社交機會本來就少，家族里也有說話晚的情況，我們潛意識認為“男孩子說話遲一些沒關系”。想著上了幼兒園說不定就好了。

真正引起重視的是在2024年，那時小杰快3歲，仍然很少說完整句子，也幾乎不與家人以外的人互動，甚至出現了語言倒退情況。

一個很典型的情況是：讓他拿手機、拿水杯、扔垃圾，他都能做，理解指令沒有問題，可他不會回應，也不會看著人說“好”。

有時候連續叫他好幾次，他依然不看人，就像“你在說你的，我在自己的世界里”。

偶然一次發燒就診時，醫生懷疑孩子可能存在發育遲緩的。我們這才真正意識到，小恒可能不只是“說話晚”那么簡單。

醫生建議我們盡快干預，我也開始著手找機構。說實話，當時我覺得大部分機構都差不多。

最終我選擇了大米和小米泉州晉江中心，一方面是離家較近，另一方面是我相信機構的長期經驗可以為孩子的干預奠定一個好基礎。

目前，小恒已經穩定在機構干預一年四個多月。事實證明，我選對了。

找準動機、建立互動

小恒剛進機構時，針對小恒“無回應”、“無法建立互動”的問題，我們和督導專門討論過。

督導表示：對于這種情況的孩子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先教什么技能，而是先找到動機。

如果孩子沒有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或者沒有愿意停留的理由，不管教什么，他都很難吸收。

回頭看，小恒的狀態也是這樣。如果只是用常規玩具或常規指令，他很容易就“飄走了”：

人是坐在那里的，但注意力根本不在任務上，即使動作完成了，也沒有任何情緒反饋，更不會主動去開始下一步互動。

所以問題并不是他不會，而是沒有什么東西能把他留在“人和任務”這件事里。

也正因為這樣，第一步訓練沒有直接進入互動，而是先做一件更基礎的事：讓他愿意參與。

要做到這一點，就是不斷去找他的動機點。一開始，他最明顯的興趣只有“車”。

后來在康復師師和督導的不斷嘗試下，慢慢發現他對幾類刺激是有反應的，比如泡泡水、沙子、推車，還有一些視覺變化明顯或者帶身體互動的游戲。

繼續觀察，康復師發現他的動機不是某一個具體玩具，而是幾類感覺體驗：身體互動、視覺變化，還有節奏或聲音帶來的反饋。

比如被輕輕追跑、身體被推動、看水流動、看沙子掉下來，這些都比語言本身更能吸引他。

確認這一點后，小杰的訓練方式發生了很大變化：所有學習目標都“藏”在他的動機里，也就是說，康復師不再直接教他做什么，而是在他愿意玩的過程中，自然嵌進去干預目標。

比如用噴水壺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在看水噴出來的瞬間完成回應；

在追跑游戲里加入停頓和叫名字；

在他感興趣的視覺刺激里加入簡單的語言要求。

有一次，他在干預時走神，注意力飄走，康復師就拿他喜歡的噴水壺吸引他的注意力，當水噴出來的時候，康復師順勢把水噴到他手上，同時問“這是誰的手”，他停了一下，然后說“我的”。

這個過程看起來很簡單，但其實是很重要的一步——不是單純拉回小恒的注意力，也讓他把“人”和“語言”重新接起來。

在這樣“潤物細無聲”的干預過程中，小恒的變化也慢慢延伸到了家里。

有一次，我讓他幫我拿桌上的水杯。

以前，他可能只是默默照做，沒有任何反應。但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著我，說了一句：“好。”

就這樣，一條溝通的橋梁慢慢在我和小恒之間建立了起來......

規則意識

同樣的變化，也體現在他對社交規則的理解上。

一開始，小恒沒有“別人”的概念。

他看到喜歡的玩具或者食物，第一反應就是直接拿，不會停下來想'這是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也不會等。

比如和表哥一起玩車的時候，他會直接拿走對方手里的車；

在小區滑梯前，即使前面已經有人在排隊，他也會直接走進去。

后來，機構跟我們溝通后，決定把規則融入一個對他最有吸引力的場景—點心環節。

這個環節安排在課程中間，大概十五分鐘，三到五個孩子坐在一起，由康復師根據統一組織。

孩子們先洗手、坐好，把從家里帶來的點心交給老師保管，然后一起唱“點心開始歌”。

歌曲結束后，老師會按名字點名，被叫到的小朋友要回應，才能去拿自己的點心。

整個流程看起來很簡單，但其實里面已經包含了很多社交要求，比如聽名字、等待、輪流、回應。

對小恒來說，這個環節就是他的“動機”。他對點心本身的興趣很強，只要是他喜歡的餅干或者零食，他的參與度就會明顯提高。

在點心環節，小恒也出現了“搶”的情況——只要看到想要的東西，就會直接伸手去拿其他小朋友的點心。

這時，康復師馬上幫他把行為換成語言，引導他說“我要餅干”。

同時，其他康復師也會在旁協助別的小朋友，讓他對小恒的行為給出回應——和小恒分享餅干。

這樣重復多次，小恒慢慢開始明白，原來不用動手去拿，用說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真正難的，其實是在“沒有得到”的時候。

一開始，當他向其他小朋友索要餅干被拒絕的時候，他的反應比較激烈，大哭，繼續伸手，有時甚至直接坐到地上不起來。

這時，康復師會采用另一種方式。

比如，提醒他可以去找其他小朋友，再用同樣的方式說一次“我要餅干”。老師也會提前準備，讓他看到不止一個人有同樣的點心，引導他換對象表達。

慢慢地，小恒開始有了變化，第一次被拒絕后，他不會一直卡在情緒里，而是會去看別人，找下一個人表達。

后來，他甚至開始主動對同伴說“我要餅干”，而不是直接伸手拿。

點心環節也幫助他建立了“規則感”。比如叫名字的時候，他需要回應才能拿到點心。

剛開始他并不穩定，反復練習后，小恒慢慢知道了“叫到名字=輪到我”，也開始學會等待，規則意識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馬桶訓練

在整個干預過程中，另一個讓我感到很放心的，是督導團隊的耐心和持續溝通。

每天干預結束后，康復師會把當天上課情況反饋給督導，一起復盤小恒的問題。

有些階段性的問題，大概每周或每兩周會再集中討論一次，看調整的策略有沒有效果，再決定是否繼續或更換方式。

我人在外地時，康復師每周都會通過視頻同步小恒的情況。

針對他一些進展較慢或卡住的問題，有時也會專門開小范圍的討論，決定下一步怎么調整方法。

在小恒準備上幼兒園前，我們專門開過一次會。

那段時間，我其實很焦慮。我最擔心的，不是他會不會認字、會不會說話，而是他的生活自理能力，夠不夠支撐他融入幼兒園。

其中最棘手的問題，就是上廁所。

小恒一直很抗拒馬桶，尤其害怕沖水的聲音。最開始，他長期依賴紙尿褲，甚至連進入廁所都很困難。

和督導、康復師溝通時，我明確提了這個問題。大家最后達成的共識是：如廁能力必須盡快系統推進，否則入園會非常困難。

剛開始，我們也嘗試過一些比較直接的方法，比如兒童小便器。但只要進入廁所環境，他就會明顯排斥，有時候甚至站在門口都不愿意進去。

干預團隊針對小恒的情況制定了一個策略。

首先，降低環境壓力。

康復師給小恒準備了一個專門的垃圾桶，讓他直接使用垃圾桶排尿。

在他可以穩定使用垃圾桶之后，開始做空間遷移。

把垃圾桶一點、一點從房間挪到廁所門口，再到廁所里面，讓他慢慢適應這個空間。

后來，開始嘗試先讓他帶著喜歡的玩具，坐在馬桶上面玩，把“馬桶”從一個壓力源變成可以停留的地方。

等他完全接受“坐在馬桶上”之后，才逐步減少玩具干預，慢慢引導回到真正的如廁功能。

現在，小恒雖然還不會主動表達“我要上廁所”，但在提醒下，已經可以自己走進廁所、坐上馬桶，而且整個過程不會再抗拒。

今年四月一號，小恒正式進入幼兒園。前段時間，我發現他放學時還會主動跟老師說“拜拜”。

這些事情放在普通孩子身上也許很平常，但對我們來說，每一步背后，其實都是一次又一次拆解問題、調整方法，再重新開始。

小恒的案例呈現了一個在發育遲緩干預中常被討論的問題：當孩子缺乏主動社交意愿時，是先教技能，還是先建立動機？

在督導的建議下，干預目標被嵌入到孩子自發感興趣的活動里，而不是通過外部指令強行推進。從回應、等待、表達到如廁訓練，每一步調整都基于對孩子行為動機的分析和利用。

當然，單個案例無法代表所有情況。每個發育遲緩孩子的表現和干預路徑都存在差異。但“以動機為切入點”這一思路，值得正在面臨相似困境的家庭參考和嘗試。

（文中劉杰、小恒為化名）

/ 督導/

紀洋

RICE社交階梯認證評估師

國家教師資格證

特教工作經驗7年

RICE康復體系受訓督導經驗7年

累計干預個案300+，干預實操經驗8000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