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論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最讓中國軍工人感到揪心的事，大概莫過于＂缺人＂二字。那時候我們手里有錢、有項目、有一腔想干事的勁頭，可偏偏在尖端技術領域處處碰壁。

船塢里立著的艦體焊縫不知道該怎么收尾，飛機發(fā)動機的渦輪葉片燒蝕問題始終繞不過去，雷達探測距離怎么也提不上去。這些卡脖子的難關，光靠書本上的公式根本啃不動，必須有真正在生產(chǎn)線上摸爬滾打過幾十年的老師傅手把手地教。

恰巧在差不多同一時間，地球另一端的烏克蘭正經(jīng)歷著完全相反的劇烈震蕩。

1991年蘇聯(lián)解體之后，烏克蘭這個加盟共和國一下子手握巨額家產(chǎn)，名下囊括了原蘇聯(lián)超過三分之一的軍工企業(yè)，馬達西奇、安東諾夫、南方機械制造廠這些響當當?shù)恼信疲瑪R哪個國家都得當寶貝供著。

可現(xiàn)實卻給了烏克蘭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國家經(jīng)濟直接崩盤，GDP直接下滑了11%，惡性通貨膨脹讓物價飆升四千多倍，老百姓兜里的鈔票薄得像廢紙。這種崩潰的傳導，到了科研院所一層就成了直接的生計危機。

曾經(jīng)在圖紙前能畫出彈道軌跡、在風洞里測過氣動數(shù)據(jù)的頂尖人才，轉(zhuǎn)眼連面包都買不起。哈爾科夫的火箭專家去做木匠，敖德薩的核動力專家賣皮帶、修電視，這種荒誕場景在那幾年的烏克蘭街頭并不少見。

一位曾經(jīng)主管過運輸機總裝的工程師，后來甚至跑去開出租維持家用。技術再硬，扛不過肚子的咕咕叫。

美國人聞著味兒就來了，歐洲、日本、韓國、以色列也都派出了規(guī)模龐大的招募團隊。美國、德國、以色列、韓國、新加坡等國科研機構(gòu)紛紛派出專家前往俄羅斯、烏克蘭，以優(yōu)厚條件招攬人才。

一時間，獨聯(lián)體的土地上活躍著各路星探，開口就是幾十萬美元年薪，外加綠卡、別墅、子女入學一條龍服務。這種條件對窮得叮當響的烏克蘭專家來說，按理說沒有理由拒絕。

中國這邊動作其實也不慢。彼時的國務院果斷啟動了一項被稱為＂雙引工程＂的國家級計劃，核心就八個字，引進技術、引進人才。

負責拍板這件事的領導人內(nèi)部講過一句很實在的話，意思就是這批人才放眼幾十年都未必能自己培養(yǎng)出來，機會就這一次，絕對不能錯過。這話聽著樸素，可分量極重。

中央層面隨即調(diào)動外交、國防科工、外國專家局等多個口子的資源，形成了一套專門針對獨聯(lián)體技術移民的接收機制。執(zhí)行層面的故事就更有看頭了。

外交部和國防科工委組織的特別小組直接飛到了烏克蘭，沒在大使館等人上門，而是抱著一份事先做好的名單，跑到基輔、哈爾科夫、尼古拉耶夫這些軍工重鎮(zhèn)去挨家挨戶敲門。這種工作方式跟其他國家撒大網(wǎng)撈魚的玩法完全不同，更像是定點拜訪、量身定制。

能不能打動人，關鍵就看接下來怎么開條件了。要單從賬面數(shù)字論高低，中國當時給出的待遇并不算耀眼。

月薪折算下來五百美元上下，跟美國動輒幾十萬的年薪比起來差著好幾個數(shù)量級。可奇怪的是，最終選擇踏上中國土地的烏克蘭專家及其家屬，前后加起來竟然有大約兩百人之多，主要落戶在陜西、四川、重慶這些西部省份。

這背后的邏輯，得從首批奔赴美國那批人的遭遇說起。先去美國的烏克蘭專家，剛到那會兒確實被捧得很高，被安排進了最頂尖的實驗室。

等到美方把他們腦子里那些干貨掏得差不多了，態(tài)度立馬就變了。設備照樣擺在那兒，可這些專家被晾在一旁，沒有項目可參與，甚至連出入都要受到限制。

這種＂用完即棄＂的滋味，誰嘗過誰知道。消息傳回烏克蘭國內(nèi)，后面想出國的那批人就開始重新審視各家開出的條件，不再單看薪水那一欄的數(shù)字。

中方的誠意，恰恰就體現(xiàn)在那些錢買不到的細節(jié)上。全家免費住兩居室公寓，比他們在基輔的老房子還大一圈。

月薪300美元，而那時烏克蘭普通工人月薪才8美元。更讓人心頭一暖的是家屬安置這一塊，配偶能在研究所謀到一份行政工作，孩子上學有專門開設的俄語和雙語班，看病走綠色通道。

為了讓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吃得習慣，中方甚至定期從哈爾科夫空運他們愛吃的煙熏肉腸。西安那邊還專門規(guī)劃了一片仿烏克蘭風格的住宅區(qū)，房子是按照他們家鄉(xiāng)的圖紙建的，連窗框的樣式都盡量保持原汁原味。

巴比奇的故事大概是這段歷史里最廣為流傳的一段。瓦良格號這艘后來改名遼寧艦的航母，最早是巴比奇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廠參與設計建造的。

瓦良格號于1985年12月啟動建造，是庫茲涅佐夫級航母的二號艦。到了1991年蘇聯(lián)解體之際，庫茲涅佐夫號已經(jīng)完工了，但瓦良格號的整體進度卻只完成了68%。

這艘半成品被中方輾轉(zhuǎn)購回之后，國內(nèi)技術人員對著圖紙研究了好久，硬骨頭實在難啃。巴比奇帶著團隊來了之后，鉆進每一個艙室核查焊縫、梳理管線，給出了一整套修復方案。

需要澄清一個流傳頗廣的細節(jié)。坊間一直有傳言說巴比奇本人移民來了中國，但他兒子格列布后來在社交平臺上專門澄清過此事，巴比奇本人確認沒有移民的打算，也沒有收到過類似邀請。

所以嚴格來講，巴比奇是多次往返中烏之間參與項目，并未正式定居。但這并不影響他對中國航母事業(yè)作出的實際貢獻。

從2005年船塢修復啟動，到2012年9月遼寧艦正式服役，將近七年時間里他帶過來的那套蘇式造艦經(jīng)驗，確實讓我們少走了大量彎路。航母之外，烏克蘭專家的身影還出現(xiàn)在很多領域。

052C型驅(qū)逐艦上那部讓中國海軍一躍進入＂中華神盾＂俱樂部的相控陣雷達，其早期技術源頭就跟烏克蘭＂量子＂研究所的合作有關。L15高級教練機所用的AI222發(fā)動機，是在烏方專家的協(xié)助下吃透原理之后，由中方獨立完成樣機試制并一次試飛成功。

雪龍?zhí)柶票⑶嗪：柧C合補給艦這些海上重器的設計建造過程中，也都留下過這批專家的筆跡。

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10年來通過官民并舉、多渠道、多層次地開展＂雙引工程＂，從俄羅斯以及其他獨聯(lián)體國家大約引進上萬名專家，而那兩百多位烏克蘭技術骨干無疑是其中含金量最高的一批。幾十年過去了，這批專家中相當一部分已經(jīng)把根真正扎在了中國。

有人加入了中國國籍，享受完善的養(yǎng)老和醫(yī)療待遇；有人雖然保留烏克蘭國籍，但常年居住于此，把第二故鄉(xiāng)過成了第一故鄉(xiāng)。

他們當中年紀較長的幾位曾經(jīng)在面對鏡頭時控制不住情緒，原因不是吃了什么苦，而是回想起在烏克蘭那段窮困潦倒、專業(yè)無處施展的日子，再對照如今在中國這種被尊重、被需要、被妥善照料的生活，那種巨大的落差讓人難以平靜。

化工專家奧堅科·沃洛德梅爾、激光專家科瓦連柯、冶煉專家阿諾·阿夫恰茹克等人先后獲得過中國政府頒發(fā)的＂友誼獎＂，這一榮譽的分量不光在于獎金多少，更在于一個國家對外籍專家最高規(guī)格的官方認可。

跟當年那些被美國實驗室榨干之后棄之不顧的同行相比，選擇中國的這批人無疑是幸運的。當然，＂幸運＂這個詞或許并不準確，因為這種結(jié)局并非偶然，而是一種選擇遇上了另一種選擇之后的必然結(jié)果。

中國當年沒有擺出施舍者的姿態(tài)，而是把這些專家當成真正的合作伙伴和家人來對待；這批專家也沒有把中國當成臨時跳板，而是踏踏實實地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回頭看這段跨越國界的合作往事，其實給當下的國際人才競爭留下了一份很有分量的注腳。

在國際話語權、科技競爭乃至包括對臺灣省局勢在內(nèi)的諸多議題上，中方一貫堅持的態(tài)度從來都是真誠合作、互利共贏，而非靠霸權和威脅去強迫別人就范。